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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   庆历三十年小雪,这是杨明堂的祭日。南宫燕从万春楼走出来,心情很沮丧。
      走到一个转角,她的手腕被人抓住,瘦弱却有力的男人手掌将她猛地拉入了一个胡同里,她吓了一跳,看着柳正钦那张慌慌张张的脸就发起火来:“柳正钦!你疯啦!这是要干嘛?!”
      “燕儿,江南的房子已经买好了。上次我们不是约好了吗?等京城的事儿了结了,我就带你回你的家乡去……”柳正钦将一个包袱塞到她手里,眼睛发亮:“燕儿,跟我走吧!”
      南宫燕愣了愣,然后摆开手,不在意的笑了:“行了,柳正钦,别闹啦……”
      他重重拉住她刚刚挣脱的手腕,她止住步子,诧异的回头,看见他低着头,与刚刚完全不同的样子。
      “你……”
      “我知道你是她。”他握着她手腕的手忍不住颤抖,发颤的声音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情绪:“你推开我时的那个眼神……燕儿,你知道吗,其实你一点都没变。”他弯着腰微微笑起来,眼泛泪光:“不管是脾气、性格,还是神情、眼神,都是我当年记得的模样。”
      “……呵呵,你记错了吧……”
      “当年你推开我,替我挡了那些追兵一棍,那个眼神,我翻翻覆覆记了十年,怎么会错?”
      南宫燕脸色不善起来:“柳正钦,我不知道你在发什么神经,又把我当做了谁!不过光凭一个眼神未免也……”
      “不止眼神,祠堂密室的书架上,你把腕上铜币的完整模样印在上面了。”
      南宫燕眉心一跳,回想起当时大惊之下整个人跌倒在那落满薄灰的书架上,当时的右手的确按了上去……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那枚铜钱是你娘留给你的,你说是你爹和你娘的定情之物,日后找着你爹要让他好好看看……燕儿,和你相关的事,我都记得的。”
      “你放心吧,燕儿。那天晚上只有我进了那间密室,印记我已经擦掉了,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走上前来,又紧紧拉住她的手:“燕儿,跟我走吧!”同样的话语,却满是哀求的语气。
      她眼中厉色闪过,三枚银针顶住他的咽喉,转瞬间就将他按在了身后的墙上:“既然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她邪邪的笑起来,带着嗜血的意味:“那是不是说,只要除掉你,就没人知道了,嗯?”他盯着她陌生的面孔,却没有害怕的感觉,只是眼泪渐渐积蓄起来。
      “嗨,真没意思……”她骤然松了手,露出得逞的笑容:“你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啊,吓吓你就哭了,啧啧啧……”她背着手,退开两步:“我是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过啊,我的确是准备回家乡看看了。”
      他露出惊喜的笑容,撑着墙站起来,有些语无伦次:“那我们……我是说,我陪你,送你回去。”
      她看看他,歪头想了想,倏而笑起来:“好啊,到时候我请你吃江南的河蟹和甜点!那么……三天后的未时,我在城西驿桥那棵大柳树下等你。”
      “好!好。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她转身离开,不敢相信,刚刚某一瞬,她的银针真的想要刺穿他的喉咙。
      长袖中的手收紧,银针刺破了她的指腹,她右眼一跳,将手抽出,右手无名指尖已经冒出了一颗豆大的血滴。她心中愈发烦躁,将血迹吮掉,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一回,想要安安静静的离开,怕是不易。

      南宫燕觉得,她大概可以在街上摆个摊做个算命先生。
      从天府楼买了份她馋了许久的八宝鸭,她提着袋子,往城门那儿走着,小步子迈的很愉悦。突然看见傅云天带着几个捕快正在城门口巡查,她心里抽了抽,面上却依旧如常。她看见他转过头来,目光在她身上一顿,她正要摇手招呼,他却已经不动声色的转过身去,和他那几个兄弟聊得热火朝天,像是完全没看到她一样。
      “什么意思嘛……”她骂了句:“不理我……谁会稀罕!”再不去看已经和捕快们走远的某人,昂首挺胸很是有范儿的出了城去。
      可是为什么,这个明明已经走了的人,现在又回来了,而且像个鬼魅似的,不声不响、不远不近的跟在她的后面,从出城起一直跟着走了三刻钟了!
      她感到怪异,逐渐加快了脚步,可是这对傅云天来说毫无用处,反而将她弄得气喘吁吁,狼狈不堪。他越走越快,离她越来越近,却又不将她立即抓捕,就像一只戏耍老鼠的猫。南宫燕越想越气愤,轻咬下唇,心一横,几乎就要展露轻功、无所顾忌的将他摆脱了去。他像是可以洞穿她的心思似的,大步一迈,将她拉住,开口的第一句话却带着深深的寒气:“十四天了!你还想躲到哪里去?!”
      她狠狠的瞪他一眼,竟将他唬住了一瞬。她甩脱他的手就要离去:“关你什么事!你管的着吗?!”
      他心中也有气,捞住她的双手,交叉一拉,将她牢牢禁锢在了自己胸前。他既使了功夫,她也就不藏着掖着了,两掌运力想要将他推开,他松开一手,她一个转身,却又被他正面相对拉进了怀里。她有些气又有些羞愤的神态落进他眼里,她趁他不备,拈出银针狠狠扎进了他的手臂,他吃痛闷哼一声,手上不松反紧,让她觉得自己的腰几乎就要折在这里。
      二人的斗法还没有分出胜负,南宫燕瞧见这人烟稀少的城外小道上竟然走过来几位晚归的老妪,她眼睛一亮,递给傅云天一个阴险的眼神,傅云天还没有理解过来,她就已经在他怀里大哭起来,一边挣扎一边喊道:“救命啊!救命啊!阿婶!阿娘!这里有登徒子非礼我!救救我啊!”傅云天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人在他怀里哭得倒是很真切、很卖力。
      那几个老妪也确实不负重托,挎着篮子、拄着拐杖“蹬蹬蹬”的就向这边急急赶来:
      “干嘛呢!臭小子!”
      “这是哪家的臭小子,还不快放开人家姑娘!”
      南宫燕“哇”的一声哭得更嘹亮了,心里悱恻着:这人怎么还不松手?
      这几个老奶奶确实一身正义,看见傅云天一副无奈的样子站在那里却就是不放人家姑娘,举起拐杖就向傅云天敲去:“我打醒你这个浑小子……”
      傅云天抱着南宫燕一转,弯腰将她罩住,那几根拐杖一声一声全闷在了他的背上。他微微叹了口气,松开了她腰上的手,捧起她的脸,她眯起一只眼偷偷看了看,又赶紧闭上,再接再厉的哭了下去。他粗糙的指腹刮过她的脸颊,将她的眼泪擦掉。
      “南宫燕……”
      她听见他用从来没有过的声音唤她的名字,正要睁开眼睛,他却突然俯下身去,覆上她柔软的唇,让一切的哭泣止于一个绵长而深切的吻。
      南宫燕睁着眼睛,刚刚酝酿好的眼泪就这样悬在了眼角,将滴未滴。她的脑子因为缺氧而一片空白,直到他放开她的唇,轻轻抹了抹她的眼角,转过头去和那些一脸震惊满腹狐疑的大娘们开始面不改色的扯起弥天大谎来,她也只能痴痴傻傻的立在那里:
      “这是我内人,前段日子惹她不高兴了,非要回娘家去……还不认我,让您见笑了。”老妪们看看一派温和、气宇轩昂的傅云天,再瞧瞧那个满面狼藉、呆若木鸡的小丫头片子,心中是非已明,一改刚刚的态度,纷纷向他竖起了大拇指:
      “我看这小娘子脾气也不小吧,唉哟你这做丈夫的也不容易啊!刚刚实在是误会误会……”“是啊,是啊!我就说他刚刚一直护着那姑娘,怎么可能不认识嘛!”
      “小伙子,女人啊,就是脾气来的快去的快,你好好哄哄。唉哟,这郎才女貌的……”
      每个人离开时还都热心的送给了南宫燕一些逆耳忠言:
      “小娘子,要珍惜你家郎君啊,这么宠媳妇的男人不多见啦!”
      “是啊是啊,多大点事啊哭成这样,还骗人,真是……丢人!”
      “姑娘,我是过来人,再有什么事儿,别这样哭,男人嘛,有什么事儿晚上盖着被窝儿说,不都听你的吗……”
      那大婶揪着南宫燕的耳朵说了这样一句悄悄话,南宫燕想起刚刚的吻来,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半边脸皮都烧了起来。
      傅云天听不见她们的悄悄话,见她窘迫非常,走过来又将她揽住,往怀里带了一带,他的唇角似有若无的擦过她的额角,他转头,朝那几个妇人笑道:“我会好好待她,再不让她气成这样,劳您们费心了。”
      那群人叽叽喳喳、议论纷纷的走远了。南宫燕一把推开傅云天,重重的一巴掌甩在他的脸上,他不言不语受了她一掌,任她狠狠的盯着,神色淡漠,哪里还有刚才人前的柔情蜜意。
      她心中又是一阵莫名,咬牙骂道:“混蛋!傅云天你是个大混蛋!”
      他不反驳,只抬眸问道:“不打了?那走吧。”
      她不肯受他摆布,死死向后捱着,他转头,语气平平却威胁明显:“刚才的方法,还想再试一次?”
      她默然了。收敛了神色,乖乖跟在他的身后。他找到她的手握住,力气大的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沉默的背影,心慢慢,慢慢的绞了一下。

      山洞里。
      南宫燕没想到,在这城郊不远还有这样隐蔽而清净的地方,隐在山坳之间,为藤蔓所覆,洞内却有天眼,连通山后泉水,跌宕而下,注入洞内清池,流向地底暗河里去。这样天造地设的藏身之所她竟没有找到,实在有损她“血燕子”的一世英名。
      她背靠在石壁上,看着火光将那个正专心致志架设火堆的男人的身影投在不远处的地上。影子果然是最会骗人的,人怎么可能这么高大。她心里哼一声,却还是盯着那影子发呆,脑袋里其实什么也没有,只是不由自主的,慢慢伸出一只手来,看着脚边自己手指的影子轻轻摇动,慢慢清晰,逐渐靠近“他”的脸颊……
      他的影子忽的一闪,瞬间远离,她惊得一缩,又紧紧抱住了双膝,抬起头来,发现他已经架好了火堆,走到了通路拐角,似是望着洞口,背对着她,静静的立着。她这才发现,他从把她带到这里来之后,就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她终于想了起来。
      想起来他是应天府最负盛名、百姓竞相倚赖的嫉恶如仇的大捕神,想起来她是半月前才和他殊死相搏、被他苦苦追寻的十恶不赦的“血燕子”,想起来他今日将她拖来这里绝不是为了叙旧,恐怕是早对她起了怀疑。他们之间,还有一场胜负未分的战役。
      她强打起精神来,挂上属于南宫燕的嬉笑神色,语带埋怨的说道:“傅云天,你把我带到这么个人迹罕至、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干嘛啊……别以为小猴子走了你就可以随便欺负我!”
      “我到底是哪儿得罪你了嘛!……若是怪我消失了半个月,可那是因为杜二爷让我替他送个东西去桐城,跑个腿儿就有十两银子呐!这么好的活计,抢的人可多了,我这走得急,就没记得留个信儿……杜二爷你记得吧?就是上次我帮你忙认识的那位,不信你自己去问啊!”
      大概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客气了,她又不满起来:“唉,不对啊,你又不是我什么人,我就算是出去了半个月,或者不想在这京城待了,也是想走就走了!干嘛要给你交代啊……”
      她剩下的话全吞进了肚子里,只看到那个许久未动的男人因为这句话而突然转过身来,一手敲上了身旁的石壁,慢慢划下几条血珠来。他的身体因为克制情绪而剧烈的起伏着,墨色的眼珠里却全是奔腾的怒意。她被那样浓烈的情绪吓到,再不能故作轻松的编下去。
      他深深望向她,一双眼睛仿佛要说尽千言万语,最终还是逐渐平静下来,目光拂过她的眼睛,她的脸颊,她的嘴唇,落在她的胸口。开口一句,不是指责,不是诘问,平平淡淡,带着些不真实感:
      “你的伤,还疼不疼?”
      她回望着他,他的眼睛里没有她盼望的试探的痕迹,有的全是她害怕的东西。她再也掩不住内心的疲惫,撤下全部防备,心头就这样簌簌落满一层灰。
      算了吧。所有的欺骗、伪装、隐藏,都结束了吧。哪怕一次也好,让她能坦坦荡荡的走在光亮处,让这个世界上总算有人知道她本来的模样。
      她闭了眼,彻底放松的向后靠去,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笑,和刚刚那个放肆又计较的丫头迥然不同的模样:
      “好了。
      ……一切都好了。”
      她睁开眼,神态安宁,一手无意识的抚上了肩头:“之前是挺疼的……你的刀法,只做个捕头,也是可惜了。”
      他完全无法把她的话当做夸赞,指甲深深嵌进了肉里,别过头去:“……是去桐城时受的伤?”
      她抬起头看他,轻轻笑出来:“你不是都清楚吗,干嘛自欺欺人?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他心中一片冰凉,没想到这种时候,退缩的人竟然是他。他浮起没有温度的笑意,语气冷硬:“是啊,游戏人间的血燕子,哪里会怕。”
      她知道终有一天他会以这样的眼神看着她,只是没想到真到了这一刻,她会这么这么难过。
      她看着他的影子逐渐靠近,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瓷瓶来。他吸了一口气,哑声问道:“我重伤你的那晚,你在我娘的墓边。云湖南宫家秘制的金创药,一般的江湖人也无法拿到。那天……你是靠这个撑下来的吧……”
      她哼了一声,似是表示赞同。
      “南宫家有祖传的规矩,家中的女子从不在外露面,尤其是家主一脉,每代都需选出一名女子作为家族的圣女,终身不嫁,守护宗庙。我去云湖查了南宫家的族谱,并没有找到和你匹配的记录,唯有一条有些奇怪,南宫家主的妹妹,前代圣女南宫月二十年前突然急病离世,让南宫家主的女儿刚出生就不得不接替圣女一职,成了南宫家从没有过的婴孩圣女。可南宫月到底是因何病去世却又语焉不详……”
      她听着他讲故事,倒是听得很入迷,只是心有感叹时才会插上一句:“南宫家主心真狠,为了家族的平稳,付出了自己的妹妹,又不惜献上自己刚出生的女儿。只是可怜了我那未谋面的表妹……”
      他只是怀疑她和南宫家有着颇深的渊源,没想到她竟如此坦诚,一时无语。
      她笑得很无谓:“你能查到云湖南宫家去,还能查到他们的族谱,果然厉害。只是我不可能出现在那族谱上的,对他们来说,我的存在是个天大的罪过。我娘身为南宫家的圣女,为了我爹背弃了南宫家,生下了我。可后来我爹也离开她了,她带着我,在他走后只多活了十年。我随我娘姓,和南宫家无关。一个书生和侠女的俗套故事,短的很,就这些了。”
      “你来洛都找到你爹了吗?……那日你讲的那个话本子,故事里的女孩儿就是你吧。”
      她愣了下,这才想起他是指她在坟前讲来安慰他的故事,原来不知不觉间,她早就把最真的自己告诉他了。她点点头:“找到啦,不是早告诉你了吗,死啦,刚找到他,他就死了。”
      “你那时说你记不得家乡在哪儿,也不知道这故事的结局是什么……你到底,还骗了我些什么?”
      “这个……恐怕我得好好想想,得从我们第一次在天府楼见面想起吧,那个时候,我说我爹说过给钱的就是大爷,这句话是假的,我爹和我没说过几句话。我说我只是个市井小偷,这自然也是假的,我是衙门花了十万两重金悬赏的飞贼。还有……”
      “算了。”
      他听着烦躁,也有些不忍在这个问题上再究下去,转又问道:
      “那个让你对他死心塌地的男人是谁?”
      他走近一步,盯着她的眼睛:“是五皇子,还是……七皇子?”
      她笑笑,闭口不答。
      他心如刀绞,低沉的声音在石壁上激起阵阵回音:
      “到底是谁?
      是谁让你为他死心塌地的去卖命?
      是谁让你宁愿放弃了自己的姓名,做一个只能出没在夜晚的影子?
      是谁让你日日在刀尖上舔血,在江湖里搏命?
      是谁让你失去了属于自己的一切,人生里只剩一片看不到尽头的谎言和欺骗?”
      她不敢看他心痛的表情,眉头蹙起,闭紧双眼,却隔不断他饱含苦痛的声音,一声一声撞在她的心上:
      “那日在河畔,我只当你是在敷衍我,没想到真有这样一个人,被你这样深……这样深的埋在心底……
      可是南宫燕,即使,即使我没有这样的好运气,可让我把你交给这样一个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男人,这个软弱的躲在女子背后、无耻的利用你的感情的人,这样一个根本不曾懂你,不曾怜你,不曾爱你的家伙,南宫燕,我如何能甘心?!”
      “不是这样的,不是……”她只能垂着头低声嘟囔,却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他的眼眶也泛红了,声音黯哑:“我娘常说,有些事情强求不得,我到今日才算真正明白……虎子婶对你的担忧,小猴子对你的依赖,还有……我傅云天对你的一番情意,在你眼中,就是这样一文不值吗?”
      “傅大哥,求求你,别说了……”她终于再也扛不住,捂着双眼,崩溃的哭起来。
      傅大哥,她第一次这样亲近的叫他,却是在这样的情境下。他眼角的点点水光和额角的汗滴合在一起,滚入鬓角,再无痕迹。
      “对不……起,我真的……很爱小猴子和虎子,我知道……虎子婶对我好,就像……我……我娘一样……可我说过要护着他……一辈子,差一分一刻都不是……
      我好怕,好怕……每一日都在害怕自己拖累他们,我身边的人,没有……都因为我遭了厄运,你该躲远些,该抓我时就……就抓,像上次一样多好。你要恨我呀,你该讨厌我呀,干嘛要说喜欢……喜欢我,像个傻瓜一样,干嘛要……用心,把事情弄得这么复杂……”
      她哭得撕心裂肺还在解释,语句破碎,断断续续,他却听的明明白白。他早知道,她绝不是利益可以驱使的人,能让她牺牲至此的,恐怕只有经年的感情。而他,已经迟到了这么多年。
      他退回几步,也靠在了石壁上。
      她哭得那么伤心,如果她爱他,他会毫不犹豫的走上去,将她抱在怀里,让她不再绝望的颤抖;如果她爱他,他可以冲过去,将所有的爱注入深切的吻里,吻去她的泪水,吻去她的疲惫;如果她爱他,他哪里忍心让他记在心上的女子掉一滴眼泪?
      可是如今,她在他面前泪如雨下,滴滴泪水全是为了另一个人,而他只能这样站在一旁,像是隔了条银河,无法靠近半分。
      南宫燕终于渐渐恢复了平静。她揉了揉红肿的眼圈,发现傅云天坐在火堆的另一边,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已经独自喝起酒来。她小心翼翼的挪过去,想要打破这种尴尬的气氛,只能没话找话:
      “上次……我在你胸前划的口子,好了吗?我的软剑也很厉害的……”
      他提起一坛酒,又灌了一口,目光只在她脸上短暂的停留:“你不是最清楚吗?死不了。”
      她只好换个话题:“你的酒量好吗,这么喝有点凶了吧?”
      这回他连看都不看她了,直接喝着:“醉不了。”
      她有些气恼,更多的是无奈,拿这个生气了的男人没辙,只好劈手夺下他的酒坛,自己抱着灌了一口,有些醉醺醺的说道:“伤还没好透呢,就喝这么烈的酒!你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伯母不会高兴的吧?!”
      他冷笑一声,从她手里轻松夺回了酒坛,声音里不知是什么情绪:“是我的伤重还是你的伤重,你心里应该最清楚。”他又喝了一口,呛得嗓子眼和心口都火辣辣的疼:“在生死搏斗面前撤了剑式,不知道你是怎么在江湖上活到了今天,真是个……傻子。”
      她没反驳,静静的坐到了他身旁,和他肩并肩靠着,难得的安静和温顺。一人喝着,一人慢慢的说着:
      “傅大哥,天府楼中见你,我以为只是萍水相逢,没想到一时兴起偷拿了你的荷包,竟惹出后来这么多事。有时候我想,如果没有认识你,我是不是就不会这么快被抓住呢?可是,我还是感谢遇见了你。在小猴子面前也要伪装,在虎子婶面前也要撒谎,连最亲的人也要欺骗,被人误解却又解释不了半句的日子,我真的倦透了。有时候,我也想就这样大喇喇走在街上,告诉人们我究竟是谁,好也好,坏也好,任他们去评说,也好过这般躲在无人的角落里,委屈又荒凉。”
      “我在柳府见过你,你在柳小姐的房里。你真的很好,对她也很好。你们很相配。那个时候我就想,要是他也能像你这样对我就好了。……也只是想想而已。我早就知道,他不是我可以高攀的人。他没有利用我,真的,他其实很好,我比谁都知道。你知道吗?当年我父亲也死了,我在洛阳举目无亲,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那天还下着雪,我又累又饿,就沿着那云罗大道一直往城外走。我当时想着,若是就这么倒在路边死了也好,这一世好像也没什么可盼望的了。可他出现了,他救了我,那以后的日子我就为他而活。可能你们都觉得我傻吧,可我记得他最好的模样。”
      “他是谁?”他停下来问,自然依旧得不到回答,只能苦笑着再灌进一口烈酒去:“终究还是要护着他吗?”
      “我最初最是怀疑七皇子,毕竟他最近的势头最为抢眼。可是昨天的消息,说是五皇子在皇帝面前参了一本,惹得龙颜大怒,七皇子已经被罚闭门思过了,而这联名上书的人中,就有你盗过的御史大夫和翰林大人。五皇子这招,用的狠啊。”
      他观察着南宫燕,见她的眉头的确蹙了起来,却又很快的平静,转头看着他。他用手揉揉眉心,来赶走突然强烈的疲倦感。她嘴角挂上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声音低低的,在他听来更多了些催眠的功效:
      “傅大哥,对不起,明知道你我不两立,我还接近你,欺骗你。若是……还有以后,我一定,不再做让你头疼的血燕子。那时候,或许,或许我们还可以像这样,坐在一起,好好说说话。我很喜欢,很喜欢……”
      透明的酒水在坛子里荡来荡去,泛出层层的粼光,南宫燕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远,却反反复复响在他的脑海。他大概明白了,那酒从她手里递回时已经不同,可他没有再挣扎,反而如释重负一般,放任自己慢慢倒下,像是真的困了,闭上眼睛,只留迷迷糊糊的一句:

      “南宫燕,别让我再遇到你。下一次,我要抓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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