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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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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云天醒来的其实不算晚,洞外天光乍明,身边空留一片冷清。
火堆还在噼啪作响的燃着,看来那人不仅记得加了柴火,离开的也并不算久。傅云天将身上的披风扯下攥在手里,心中空留一片茫然,自言自语道:“既然都已经对我下药了,就不该犹豫。这样短的时间,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他本是个勤奋非常的人,抓贼缉盗,维护正义,这些都是他坚持追寻实践的真理,可此时此刻,他竟生出了一丝惫懒情绪。
他花了几个月追寻、想要将之绳之于法的人,竟然就是他想要用真心去呵护的人,这是个多么大的笑话。
他并没有天真到认为这世界上非黑即白,只是这不短的捕快生涯中,再棘手的案子他都能很快析出条理,作出决断。唯有这一次,他用再多的时间去思考,也只有错,错,错。
他不狂傲,可也并不认为有任何宵小能逃过他的追捕。可这世上真的有一个他无论如何也追不上的人,那人如风如燕,在他的世界里翩然掠过,潇洒而去,连痕迹都吝啬留下,却让他的天再不是那天了。
她走了,他连伤感的情绪都不能外露。他还要尽快回到衙门里去,抓她也好,掩她逃脱也好,她走了,他终究要回到更甚往昔的平淡里去。他闭着眼,又寐了一会儿,终于提起刀默然向回走。
走到城门口时,傅云天已经感觉到了一丝蹊跷,今天的洛阳城好像醒的特别早。他一路行来,路上遇到的来人比平素多了许多,有些人还在谈论着些什么,一副惊恐又兴奋的神情。
他走近城门口挤得熙熙攘攘的布告栏,拦住一个刚刚从里围挤出来的中年汉子问道:“这是发生什么了?怎么今天这样热闹?”
那人看了看他的捕快服制,惊讶更甚于他:“哎呀,你怎么会不知道呢?出大事儿啦!血燕子你知道吧?就是那连着盗了御史大夫、翰林大人和兵部侍郎家的女飞贼,如今竟然把爪儿伸到七皇子府里去啦!据说这是皇上的御旨,要把这胆大包天的血燕子缉拿归案,押到那金銮殿上去好好审一审,逼她吐出幕后的人来……七皇子家的护卫凭着昨夜的印象画了幅像出来,今天这御林军就在全城大街小巷贴满啦,看样子她是插翅难逃咯……”
他说了一堆,却见那官老爷愣愣的不接他的话,顿时感到无趣,自个儿朝外走去,嘴里叹道:“作孽啊……看这画像是个挺年轻水灵的姑娘啊,怎么就不学好呢……”
傅云天听着这话才想起来,奋力的挤进人群中去,抬头看着那墨色新鲜的缉捕令,画像和文字无一不冲击着他的心:
“兹有穷凶极恶之飞贼血燕子,专盗官侯,扰乱民心,毁坏法度,其心可憎,其罪当诛。
今寻得画像如下,若有识得此贼者,助而拿之,赏金万两,匿而藏之,连坐罪处……”
应天府的金印旁,是寥寥几笔勾画出的血燕子的轮廓。傅云天看着那熟悉的面庞,心里浮起巨大的恐慌——
昨夜她根本不可能去盗了七皇子府邸,那么是谁在诬陷她?为什么要诬陷她?
又是谁,画了这幅画像?寥寥几笔,虽然没有勾勒出细节,可是那轮廓与神韵,简直跃然纸上,比大刘画的都要更传神,绝对不可能是护卫凭印象的手笔!倒更像,倒更像是极为亲近之人所作。
那么……是他?
他终究舍了她。
南宫燕站在云罗大道上的那个布告板前,感觉脑子有些糊里糊涂的。
远处一个小捕快贴告示时没有压好,手里的缉捕令就这样吹到了南宫燕的怀里。她背着风,缓缓展开手里的纸卷,隔着一层轻纱,画上的一笔一触她都看得清晰。
她曾经拥有过一张他作的画像,那是她拥有的为数不多的珍贵的东西,可是如今,他将它散的满街都是,将那张被她深藏的画变成了一张充满嘲讽意味儿的索命符。
那个小捕快急急的赶了过来,她竟然还能平静的将那副画交还给他,他道了声谢,却对这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目,冷淡如水的女子多看了几眼。
她忽然想起,很早之前,她也曾立在这块布告板之前,甜笑着戏弄旁人,为那些想抓她的人提供线索
——那种眉间带煞,大白天戴着斗笠的人最可疑了!
她突然很想念某个人,某个冷硬俊朗,却总能看穿她的人,她想和他分享这个笑话,对他说,你瞧,我是不是太自作自受了一些?
是啊,她是太自作自受了。就在昨天,她还是放心不下他,急匆匆的回来,跳入他为她设下的罗网。她为了他,又骗了那个人,对他下了药。他说,别让我再遇到你,他说,下一次我要抓你了。他其实早就看出来了酒里的问题了吧,是她太傻,还以为自己可以骗得过他。他根本成心想放她一条生路。
可是,这样的他,也被她推远了。
她不顾那个小捕快犹疑打量的目光,也不管身后更多人传来的小声议论的声音,她眉目间没有任何煞气,只剩一片白茫茫的疲惫。他舍了她,她明白了。那个救了她的男子,终于要在十年之后拿走她的性命了。
那就还给他吧,恩也好,情也好,这一辈子断个干净,她才能向阎王爷讨一个简简单单的来生,别再遇见他的来生,能好好爱一个人的来生。
她走到道路中央,两边是对她指指点点的人们,这种场景在她的梦里出现过多次,总能让她一身虚汗的醒来,再也难以入眠。可原来,真正到了这一天,却并没有那么害怕:她好像看见了一片银白的沙漠,风过处,银浪滚滚,让人如在异世,渺远的天际边,她看见一个人影向她奔来,多么美好的幻觉。
她撑直了身子,缓缓抬起手朝那斗笠伸去,想着不知是谁会有这个运气,获得那万两的赏金。她闭上了眼,抬起头想要迎接那即将洒在面庞上的晨光,却被狠狠按进了一个宽阔的胸膛。
原来不是幻觉。
他的心跳快如擂鼓,一声一声响在她的耳畔,大概是一路狂奔而来,他的呼吸难得的失了平顺,喘的厉害,明明是一片兵荒马乱,她却感到一股奇异的安宁,随着她渐渐熟悉起来的属于他的气息将她包裹起来。
上一次,和这一次,他每次抱她都不是很温柔,好像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她被他勒的发颤,却不再挣扎,一声不发,安安静静的伏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的恐惧与挣扎。她的斗笠早就滚落在一旁,他用斗篷将她掩在自己怀中,不让旁人看得分毫。
他庆幸着她并不能看到他此时慌乱的神色,庆幸着她不知道他远远望见她时内心的惊涛骇浪,庆幸着她不知道他望见她摘去斗笠时像是被判处极刑一样的绝望。这些都是只属于他的苦厄,他只想做她风平浪静的天堂。
他搂住她清瘦的身体,低低伏在她的耳畔,轻轻的开口:
“跟我走。不要动。
先跟我走,求你。”
他的声音控制的很好,他的身子却在颤抖,她感到自己那颗化成银灰的心似乎又慢慢慢慢跳动了起来,一声一声,跟着他的节奏。她没想到自己还会有心疼的感觉,她伸出手去,环过他精壮的腰,轻轻搂一搂,想要给他安慰,他浑身一震,有些不敢相信,却听见她细弱却清晰的声音:
“好。”
她从他的怀里微微仰起头来,离得太近,她的鼻尖几乎挨着他的下巴,一双眼睛里是平静温驯的神色。她的眼里只映着他,她的模样只有他能看到。她闭了闭眼睛,不再去看四周刺目的缉捕令,重又将头埋进了他的怀里。
“傅大哥,带我走吧。”
他终于拥她在怀,与她共乘一骑,却不是在浪迹天涯的时刻,而是亡命江湖。可将她从云罗大道上带走的一刻,他就明白,早已不用他做什么决定了,对也好错也罢,她愿意也好不愿也罢,他只是受不了她出事。
傅云天急着带南宫燕远离危机重重的京城,马策的飞快,冬日的风已经很凛冽了,哪怕罩在厚斗篷里,南宫燕还是不由自主的往傅云天怀里缩了缩,将他从悠远的神思中唤了回来。
他拉紧斗篷,紧了紧缰绳,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腾出一只手,将她露在外面的那只手捉住,塞进斗篷里去:“还冷吗?”她摇摇头,却顺势握住了他的手,不许他离去。
他惊了一瞬,停下来,静静的望着她。她低了头,却把另一只手也覆上了他的手背,轻轻掰着他的手指,像是把他的手当做了极有趣的玩具,似漫不经心的问道:“你对我说过的话,都还算数吗?”
“哪一句?”
他的声音平平淡淡,她急急的抬头看他,只一眼又垂下头去,赌气似的说道:“每一句!”
他将手从她掌中抽出来,她的心也好似被抽空了,惶惶然觉得自己一定是把话说重了让他不高兴了,正在无措之时,他的手却抚上了她的额头,将她凌乱的鬓发理到耳后,重又落回来,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她抬头,他仿佛是一直望着她,仍是在河畔一般的温柔,却更多了份决绝的样子:“不要害怕,我不会走,不会丢下你,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
她心头又是暖又是痛,可无疑,这个男人看透了她所有的恐惧与孤独。她心中埋藏的种子在这寒冷的冬日开出微小的花来,心中满溢的情绪不知该如何表达,只能拉起他的手,在他的手背上狠狠的咬了一口,他疼的皱起了眉头,却没有缩回去,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昂起还有几分苍白的脸,红着眼问道:“你不问我为什么咬你?”他不说话,只用眼神问询着她,她低下头,在那个带着血痕的牙印上吻了吻,声音却是要哭出来:
“你为什么不早一点来?……”
他搂住她单薄的身体,感受着她将全身力气卸下,全心依赖着他。他为她隔出一片温暖而安全的天地,她却咬紧了牙,就是没有落一滴眼泪。
她终于平复了情绪,黑色的眼眸像是又有了光彩,她侧过身体,双手环上了他的腰,满意的感受到了他的一丝僵硬,她问:“我们去哪儿?”
他吸了口气:“先离开京城,向樊城去。”
她摇摇头:“不要,我想去昨晚的那片山郊。”
“不行,在这儿多待一天,你就多一分危险。”
仿佛是早预料到了他的拒绝,她在他的怀里蹭了蹭,用撒娇表达了自己的不满:“求你了,那里风景好美,我在洛都待了这么多年也不曾有人陪我去赏过风景……”他低头正看见她湿漉漉的可怜兮兮的眼神:“傅大哥……那个地方就在去樊城的路上,又那么偏僻,不会有人找到那个山洞的。你帮我实现这个心愿好不好?好不好……”
这个丫头,撒起娇来就是个妖精……傅云天心中的疼惜还是大过了其他,想了想,觉得她说的也有道理,拉起缰绳就像另一个方向驶去。
南宫燕安安心心靠回傅云天的胸膛,那是她最喜欢的地方。走着走着,她忽然笑了起来,闭着眼幽幽的说道:“傅大哥,你的心跳的好快啊……”傅云天没理她,只是把马策的更快。她闷在斗篷里咯咯的笑起来,慢慢才静了下来,傅云天低头瞧了瞧她,却终究看不见掩在她低垂的长睫下,笑着溢出的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