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无欢喜也无悲》仁七

2、第二章 2

　　别鹤在楼下驻足很久。虽然现在刚到秋天，但这样的夜晚，依旧让人寒的发抖。这种寒意，并不是肢体上的痛苦，而是心底最敏感的苦痛和哀愁，幽幽的触碰着身体的每一寸肌肤。别鹤的身体仿佛在深海里下沉，他幻想着海底瑰丽的奇景能让他忘却一些回忆，可海底的动物们都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他，甚至连呼吸都忘记了。
　　当别鹤呛着海水浮到海面上时，天已经很黑了。
　　乔伊的几条短信别鹤都没有回，那边终究按耐不住打来电话。
　　“你在哪呢？怎么不回短信啊？”乔伊在那边撒娇的说道。
　　“说事。”
　　乔伊换了种语气说道：“咱妈叫你回家吃饭呢。说问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别鹤近乎冷酷的回答：“我最后告诉你一遍。那是我妈，不是咱妈，明白了么？跟你没关系。”
　　一阵秋风，呼啸着从两个人的听筒中穿过。悄无声息的灌溉着两个人之间的厌恶。
　　“你妈在等你回家吃饭。”
　　“告诉他们，我就到了。”
　　别鹤终究是个念旧的人。进了家门，别鹤不顾乔伊递上来的温水，也不顾爸妈的眼神，径直的走上了阁楼，去了素鸾的房间。
　　站在素鸾的房间门口，往日的快乐一幕幕的浮现。别鹤握住把手，幻想着这是打开时光隧道的机关。他重重的吸了口气，但他那仅存的一点点美好幻想被屋里的布置所摧毁了。素鸾的屋子，已经成了堆放杂物的仓库。他曾经熟悉的摆设，顷刻间幻成沙子，随着心中的幻想一点点消散。
　　“妈。”别鹤重重的喊了一声。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希望能得到一个满意的解释。
　　“先吃饭吧。”妈妈的语气里，除了平静，还带有一点点陌生。也许又是时间在作怪吧，别鹤强忍着愠怒做到了饭桌上。
　　“吃啊。怎么，你最爱吃的菜都没兴趣了么？”文忆萍在厨房里说道。文忆萍心里清楚，儿子是在为素鸾屋子的事堵气。但文忆萍更想知道的是，这么多年，素鸾的事别鹤忘了几成。与其说她是避而不答，更不如说这是对儿子的一次试探。
　　“爸，素鸾的屋子是怎么回事？”
　　华海安没有抬头的说道：“你妈说家里东西太多没地方放，素鸾屋刚好空着，就先暂时放那。”池海安的回答中规中肯，让别鹤找不出一丝发火的理由。尤其暂时二字，华海安说的尤为重点。
　　正这么思考着，乔伊递来筷子。“先吃饭吧，有什么事了饭后再说。”但别鹤迟迟没有接过那双筷子，乔伊的手就那么悬着，直到文忆萍落座，才帮别鹤接过那双筷子。
　　看似简单的晚饭，却处处上演着精彩的博弈。
　　别鹤环顾了一下客厅，感慨的说道：“这么一收拾，家里看起来是大了许多。”
　　文忆萍说道：“你又不经常回来，你爸爸腰还是那个老样子干不了重活。多亏了我们乔伊了，帮我们了不少忙。”说着，文忆萍意味深长的看着别鹤。
　　“那素鸾的房子，也是她帮着收拾的？”
　　这个话题终究又被别鹤绕了回来，他还是想要一个让他满意的交代。果然，三个人的集体沉默让别鹤心中泛起阵阵苦涩。
　　“先吃饭吧。要不菜都凉了。”乔伊率先打破了餐桌上的僵局。
　　别鹤无奈的苦笑，他是多么想掀起这餐桌，然后放肆的咆哮，不顾一切的质问每一个参与者。如果可以，他更想抓住乔伊的羊绒领子问问她，收拾房子的要求是不是她提出的。但细水长流的生活不允许他这么肆意妄为，即便他生气，他愤怒，他也要在生活面前墨守成规。
　　文忆萍放下碗筷，准备进一步试探儿子的底线。
　　“你说你多久没回来过。一回来对乔伊不理不睬我也就不说什么了，连我和你爸都不闻不问。一来就先问质问我们素鸾屋子是怎么回事，你还是我们儿子么，你还是这个家的人么？”
　　别鹤没有料到妈妈的态度转变的如此之快，更没有料到妈妈会主动挑起这个话题。别鹤压低声音的问道：“那素鸾就不是我们家的人了么？”
　　“素鸾她永远是林家的人，不是你华家的人。当初要不是他们家出了那么大的事，她跟咱们家能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当初若不是素鸾爸救了我们一家，我们还能坐在这吃饭？你们就是这么对待你们的恩人的么？”
　　文忆萍反驳的说道：“是，我承认素鸾爸是咱们家的恩人。那素鸾在咱们家的那几年，我有亏待过她么？我有问她要过一分钱么？就她那大大咧咧男孩子的性格，我一直看不顺眼，一直看在你的面子上没有吭声罢了。你还想要我怎样？跪下来，求着让她住这么，让我伺候她一辈子么？你在看看你现在这个德行，跟当初的素鸾有什么区别。我真是后悔当初把她带到咱们家来，要不是她，你的性格也不会是现在这样。”
　　“是，要不是她，我的性格现在也不会是这样，也多亏了她，要不然我在外面估计早让别人打死了。还有，什么叫看在我的面子上？妈，那你告诉我，难道让她退学也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么？那你早告诉我啊，这脸我不要了可以么？”
　　文忆萍一愣。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会因为一个外人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即使她知道这么多年，儿子心里的那道坎还没有过去，但她却没料到，那道坎现在居然成了横亘在母子俩心头间的鸿沟。但又是什么时候，这鸿沟已经这么大了，大到她一时无法接受。
　　“阿姨对不起，是我不好。一会我就去把素鸾的屋子收拾好。别鹤刚回来，大家也别为这事生气了。”乔伊在一旁一脸委屈的说着。
　　“你不说话就谢天谢地了，房子我自己收拾，用不着你。我们家的事，以后也用不着你那么操心了。你一个女孩子，趁着年轻干点自己的事吧，我也不想翻你的旧账，人贵有自知之明不是么？”别鹤说的字字珠玑，丝毫不顾及乔伊的面子。
　　在一旁久不闻声的华海安终于听不下去了，把筷子狠狠的甩在了别鹤的脸上。“混蛋你。在外面这么多年，尊重两个字你都忘了么。乔伊甘心等你这么多年，人家凭什么，凭什么还得回来看你这副嘴脸。人家欠你的了？”
　　“欠没欠，她自己心里清楚。”
　　文忆萍见局面已经没有控制的必要，干脆开门见山的说道：“我和你爸的意思，就是想让你办完画展，留在这里跟乔伊结婚。别再让人家一个女孩子等你那么久。”
　　“结婚？如果有一天我瞎了聋了，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了，我在考虑跟她结婚。否则，想都别想。”
　　文忆萍几近愤怒的说道：“华别鹤。今天我话给你放在这，就算素鸾活着，你也别想跟素鸾在一起。除非我瞎了聋了，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否则，你想都别想！”
　　文忆萍说完，别鹤在没有多说什么。他想起以前素鸾说的话，人的一生，不要指望有那么多人能理解你，你只要记住自己是只鸟，记住自己要往哪飞，只要飞到了，整个世界都是你的。
　　“叔叔阿姨，我吃饱了。我想，我还是先回去吧。”乔伊放下碗筷，起身要走。
　　文忆萍本想挽留，但看到别鹤那充满血丝的眼睛，也就没有强留。说实话，她心疼了，眼前坐着的这个男人，是她的儿子，即便她在怎么生气，在怎么无奈，她肚子上的那道伤疤，是注定让他们一辈子断不了关系的。
　　“去送乔伊回去。”
　　“她自己又不是不认识路。”
　　火辣的耳光让别鹤本就充血的眼睛看起来更红了。他反应了好久，才从这突如其来的巴掌中回过神来。乔伊和文忆萍在一旁惊的说不出话来。
　　“去送。”华海安冷冷的丢下两个字，便转身回屋了。
　　那真是一段终生难忘的青春，对于别鹤来说，素鸾改变了他太多太多。以至于别鹤曾在私底下对素鸾说，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到了楼下，乔伊背对着别鹤说道：“不用送我，你自己估计好时间，外面转转就回家吧。”
　　别鹤冲着乔伊的背影微笑着说：“你还别说，有些时候，你还真挺懂我的。”
　　“你可真是个混蛋啊。”乔伊低声说道。
　　“在我开口骂你之前，你还是快走吧。”他冷冷的说。
　　打火机的声音在乔伊背后轻轻传来，那声音一直漫无目的的延伸，一直延伸到他们的高中课堂。两个人就这么安静的站着，仿佛整个青春都回到了那个夏天。他们又仿佛听到了上课的铃声，可是他们都当了青春的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