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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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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傅云天熟门熟路的向村西走去,南宫燕这才相信傅云天不是在耍她,而是真的曾经住在这里。
她犹犹豫豫的立在原地,已经走了老远的傅云天回过头来,轻轻扫了她一眼,南宫燕心里一激灵,不待他再多说话,忙不迭的跟上去了。
傅云天也是许久未曾回来这里了,因着某些原因,这几年来,他哪怕时时路过小荒村,也不再踏进曾经的家门,今日站在已经有些腐朽破败的木门前,许多往事又涌上心头。
他静了静,这才下了决心似的伸手去推门,原以为是要花很大力气的,没想到只一碰,门就“吱呀”一声晃动着打开了,声音老旧了些,却并没有想象中的尘土。傅云天怀着疑惑走进去,因为背着日光,屋里有些暗,但是还是可以看到,床板上铺着一床凉席,虽然旧,却是干净的,唯一的一张桌子上还放着一把大茶壶和几只茶碗。
傅云天转身想要问南宫燕,却见她早已在身后一脸赧然的举起双手了:“额……那个……其实吧……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是你家所以我现在住在这儿!”南宫燕鼓足勇气把话说完了,害怕自己误闯人家的事真的会惹怒傅云天,就秉承着“我看不见”“我看不见”的原则赶紧闭上了眼睛,半晌也没等来说话声,这才眯缝着偷偷睁开了一只眼,扫过半圈,看到傅云天竟然已经踱到炕边坐下了,南宫燕心中正要骂他“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又惊觉人家本来就不是外人嘛,到底是自己当初撬了锁,直接住进来不对,只好甚为狗腿的拎起茶壶,端起茶杯,巴巴的凑到跟前为主人家倒水。
傅云天从推开门的时候就察觉出不对了,刚发觉有人撬了锁,他又惊又怒,从小住到大的屋子,若是遭了贼、毁了样,他该多心疼、多后悔。然而如今知道是南宫燕撬了锁住进来,他却好像并没有什么介意的。
自他母亲故后,他自觉愧对母亲,在这充满回忆的地方待着只怕会渐渐被心中秘事击溃,再没有在捕快一路上坚持下去的勇气,所以这些年来,就只留下了一把铜锁在往事里流连。
他是做好了看见满屋破败的打算推开门的,然而入眼的却是还算整洁的内室,以及处处浮动着的生活气息。床头还叠放着几件素净的衣物,南宫燕还安上了白色的纱帐,帐角用鹅黄色的珠花别着,倒是很符合她一贯古灵精怪的性格。
这屋子还是和以前一样,然而又处处不一样了。
傅云天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因为屋子被外人改动了而生气,但此刻的他,看见这一切,只觉得心中偷偷轻松了一阵,好像不再看见原来的屋子,就可以不用时时想起逝去的母亲。
南宫燕看见傅云天沉着脸,望着屋里的摆设出神,心中有些愧疚,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拖着步子退到一边,局促的扫着四周,喃喃说道:“对不起嘛,我……我看这儿没人,就……自作主张,擅闯民宅了。把你的老宅弄得这番样子,是我的错。给我两天……不!半天的时间!我保证帮你全都恢复原状!真的!”
傅云天被她的声音打断思绪,抬眸望去,她正一脸真诚,一脸期盼的望着他。这幅样子让他微微晃了一下神。
他突然想起了多年前带依依第一次来这里时的样子,那时母亲还在,看见依依非常的喜欢,恨不得把家里所有的好东西都拿出来招待她。可是,再新鲜的玉米面也做不出符合柳府小姐口味的珍馐。
他知道母亲尽力了,依依也努力了,可这么长的差距,两个人走不完。他送完依依回家来,看见母亲一个人坐在门口发呆,他唤了几声,母亲才回过神来,眼圈红红的,颤着声对他说:“孩子啊……对不起……”
他原以为自己都忘了,这好几年,封起这屋子,从不去看母亲,只一味疯了似的抓贼,原来还是不能够。
南宫燕看见傅云天一直不说话,她在旁边唧唧喳喳解释了半天也不理睬她,只是突然像头疼难抑似的将脸深深的埋进了手掌里。这可把她吓着了,不停摇着他的肩膀唤着:“怎么了你?唉,不至于吧,不至于都气的头痛了吧……喂,你怎么样?……大男人至于气量这么小吗?”
傅云天却是从手掌中传来了一声轻笑:“呵,这样一间破屋子,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南宫燕见他还能说话,也就不担心了,直起身来,环顾四周,正想说这屋子哪里破了,冬暖夏凉,住着可舒服了……又怕又把傅云天气的头痛了,只好顺着他的话说:“是没有什么好在意的……不过终究是你的房子,你要是不喜欢,我就搬出去,帮你把这儿恢复原状……嗯,倒也没什么难的……”
傅云天没再说话,南宫燕也就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默默地喝茶。好在傅云天这种反常的表现也没有持续太久,两个人难得的没有猜忌、没有争吵,在一片静谧中对坐了半晌,他起身,未置一辞,像是怕自己犹豫一般的大步流星的向外走去。
南宫燕慢条斯理的喝着自己的茶,仿佛不知道屋里一个大活人已经出去了,待到一杯茶见了底,这才放了杯子,伸伸懒腰,转身风风火火的跟着追了上去:“哎哎,去哪儿啊,我也去!”
直到看着傅云天停住了脚步,立在了一座孤立的坟前,南宫燕才知道,今天这一趟确实是不应该来的,本想着趁机拍拍“神捕”的马屁,谁知这下却是拍在马蹄子上了。
南宫燕脚步后撤,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就溜了,可脚步移了又移,最终还是认命般的停了下来,双手合十,恭恭敬敬的向那座孤坟行了应尽的礼。
此时,太阳已经渐渐显露出西沉的势头,不知不觉中今日的大半竟然和傅云天在一起度过了,南宫燕极轻的叹了口气,抬头望向另一人,却见那个平日里沉稳有度、气度非凡的人,此刻的背影却显得分外……萧索。
逆着光,南宫燕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高瘦而冷硬的背影,站的直直的身影,像是负荷着无法承担的重量,又像是什么都没有一样的惘然。这种情绪太浓,浓到南宫燕觉得,自己的鼻头怎么也突然间有些发涩了。而傅云天就在此时开了口,无波无澜的声音一缕缕传过来,像是说着无关于己的平常琐事:
“这里,是我娘的长眠之地。”
“我的家,你知道了。小时候我就像小猴子他们一样,在小荒村里长大。我娘和虎子婶一样,心灵手巧,每次我功夫长进些,或是学识进益些,她都会做窝窝头奖励我,我总是开心极了。”
“你知道吗?小时候我只有两个愿望,一是做个伸张正义的捕快,另一个就是好好照顾我娘,不再让她吃苦受累。可我没想到,有一天我会需要在这两者间做选择,更没想到,我娘这辈子吃的苦、受的罪,桩桩件件都是为了我。”
傅云天说完这话,像是陷入了漫长的回忆,又像在极力压制快要肆意蔓延的情绪,过了许久才再次说话:
“娘走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我从来不怨命,可我真的想不通,我娘那么好的一个人,老天为什么要给她一个孤独凄凉的终场?我自认平生无功,可也从没做过损德之事,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残忍?为什么连见她最后一面的机会都不给?……”
傍晚的风吹过坟上的荒草,发出好似某种语调悲伤的乐器一般的呜呜声,像是在尝试回答这些无人能解的疑问。
傅云天终是“扑通”一声跪在了坟前,手颤颤的抚上了空荡荡的没有刻下任何文字的墓碑,手指就顺着墓碑的边缘一下下的摩挲,哪怕不时被尖锐的突起划出一道道血痕来也毫不在乎。这样的傅云天是悲伤的,是疲倦的,却是没有泪的,他竟然还慢慢笑了出来,侧过头,冲一直没说话的南宫燕说道:
“瞧,做了这么不孝的事,我哪里还有脸面来见我娘,哪里还有脸面住在原来的屋子里。可这么些年的逃避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呵,建功立业又如何,加官进爵又如何,受人追捧的“捕神”呐,也不过是个不孝子罢了……你也是这样认为的吧?呵……”
这样意气的话,南宫燕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时无言。傅云天却当她是默认了,了然的笑了笑,转回头去,外露的情绪又被掩盖的滴水不漏:
“今日说的多了,不知道为什么,来了这儿,或许就特别想倾诉吧……你全当是听了个街坊市井的故事或是不太好笑的笑话,一觉过去便都忘了吧。”
傅云天的故事讲的七零八落的,隐去了不少更难堪的内容,南宫燕却是听了个八九分清楚,想来大概就是当年为了捉贼、为了立功,太过急功近利,陪伴和照顾母亲的时间太少,最后甚至错过了母亲的大事,留下了永久的遗憾。但是看傅云天这样激烈的反应和内疚的情绪,当年傅母身边为何会一个人也没有,只怕这事和他的心上人柳家小姐也脱不了干系。
南宫燕叹了口气,心想,原来堂堂捕神也是个固执又爱钻牛角尖的家伙,还不如自己一阶女流活的通透。她背了手,踱到坟前,没理傅云天扫向她的目光,蹲在傅云天身旁,低着头忙着自己手上的活计,嘴巴也没再闲着了:
“今天你给我讲了个故事,我可没钱犒劳你,那就也给你讲个故事吧。”
“嗯……就是有一个女孩儿吧,她娘是个大官的外房,还是个没得到过承认的那种。她想把自己的女儿培养成一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可惜她的命太短了,没能如愿。”
“母亲死后,那个女孩儿就去找她的父亲。她走了好远好远的路,气势汹汹的打算去找这个不负责任的男人讨债,可是那个时候那个大官正好倒了大霉。那个男人怕拖累孩子,和女孩儿撇尽了干系,最后还一死了之。呵,做的是真绝……”
“他一辈子就为这个孩子做过一件事,这一件事就用掉了他的性命。”
“他死前和女孩儿见过一面,唯一一次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假模假样的说了一堆话,有几句想来说给你听特别合适。他说,做子女的,永远不会明白父母对他们是怎样的一种感情,为了他们会有怎样惊人的勇气。盼着孩子好,哪怕把自己的一切都拿出来也都愿意。可他们所求的不过是孩子的平安、康乐,因为做子女的也没法体会到,父母心中的感激与满足。”
“真是可笑,一个没做过一天父亲的人,如何能把这段话说的如此冠冕堂皇的。”
南宫燕不屑的撇了撇嘴,抬头看见傅云天正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看,她转眸一笑,又说道:“可我觉得,这几句用在你娘身上一定很合适,能把简陋的房室收拾的井井有条、一丝不乱,你娘一定很爱这个家,也一定很爱你。”
傅云天默默别过脸去,南宫燕却不识趣,也跟着换了一个方向,接着忙手里的活儿,然后絮絮说道:
“你啊你,说实话,也太固执了些。有个什么子的还说过,自古忠孝难两全,那么多人做不到的事情,你也没做到,这有什么好值得难过的?照我说,你娘活着的时候未尝不快乐,我娘要是有你这么争气的儿子,她睡在地下都能笑醒过来……”
傅云天心中连叹:南宫燕说话也太没拘束了些,然而心情却是神奇的变好了大半,还有心情问了个问题:“那……那个女孩儿后来怎么样了?”
南宫燕手中一顿,又很快的忙碌起来,甚为随意的答道:“我怎么知道怎么样了,不过是在街边从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故事。这故事如此俗套,结局想来大概也不过是,女孩儿忘了伤痛快乐幸福的生活下去这种烂大街的情节,你知道的,这年头,人们喜欢听喜剧些。不过这立意是极好的,若你娘泉下有知,也一定是盼望你好好生活,做好你认为该做的事,而绝不是看你天天纠结在这种迂腐俗套的事情当中吧。”
“做好我认为该做的事……”傅云天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竟觉得,平素如此普通的一句话,此刻反倒像是极热的火种,又点燃了他残存的执念。本才是22岁意气风发的年华,却因为深沉的性格、波折的经历和坎坷的情路,让人过早的开始成熟,此刻,傅云天的脸上才显出一些属于这个年纪的轻快和意气来。
他眉目本生的硬朗,平素老喜欢板着脸,一丝不苟的样子太过老成,然而今天这样时而正经又时而嬉闹的一叙,多年的心结被一点点捋平,对未来的迷惘也间接的被捋顺,脸上散发出不一样的光华,嘴角浮上了恬淡的笑,眉目间柔和了不少,更显得英气逼人。
南宫燕从旁看着,不得不承认,虽然比不得阿渊在她心里的位置,但这个傅云天也算是剑眉星目、英武不凡了。南宫燕暗暗称赞,这个柳小姐,虽然养在深闺,这看人的眼光还是不错的,当然,自己的眼光肯定是更甚一筹了。
傅云天自然是没发现,在他思索的空当里,旁边女子的心思早已千回百转,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南宫燕手上的活计终于忙完,她将折下的杂草堆在一起,扎成捆儿,放在傅云天手边,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看了看将晚的天色,嘀嘀咕咕的埋怨道:
“今天不知道触了什么霉头,一整天都跟你耗在一起,太劳心劳力了,唉……”
她抬手捶捶自己酸痛的肩,朝傅云天努努嘴,指向杂草的方向:
“喏,这东西太重了,我可提不动,你自己来吧……以后别耍这些有的没的脾气了,斯人已逝,该除的草还是要定期清理的,在你家借住了这么久,这次算是答谢你了,下次我可不会帮你做这些了……额,有报酬的话倒是可以考虑。”
傅云天本来对那句“有的没的脾气”有点意见,但是却被最后一句话逗的一点脾气也没有了,就老老实实的坐在那里,听一个小贼数落。南宫燕看了看傅云天的神色,不知道那算是笑容还是皮笑肉不笑,这才回想起两人的身份关系,及时的住了嘴,脚底抹油似的向外走去,连招呼也是背着打的:“再见!……啊不是,最近就别见了哈!”
刚走出几步,南宫燕想起了什么,突然又停了下来,傅云天侧身,静静的看着她。
夕阳已经快要沉入地平线下了,天穹是一片深沉的灰蓝色,显得寂静而辽阔,然而接近地平线的地方,燃烧到最后的夕阳,却是释放着最炫目的色彩,将一切镀上圣洁的光辉。傅云天就这样笔直的立在秋草丛中,风吹起他的发,夕阳的光芒让他显得温暖又宁静。
他抬眸望向她,某个瞬间竟让她生出别样的错觉,她回过神,吞了吞口水,扬声说道:“今天骂你的话,我收回。你不……仅仅是官家的狗腿子。”
傅云天哑然失笑,说了这么半天,最后竟然还是骂他一句才甘心,可他是第一次被人这样骂了也只觉得高兴,表面却不显不露,像是一番思索后不甚情愿的说道:“反正你也没地方去,旧屋子你就替我看着吧。”
“好嘞!多谢了您嘞!”
他看见那人朝他狗腿的鞠了个躬,然后眨眨眼睛,挥挥手,欢快的消失在落日中。他转身,复又坐在了无字的墓碑旁,骨节分明的手搭在那两捆杂草堆上,无意识的敲着。
风吹过旷野,吹动探出头的狗尾草,轻轻搔着他的手心,傅云天心中一激,从漫游的思绪中猛的回过神来,回头望向来时的路,早已不见任何人影。
但这初秋静谧的郊外,金黄摇曳的狗尾草,竟像是一束束,拂在了他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