《也无欢喜也无悲》仁七

8、第八章 8

　　整整一天，谁都没有主动说话。沉默是别鹤的拿手好戏，可对素鸾来说，就是天大的折磨。
　　下午放学，别鹤忽快忽慢的脚步，明显是想趁机甩掉素鸾。到了小区门口，素鸾终于忍不住，快步追上别鹤，从后面抓住别鹤的校服。
　　“喂。”素鸾耐不住性子，率先开了口。可别鹤丝毫不理会，甩开素鸾低着头接着大步向前走去。
　　素鸾被别鹤冷漠的态度气的直跺脚。素鸾宁可跟别鹤大声理论，或者打架都行，就是不想一个人在这生闷气。
　　“你看路啊！”素鸾大步跑向别鹤，从后面硬生生的把别鹤扯到了自己的身后。
　　“这么大个坑，你眼瞎啊。”素鸾气的半死，恨不得扇眼前这个男人一巴掌。
　　可别鹤就是不说话，站在那里，沉默的像个石头。
　　“你要是出了点什么事，我怎么像你妈交代？”
　　刚才的情形让素鸾浑身冒汗。别鹤的那张脸，是她妈妈最骄傲的地方。他刚才要是掉下去破了相，那自己这辈子是逃不了干系了。素鸾在心里暗暗庆幸自己的身手，可别鹤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整了整衣服接着往前走。
　　看着别鹤依旧面无表情还一言不发，素鸾的脾气开始抑制不住的往外冒。
　　“喂，你这个人讲不讲道理。就因为我早上帮你解围，帮你做了一道题，你就这么耿耿于怀。拜托大哥，自己人帮你解围，你还怪起自己人了？”
　　别鹤扭头问道：“自己人？你还好意思说自己人？
　　素鸾被别鹤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吓了一跳。她本以为别鹤是因为数学课一事对自己有了意见，可现在看来，事情好像并不是那么简单。
　　“你什么意思，怎么不就是自己人了？”
　　“自己人你告诉我妈我有手机，你还说的那么理直气壮？”
　　素鸾现在才明白过来，别鹤真正生气的不是数学课的事，而是因为那天中午的手机。对此素鸾颇感意外，原以为几天过去了，他早该把这事忘了，没想到这股气还在他肚子里憋着。
　　她努力的找回自己的面子反驳道：“是不是你告诉我的，那手机是你妈妈送的。我才刚来几天，我怎么知道那手机的情况。”
　　“你用脚趾头都能想到，刚上高一的学生，家长怎么会给买手机。而且我妈什么样，你还看不出来么？”
　　“不就一个手机么，你妈也没说你什么啊。”
　　别鹤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挽起袖子让素鸾看。素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别鹤的胳膊上有一大片的淤青。而且这淤青，还被她刚才重重的拉扯过。
　　“你妈妈打的？”素鸾轻声问道。
　　“你不要假惺惺的了。生怕我妈撵你走，你就想办法讨好她。”
　　素鸾解释的说道：“别鹤，你真的误会了。我不都说了么，我真的不知道那手机是什么情况。”
　　“那就是我不借给你，你趁机报复？”别鹤冷冷的说道。
　　素鸾可以接受别鹤对她发脾气，但是不能接受别鹤无端的猜测。她忍无可忍的说道：“别鹤。我在给你说一遍，我真的不是故意要讨好你妈妈，也不是因为你不借我手机就无故报复你。”
　　“那就是我的错。你满意了吧。”说完，别鹤放下袖子一个人上了楼。
　　素鸾万万没想到，自己在别鹤心中，成了一个为了生存而出卖他的人。她本以为她的勇敢和好意，能成为拉近彼此距离的利器。但没想到，她的好意却成了揭掉别鹤面具的利刃。她让别鹤突兀的站在聚光灯下，接受每一个人的指指点点。
　　“可能这对他来说，确实残忍了一点吧。”素鸾喃喃一句，也上了楼。
　　原本这时候是文忆萍在家准备晚饭的时间，可过了很久，文忆萍和华海安依旧没有回来的意思。素鸾正犹豫要不要给文忆萍打电话问问情况，别鹤就进了厨房，拿出两包泡面出来。
　　“怎么？你爸妈不回来？”素鸾倚在门口轻声问道。
　　“桌子上的便签你没看见么？”
　　素鸾走到餐桌旁，看见文忆萍留下的便签，便签下面还压了五十块钱。原来文忆萍和华海安今晚都要加班，自然而然，那五十块钱就是他们两个的晚饭钱。
　　别鹤刚撕开泡面，就被素鸾拦住。
　　“怎么？要吃好的你自己去，我可不想出去。”别鹤冷冷的说道。
　　“你看你那点出息，就知道吃泡面。”
　　别鹤很认真的问道：“那你要怎样？”
　　素鸾没有理会，从冰箱里挑出食材准备做饭。
　　“你还会做饭？”别鹤吃惊的问。
　　素鸾用皮筋迅速的扎起头发说：“你要是看不过去，就帮我洗洗菜，要是看的过去，就想干嘛干嘛去。等吃饭就行了。”
　　别鹤被素鸾的干练吓了一跳。犹犹豫豫了半天，走到水池旁边帮素鸾洗起菜来。
　　别鹤漫不经心的清洗着菜里的泥垢。突然间，素鸾在她的心里有了不一样的感觉。那种真实而又温暖的感觉，让他沉醉其中。
　　无意之间，他看到素鸾的背影。那背影不像是文忆萍带给他的反抗与恐惧，而像是大海里的小岛。别鹤知道这小岛是他征服不了的，于是他想远离这个岛。他始终坚信，在眼前的都是假的，总有一天会揭开那迷雾。无论是爱，还是恨，只要轻易得到的，就一定是飘渺的。他想，无论如何，这个小岛，不会成为他能栖身的地方。
　　“愣什么呢？洗个菜都这么慢，怪不得你妈嫌弃你呢，要我我也嫌弃。”
　　素鸾接过别鹤手里的菜，倒油，下锅，调味，娴熟的流程明显不是第一次做饭。
　　“凑活吃吧，总比你那泡面强。”
　　“你在家，经常做饭？”别鹤问道。
　　素鸾点点头。“不然呢，他们经常不在家。我不做饭，难不成像你一样天天吃泡面。那非吃傻了不可。”
　　别鹤尝了一口菜，跟他之前预想的截然不同。素鸾做的菜，有一股淡淡的百合味。不知道是素鸾用了什么调料，还是他的舌头出了问题，总之，这味道是独一无二的。
　　只有两个人的餐桌让别鹤浑身不自在。以往的他总想早点逃离这张桌子，然而现在，他却绞尽脑汁的想话题。
　　“你最喜欢什么书？”别鹤找了一个土的不能再土的问题。
　　素鸾倒是没多想，咬着筷子想了想说：“嗯，应该是《从前我死去的家》。嗯，对，就是这个。”
　　别鹤被这个书名吓得不轻。在他的印象里，小女生爱看的书无非那么几类，然而素鸾看的这本书，画风根本与其他女生喜爱的所不同。
　　“这是什么书？好看么？”别鹤接着问。
　　“怎么说呢。是东野圭吾的推理小说，其实我不爱看这种书的，只是书名感觉跟我很像，所以我就特别喜欢。”
　　“什么意思？”别鹤问。
　　素鸾不以为然的说：“很好理解啊。从前我死去的家啊，我感觉自己在那个家里都死了无数次了。就像是把我孤零零的扔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
　　“你爸爸妈妈那么好，不是么？”别鹤小心翼翼的问道。他害怕提起素鸾的爸妈，会让素鸾想起那噩梦般的一天。
　　然而素鸾显得极为平静。
　　“我承认他们很好，但是对我来说，那种好就变了味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从小就把我当男孩子养。不让我留长头发，不让我穿裙子，总之女孩子爱干的事情我全都不被允许。成天陪着我的，就是玩具枪，小赛车之类的东西。对了，我最不能忍受的就是他们逼着我一个女孩子练跆拳道。可是没有办法啊，作为他们的孩子，只能这样忍着。”
　　别鹤突然想起来什么。“原来如此，我说那天晚上你怎么能一下就把我放倒在地。”
　　素鸾笑笑说：“还好意思说。就你那小身板，都用不了我一成功力的。不给你吹牛，我可是黑带呢。”
　　“那他们的意外，你不伤心么？”
　　“伤心啊，怎么不伤心。我记得我爸给我说过，有一门哲学，专门讨论人的生死的。每个人的死亡都有偶然性和必然性，所以想明白了就不伤心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严肃而正经的交流，也是别鹤第一次敢看着别人的眼睛交流这么久。最初别人的眼神，对别鹤来说就是噩梦里的女巫，她看不见，摸不着，可那恐惧感就是让人无处可藏，最可怕的是，那女巫悄然的改变着梦里的每一个人，今天，就轮到别鹤了。
　　“你能帮我个忙么？”别鹤吃完饭后，小声问道。
　　素鸾有点吃惊的问：“帮忙？你不会是听说我是黑带，让我去帮你揍人吧。这活我可不干啊。”
　　“不是。”别鹤说。
　　“那是什么？”
　　“当我的模特。”
　　“模特？什么模特？”
　　“我想画画。”
　　“哦这样啊，那好，我洗完碗就去。”
　　素鸾还不知道，这么多年来，画画一直是别鹤表达情感的唯一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