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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谢人间留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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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人间留客
“亮老了。”诸葛亮靠在我的身上,他瘦削的身体咯得我有点痛。我看着他,他依旧带着少年的微笑,正好拯救了他逐渐下垂的法令纹。
“你才五十四岁,还不老。”我说,将他的衣服系好,然后搀扶着他,走入八月的星空下。他很尊重我的屏退了所有侍从,然后靠在我的肩头,让我觉得他还没有死。
“认得你有三十多年了吧。”我说,正了正被他靠歪的身体。
“南阳,酒肆。”他说,从他紧皱的眉头,知道疼痛又一次开始侵蚀他的身体,我用手帮他抵在肝部,那里硬硬的。
“回去吧,”我说。看到他苍白的脸和渗出的虚汗。
“躺的……好辛苦。”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我现在完全没有办法让他停止痛苦,只能用力抱着他,给予他来自另外一个人的温度。
一、
我和他认识在南阳的酒肆里,那时候我醉生梦死的在卖弄自己的天下策。可惜荆襄的安稳让很多人都乐得龟缩在这里,以为一世太平。刘表也曾访过我,然而当他发现我的身份时,便很有礼貌的将我送出府去。我身无分文的醉倒,被年少的诸葛亮捡回了家,并吃喝了一阵。他很有礼貌的称我为先生,我觉得很惭愧,总觉得该教授他一些东西。于是我便一副一副的为他画着天下地形图,与他每日分讲一些,以偿酒钱。但我不希望他将我看做一个女子,更不想让他知道我有一个兄长,叫做祢衡,虽然敏锐的刘表很快查知了这件事情。
日子过得很舒坦,傍晚时分诸葛亮会来我这里听我讲习天下大势,也会和我一起学绘制地图的本事,甚至学会了一些属于我的独特的地理标记。有时我会边炒菜边对他教学,比如说天时地理乃是用兵之佐,就和这盐糖一样,最后出来的成品一定味在甜咸之外,这个时候他即使正在布置碗筷,也会笑眯眯的对我点头,低低的说一声“受教”。基本上他会与我一同用了晚餐才走,日复一日。十几岁的均也会来吃,吃过之后还会赖在这里睡上半夜,等到诸葛亮与我谈论完再被乃兄抱回去。但我却绝少进诸葛亮房内,只是有一次他生病的时候在他门外站了站,听他颤颤巍巍的能说出话来,便回房休息了。中途遇见了匆匆从婆家赶过来的他的姊姊们,只是点了点头,毕竟于她们,我是过客。
有一天诸葛亮走在我的门前,和我说有几个朋友打算见我。刚巧那天我洗了头,便很愉快的走出了门,他便将徐元直们介绍给我,我抱着肩,嘿笑着看他们这一众。诸葛亮很有礼貌的将我给他的图展开一份——那里是陇左,我曾打马亲赴过的地方。我便就着诸葛亮手内的图一点一点的讲,在他高大的身体前,偶尔能擦过他的胸口,这个位置让我有些热,甚至口干舌燥。徐庶这个时候倒了杯茶,我便用力的盯着他,他很聪明的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将这杯让给了我。这个时候诸葛亮的手环过我的肩头指着汉中说:“学生对这里颇感兴趣。”我便觉得背后一麻,心忽然跳得乱了起来。
彼时的我并不懂得男女之事,只是立即板起脸对着那四个血气方刚的面孔,匆匆结束了课程,让他们每个人回去推演这里的攻守状况。然后抛开他们独自一个人阖上门进去了。
第二日,他们果然七嘴八舌的争论起了汉中那片兵家必争之地,我抱着肩靠在廊柱上,看着那些曾经被兄长们提及的疑问被这群士子们一一化解,心头油然升起一份豪气来,仿佛看到披甲上阵的崔钧,镇守汉中的孟建,指挥若定的徐庶,筹措后方的石涛,掌国辅君的诸葛亮……春光洒在我的脸上,一瓣桃花从额上飘过,我随手折了一枝,放在鼻下轻嗅,然而这轻微的折断声,竟让他们忽然扭头看向我,我用花枝拂过去,让他们继续,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孟建的反应比他们慢了半拍,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过了没多久,孟公威便不复出现了,又过了没多久,石广元也不来了。再后来有一天,徐庶和崔州平也没来,只有诸葛亮一个人,抱着一个大大的沙盘,上面对应着我绘制的汉中地图做了地势山形。我一边帮他调整山的高度,一边问他为什么其他人不来的事情。他慌张的解释了两句,我便知道我是女子的事情逐渐被他们知道了。我叹了口气,将荆襄的地形图放到他手里。
天暖时诸葛亮会独自一个人在我屋后的凉石上抚琴,心情好的我便会靠在窗口看着他的背影。淙淙的琴声,会因察觉到我的到来而轻柔起来,有几次,我抗议他为什么老是弹奏《梁父吟》那样哀伤的调子。不久,他就换了一些其他的曲。有几个春夜,他甚至在柔媚的月光下,披散着发髻,穿着宽阔的长衫,弹奏一两首《桃夭》之类的。清风拂过花树,飘飘洒洒的,煞是好看。我因之偶尔会披衣而起,去林下远远的陪他坐一会儿,大多时候他不言,我不语,宁静的看着对方,一曲已毕,便彼此回房休息。只是有一次他走近我,将我的发簪抽去,低声说:“先生若是女子,当可娶了。”被我板着脸,拉过手,打了手掌。他边被打,边低低声的笑着,最后竟然将头埋在我的脖颈中,笑不可遏。当他感受到我的身体时,笑声便停止了,他定定的望着我,用手捧过我的脸,认真的说:“别做我的先生了。”我的脑一抽,顺手将他推倒在凉石上,用身体反压制住他,拉过他的手又要打,却感觉到隔着一层薄薄春衫的温度,男子的温度。我忙站起来,板起脸,说:“这顿就记下了,以后不许再调戏为师。”便快步跑走。那夜仿佛幻听一样,我几次听到了他在我门前的脚步声。第二天,他依旧以弟子礼见我,从此后我们便谁也没有再提及过那个春夜的事情了。
当然事过不久,听闻孙策亡故,我便有了去江东看看的念头,当晚,我对他表示自己明日要走的事情。他呆坐了半天,对我说:“不然……再过几日,噢,三日,亮特地在酒肆为先生预定了竹叶酒。”听说有酒,又想念那一年在川的日子,我便答应再留三天。
那一夜,诸葛亮在我的窗外转了很久,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三天后,他捧着一个硕大的坛子来到我的房内,用了亲手做的四个小菜来下酒。我问他:“亮,你马上就要弱冠了,可有想好给自己一个字?”
他想了想说:“彼时还要请兄长回来商议。”
“也好。”我优雅的点着头。
“先生……”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或者,先生可有赐教?”
“孔明怎么样?”我说,竟然还带着点迫不及待,或许终究还是多少想在他生命里留下点什么吧。
“孔明……”他重复着,我便将两个字写给他,他却张口说:“,朗。”然后抬头看向我,我才意识到,我对外的名字是祢朗,连忙擦去桌上的酒痕。他垂下眼睛,许久,说了两个字“甚好。”然后将盏内的酒喝空,站起身,走了出去。我便斜依着小几,看着他的衣袂在夜空里幻化成月光白,这样的别离比任何时候都让人心动,我用手指描摹着他的轮廓,恰巧他回眸一眼,我便得以与他道了一声再会。
不远处的房间里鼓鼓荡荡的飘来一两声琴声,我以为是《文王操》,却多少夹杂着些《凤求凰》的调子,我想那个诸葛亮疯掉了,于是趁着夜半携着一柄剑半包书便离开了。一两声黄犬的吠声为我送行,让我走得不至于太狼狈。
二、
“不意竟在此处与孔明相会?”我直起身,停住与庞士元的话题,等门外那个诸葛亮对我躬身而拜。这一年,他二十八岁,我们已经八年没有见过了。
他匆忙奔来的步伐,喘息未定,连师徒之礼也行得飘忽,我莞尔,看向他,使他尽量一如旧日。只是这一叶翩翩荡荡的小舟中,多少增添了些离别的情绪。
“先生欲往西川?”他问我,平定了心神。我点了点头,伸手请他坐下。赤壁大战在即,我已然对这乱世丧失了信念,只想找一块净土安身立命,此次遇见庞统,便与他商议了买舟西去的事情,顺便与他说了说这些年我对江东风土的认识。
“多年不见,孔明风采依旧。”我看着他,少年的青涩逐渐淡出他的面孔,成熟与沉稳,聪慧与开阔慢慢爬上他的眉梢眼角,让人更为赏心悦目。他笑了笑,继而说,“彼时先生走得太匆忙了,这次亮却终于有机会与先生道别。”
这时,庞统侧过身来问我具体的启程时间,我说大约就在傍晚左右,于是他就又跑去帮我安排舵手水卒,与诸葛亮说了句“代统留客”便逃亡似的离开了。在我看来他似乎故意留给我与诸葛亮一些空间。虽然觉得当年的事情我似乎做得过于年少意气,为自己留下了些许遗憾,但这些年来,我依旧不清楚在诸葛亮或者诸葛亮的朋友们心中究竟怎样看待当年的事,所以我有些尴尬的看着庞统的离开,转着手里逐渐冷去的茶盏。
诸葛亮提着茶壶过来为我填了一杯茶,顺势坐在我的身边,看了我很久,将“风采如故”的话又还给了我,可是我却知道因为长期跋涉风霜,我的风采必定不如那年在他家的养尊处优,但还是很欣慰的接受了他的恭维,暖着手。我看到他头上有一抹白色束冠,不仅怔住,开口问:“尊府上……”他说:“黄氏,不幸于长坂亡故。”停了停又说:“母子俱损。”
我听说过长坂的那场大追逐,也知道曹操的凶残,我以为至少他一切都好,却不想覆巢之下无完卵,我用手理了理他的发带,他轻轻的叹了一口气,直视着我:“先生不信此次孙刘联盟能克制曹操南下?”他质疑我,是因为八年前,我还给了他长江天堑与曹操无力治水军的概念。而时过境迁,我已渐渐远离了那个中心与那个曹操,我已经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起码我认为长江的天堑双方俱存,曹操可用的荆州大将也不为少,我看着他,想把这些话对他说,他却用羽扇压住了我的手:“留下来,跟亮走,亮带你看一场胜仗。”
我摇了摇头。他的羽扇便缓缓的松了些,我连忙解释并非对他择主刘备有什么看法,也相信他的判断,但是确实西川方面已经联系好,不好失信云云,他听着我自己都不相信的解释,然后把有些温热的羽扇拿开,我的手又逐渐冷了起来。
“孔明,我老了。”我说,又一次把手放到茶杯上,他看到,将一杯热茶斟好重新塞到我的手里,然后把冷茶放在自己的面前。
“先生怎能在亮面前言老。”他笑着,“只长了亮三岁而已。”
我讨厌他对我了解的太多,于是不再说下去,而是转移了一个新的话题对他说:“讲讲你的三顾吧,虽然外面传得沸沸扬扬,却很想听到一些细节。”
“在你的房间,用你留下的地图。”他盯着我的眼睛,黑色的眸子里让我看清楚了我自己,依旧的男子装束,却让面前这个人将先生二字抹去了。“那个房间,亮锁了很久,直到决意与刘将军走的那日,才亲自洒扫,那样的一天,我想与你一起。”他将“你”字说得很重,看着我的眼睛一瞬不瞬,也许是我的无动于衷,最终让他收回了那灼热,时空一下子冷静了,我似乎能听到他重重的心跳,往事涓涓的流淌在我们之间,彼时,我是先生,他是弟子,我是过客,而他却是归人。
“孔明,我终究是你的先生。”我说,尽量使自己说得淡然。“不可能跟着你一辈子。我喜欢扁舟一叶,随遇而安,而你,注定有你的家国大业,千秋万代。我们不会走在同一条路上,我只会站在人群里看你自己的丰功伟业。”我挺直脊背,将自己装扮得好像真的是个长者一般。
他认同的点了点头,笑着,站起身,对我以弟子之礼,一揖到地,最后却极低的声音说了两个字:“等我。”便出了舱门。
留下我一个人呆呆的看了半天的水面,才等来了磨磨蹭蹭的庞士元。他竟然还带了一壶酒三个盏,我与他对饮了一会儿,小舟便启程了,我微醺的与他别过后,转头仿佛看到蒙蒙的冬雨里立着一袭青衫,我对他挥了挥手,他终究没有任何动作,或许他并不是诸葛亮罢。
三,
我到锦官城的时候已经是初春,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一袭缁衣,抱剑而立。我不着男装已经很久了。诸葛亮与刘备的车驾正双双进入城内,一些年少的女孩儿开始将花丢向诸葛亮的马车,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的拱手答礼,我对上他顾盼神飞的眸子,连忙压低帽檐快步躲入人潮。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我一转身,随即被他拉住了手,:“果然是你,祢朗先生。”竟然是均。
他喘息平了之后,把我从人群中带到了一个安静所在,这是个居高临下的所在,可以看刘备他们后续的车队缓慢进城,他不乏得意的对我说:“怎样?朗先生?最佳观看的地方了。”我对他能认出我来十分好奇,可他偏偏不打算回答我这些,只是一味的解读着眼前的这场盛会——刘备登基,诸葛拜相。
“朗先生,你现下住在哪里?”好容易所有的热闹都接近尾声时,他扭过头来对我说。
“客栈里。”我答。
“到我家来住吧!”见我没有回应,他拢住袖子凑到我面前又说:“均现在已经独自有宅,还有一个酒窖。”这个青年兼具了他两位兄长的样貌,却独独全不若他二人持重,浑身带着小孩子的气息。所以在我来不及“不”时,已经被他拖住手下了楼。抱着去一次也没损失的心态,我钻入他的马车,任他一路颠簸而去。
均住的地方在城郊,马车走了很久,我有些疲惫的阖了阖眼睛,均却一直保持亢奋的在和我聊随诸葛亮入川的种种,一别十余年,那个诸葛亮却不肯模糊,又被均从心底唤起。我抱着双膝,靠在车上,微笑着听他讲。
“朗先生不想问些什么?”
“均讲得极为详细妥帖。”
“他……其实一直未曾忘记先生……”
“传习之师,理所当然。”我笑了笑,尴尬的解释着。均不耐烦听我说假话,摆了摆手。
继而又好奇的凑过来:“朗先生何时开始以女装示人了?”
“年纪大了,再去刻意贴髯,觉得累了。”我摸了摸自己光光的下巴,笑眯眯的对他说。现在想来,自从西来入川我似乎便不大着男装,大约是觉得自己年老,又不必兜售天下策的自暴自弃。毕竟我有了新的安身立命之法——不问苍生问鬼神。
“幸而朗先生竟然与当年分别不大,二十年了,均依旧能辨认出你。”他开开心心的说,甚至用手捏了捏我的脸,和小时候一样。
“服食丹药的缘故吧。”看到均把嘴巴长得大大的,我开心的拍了一下他的嘴,他便若有所思的不说话了。
当年对他兄弟二人我常宣扬丹术无用,求之误国。彼时的那个我已与今日大相径庭,我并不介意他的失落,毕竟经济天下于他们尚得通途,而我,也只能沉沦药石,医□□,拯灵魂。
“均的模样也变化不大,个子高了。”
“二十几岁的人还被说长个了,哈哈哈……”他很容易从小失落中爬起来,他又想了想说:“当年我其实也算朗先生您的弟子之一吧?”
“我虽无意自比孔子,但均你是想等骂的宰予吗?”我开着他的玩笑,一如既往。
“朗,你过分了。”
“先生二字呢?”
“我不做宰予,便不要唤你先生。”
诸葛均说。我无可奈何,虽然他直呼我名太不恭敬,但毕竟我们竟然还不知道彼此字什么。
我伸了伸腰,对他说:“那几年的草堂也不知道你睡过去多少良辰。”他咯咯咯的笑,掏出一份草图给我,上面竟是南郊的大体地形,我不解的望着他,他指着上面独属于我创造的标记说:“将先生之学化为堪舆,不怪我吧?”
我再仔细看了看那图,没想到刘备竟然这样早就要开始营建陵园,他点了点周遭,对我说:“可是个值得长眠之所?”我对他说,就成都来看,确实不错,却不如汉中某处。他就大咧咧的说:“那我死之后先生可将我葬于此处吗?”我恨得用手指戳了下他的头:“你才几岁,还要先生背骨么?”
“左右我膝下无子,身侧无妻。”他说,用手揉了揉我戳过的地方。我有些无奈,不知那样方正的诸葛亮为何又有这样狷狂的弟弟。索性朝着车外望风景,他又挤了过来说:“先生,马上就要到了,到了你给我做饭吃。”我回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我在均府上住了几个月,并非我放松了遨游天下的意念,而是均经常能找出些妙不可言的东西,当然,最主要的是酒。所以我没出息的在他的酒窖里徘徊徜徉,日暮微醺,夏日正好。
传闻刘备这个皇帝就在这个时候御驾亲征,顺江而下,均那天一本正经的跟我说这件事情,还就着我杯中的酒反复研究东征路线,此时他已经官至长水校尉,经常戍守皇宫,极少回来。我用手将所有的酒痕抹净,对他说与我何干,不若饮酒时,他气呼呼的转身就走。我想我确实有些过分,等再他回来时多少与他讲些夷陵地貌,边思索着,我研了墨,一口酒,一笔图的画了下来。不多时果然听得脚步声又起,便头也不抬的说:“绘了夷陵给你。”
他只是凝视着我,一言不发,我当他还在生气,一抬头,竟是诸葛亮,未待他行弟子礼时,我已翩然下拜,口称:“拜见诸葛丞相。”他扶起我,重新跪拜,我看着他弯下去的身躯,竟有些老态了。
我让他坐在我的身侧,展了夷陵的地图给他看。于是十余年未见的我们,甫一见面就一如当年他暮色而归后,并头看起地图,推拟着进退兵力。时光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只是他那少年青涩的声音变得低沉,他的考量也逐渐缜密详尽。我反而除了绘图这本事一无所进,果然蹉跎了年华,荒诞了岁月。不过好在,我看上去竟开始比他年轻了。
到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默然的看图,我在旁边看他。他的髯被风吹动,一下一下的拂过我的手背,痒痒的。我慌忙站起身,为他点一盏灯,添一杯茶,坐在远处任凭他在脑中勾画图景。
大约快到晚饭的时候,他端正了身体,随口唤了个名字说备饭。抬起头,看到我时,才忽然想起身在何处,我们俩便面对面大笑起来。
“孔明你怎么变得这样呆了?”我问他,带着他进了我的小厨房。我不喜欢均府上的辣味,所以特地问他借了个小厨房,生火做饭。他侧过脸,把重重心事压了下去,然后半开玩笑的说:“大约太久没有吃先生做的饭了吧。”我瞪了厚颜无耻之人一眼。
“夷陵会出大事的。”我边放了尾鱼进锅边直言不讳,他手中的柴咔的一声折断。带着一丝终不能信,他说:“陛下征战一生……”
“几多胜仗?”我忍不住开了个嘲讽,看向他,便又停下来。或者这些年我多少学会了人情世故,意识到不该在这时候去戳他。于是继续耐心的去烹那条鱼,然后是鸡,最后弄了些藕的时候还顺口哼了些在江东时学的小调。
他就那样坐在幻明幻灭的火前,毫无礼数的笑了。我想起了师道尊严,敲了敲锅沿,自己也绷不住了:“果然不做先生有些年头了。”
“这些年……亮一直在打听先生的踪迹。”
“有心了。”
“均说你在他府上,昨日。”
“今日才来,该罚。”
“陛下远征,杂务繁重……”
“筷子摆摆好。”我挡住他即将说下去的话,他是辅君丞相,我又如何不知他的疲惫。只是非常乐意和他说一些轻松的话题,老觉得面前的他被太多东西压抑着。
“孔明,尝尝鱼。”我坐下来为他剥了鱼刺,放到碗内。又想起适才留下的半瓶杏花酿,斟在盏内递与他,他想了想,才一饮而尽,我猜他晚上怕是还有大量的公文等着他批阅。
“可怜的诸葛亮。”我怜悯的看着处处谨慎的他,他抬头看向我,少年一样的笑了起来。我便拿着酒,靠在柱子边说:“我有我的五湖四海,你却只有你的巴山蜀水。”
“而你现在也只能在我的巴山蜀水中。”他端着酒走到我的面前,修长的手指画了一个圈,俯下身对我说:“道路遗骸,先生还没看够么?”
他便又把我拉回了那个家国天下的途上,这样多年,我学会麻木的心又被唤醒,再次提醒着我的无能为力。我懊恼的回看着他,非常生气。
“你竟是这样的坏人。”
“都是先生教得好。”他朗然一笑,与我碰了一下杯,却不饮,只是看着我,好像我会凭空消失一样,半晌才说:“生怕来得晚了,先生便又翩然而去了。”
“也是,德操先生过世后我是诸葛亮唯一……活着的先生了”我的后半句吞噬在他的唇间,而我听到身后又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诸葛亮便站直了身体。
均呼哧带喘的给他兄长施了个大礼,身后跟着的是马良诸人,浩浩荡荡的。
我依旧坐在廊柱后面,看着他的脚步一寸一寸的远离我,听着马良们有条不紊的报告着整个来自夷陵的战报,直到他说“连围至夷陵界,立数十屯”,我心下一惊,酒呛得我直咳嗽,才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诸葛亮凄惶的看了我一眼,转身便一派持重,他与均说了两句什么我并没有听清,便率一众官吏离开了。均扶起坐在地上的我,我看着他不开心的神色,连忙安慰他:“也许你家陛下另有安排,毕竟,他久历沙场,征战四方……”他却摆了摆手说:“刚才家兄……”
“额……他,喝多了吧?”我含糊的说着,虽然我从来不觉得酒会让人做出奇怪的事情来。
均没有继续问下去,我想起之前本来是绘给他的夷陵地图,便走回案前殷勤的拿过去,想哄小孩子开心,他却冷冷的说:“结局连一众辅臣都看到了,不必了。”不知道他在别扭什么,于是我便收拾了碗筷准备睡觉,可是这个孩子一直戳在房内,仿佛不能承受刘备历险的打击,真是个忠诚的好孩子。我依旧十分感动的将他推出门外,关门的时候却又忽然被他推开,半晌,他才说了两个字:“别走。”
我很纳闷他为何会产生我会走的恐慌,他酒窖中还有够我喝上三年的佳酿,我又如何舍得那些宝贝。我嗯嗯的答应着他,他才放松了情绪,顺手摘下我在门后挂着的剑,说:“借我玩几天。”不等我同意便跑走了。
某一天正午,我在院里晒书——诸葛均的书,本来是打算炼丹的,但是天气太热,我有些懒惰。于是捡起一本孟子读以消遣。我很久不曾看这些大道正途的言论,诸葛兄弟的藏书风格倒是出奇一致。阵阵夏风卷着荷香而来,暖暖的让人瞌睡,我握着书脊的手逐渐垂下去,一张纸坠落的声音敲醒了我的神经。伸手捞起那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素笺,上面是一个女子,面目清朗,靠在窗前,背后一轮朗月。上面一行小字写“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我不禁暗笑,不想均心中早有佳人,枉我担心了好久。
好容易挨到均回府十分,金乌西坠。我便提着一壶芙蕖醸,坐在凉石上等他。酒如银线一般倒入喉中,均便出现在眼前,我笑吟吟的对他摇了摇酒壶,然后指了指身侧那张铺在凉石上的美人图,正准备等他老实交代,却被另外一只手叠起藏入袖内。原来那画是诸葛亮的黄氏。
“怎么兄弟两个一起来了?”
“兄长来负责营建南郊了。”均先于他说。今天诸葛亮的话特别少,衣服的颜色特别深。
我点了点头,用先生的关切注视着他。他嗓子有些嘶哑,对均说:“你画的那些图略一会儿送去我房内,另外账册与名册也请公琰整理好了拿来。”均说了声是,便匆忙离开,看起来,我们逍遥的日子越来越少了。于是收回目光,打算从他身边闪避。
诸葛亮一把拉住我的手,“是你。”这句说得很轻,轻到我反应了半天,才意识到他似乎在说那幅画的事儿。继而他又说了一句:“借我一壶酒。”我便将酒壶递给他,他却只是用手摩挲着酒壶的纹路,我猜他想要为谁一醉,却搁不下纷涌而至的公事。没想到他将我拥入怀中,一如那个春夜。我一动不动的任他抱着,感受他因强忍抽噎而带来的颤抖,半晌,我问他:“需要我随你去白帝么?”他点了点头,却说“还要等。”
陵墓的营建工程非常浩大,诸葛亮希望即便在短短的几个月内能为刘备建造出一个至少不被摸金校尉随意进出的身后之地。他将自己当年的奇淫技巧都用在了这上面,而同时的北郊还在营造新宫。南方又爆发了几次小区域的反叛,再加上吴魏的虎视眈眈,这一段日子他几乎每日只睡一两个时辰。有时候我会想,幸好那个老皇帝还坐守在白帝,最关隘的边境里,为他和这个国家争取了迅速稳定的时间,这样默契的君臣让人羡慕,也是他能够支撑下去的力量吧。
怕他疲惫过度,我常调制一些药膳让均送过去。有一天均回来后又来到我的房内,我以为诸葛亮还有什么需要,忙披衣又起,谁知道均只是呆坐了一会儿,与我道了声再会。第二日我才知道他先我们去了白帝,这样的道别实在越来越不像他了。
转过年来,一切终于有了头绪,诸葛亮的眉心也稍有舒展,我们便启程去白帝了。明显感到他身体的虚弱,一路上我带了大量的补品,变着法儿的给他调养身体。有一天我摆了一桌子的药材,正在案前做配方,听到窗外有人跟他问安,便请他进了舱内。
“谢谢。”他进来后就直接了当的说。这天的他放弃了持重的丞相服,一身淡色的长衫,腰间悬了一枚甚好的白玉。这样看起来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出于医者的心态,我欣慰极了。
“你现在这个样子就是最好的感谢了。”我笑眯眯的说,“让老皇帝见了你也放心。”我把托孤两个字生生咽了回去,但反复看了他医案的我已经深知回春乏术。
他笑了笑,坐在我对面,摆弄着那些药材,然后对我说:“有你在,真好。”
“一日为师,终生为……那啥”我当然不好意思把话说全,诸葛亮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们之间的关系不适合在这样的时候做任何调整,太过复杂,还是不去碰触最佳。他懂,我也懂。
白帝的一切都载入了历史,陪着他扶棂而归时,我看到了长水校尉诸葛均,他好像瘦了许多,我路过他时,他规规矩矩的以师生礼拜见了我,我也就没好意思让他帮我打听哪里能弄到些朱砂等物,一直从夏天耽搁到现在我一颗丹都没炼。
回到均的小院前诸葛亮曾与我说过搬去他丞相府的事情,我因爱着那酒窖,又深怕麻烦,便没有动。均那天意外的回来很早,看我在忙活着炼丹,时不时的帮忙做些琐碎的事情,笑意萦绕着他,真是个容易开心的孩子。他却反问我“你快乐吗?”我点了点头说还行,但是不若云游四海的日子快乐,那时候可以见更多的人,更多的事,消遣有涯之身,更多自在。他点了点头,和我用罢了晚饭,还抚琴给我听,不过他的琴技终究不似诸葛亮,我听了一会儿就与他道别了。
翌日,我便听下人说均在朝上说要辞官的事,下朝后直接被乃兄拖回家里教训,我匆忙赶过去,正听到均说“我于她情份不减你半分”“携她泛舟五湖的人只能是我,你做不到”云云,不知是哪家女子如此福份,我慨叹着兀自听墙根,又听他说:“兄长你从来不曾放下她,她的小像你常不离手,却为何娶妻黄氏,又为何不与她说……”
我忽然意识到了了不得的大事。
推开门,我站在他们兄弟面前,诸葛亮看向我,我却径直走向均。我理了下大袖,缓缓的对他说:“当年我与你曾说,丈夫生于天地,当肩担重任,尤其是这乱世,能羽翼一方子民是丈夫的职责与荣耀,却不知是否一并连这些都还给了我。”他垂下首,我站得笔直,对他,也对背后的诸葛亮说:“恐怕这世上只有我这一个存在,策无法行,施术无道。没有人愿意将女人与国家重器并论,而我却也做不成相夫教子的女人,因而,我乃是天下最无用而可无为之人。”我停了停,看着均,为他整了整领子:“何必呢?”没有容他再说什么,我继续说:“那柄剑,你玩赏日久,明日请还给我吧。”
然后对着诸葛亮拜了拜,以臣民对她的汉丞相的方式。将他们之间还未解决的事情还给他们自己,抽身走了出去。
我和诸葛亮再无法有什么交集了。我有些遗憾,但总觉得他能够承受,毕竟他不是均那样的孩子,荷国之重,倾覆之危于他而言都举重若轻,所以我最终没有给他留半个字。
在均的剑还回来后,我依旧一身缁衣,对身后的他挥了挥手,让他多加保重,然后溜溜达达的跨上一匹他送的良马,我想我与他们就不复相见了吧。
四、
我在山里捡到一个将军,他看到我白衣白衫,就问我,“我死了吗?”我看了看他身上些许的刀伤很肯定的对他说“没有。”
他撑着自己的身体呆望着前方,我盛了一碗香粥与他,很久之前我便已经养成了过午不食的习惯,只是看着他一口一口的吃光,便问他几时启程的事情。他满眼仓皇,半天才说:“去哪里呢?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没有水……”人讷讷的,我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由着他发呆,自己翻了一本庄子随意看着。傍晚时分,他竟然发起烧来,因为觉得实在打脸,我决意把他调理好再放他上路。于是并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听他喊了一夜的丞相。
那位丞相大约就是,诸葛亮,吧。
清晨的这位将军清醒了很多,他说他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我说你是打了败仗不敢回营吗?
他点了点头。
我说你不光是败仗,而是大败仗吧?
他点了点头。
我说你不光是大败仗,而是……
他抬头看着我,很久,他说,您别为我哭,不值得。
我说当然不值得,与你毫无关系。
我抹了一把泪水,看着它,从我兄长亡故之后便很少见的泪水,我却是为谁而哭呢?
“地图呢?”我问他,他有些傻了,“他给你的地图呢?”我继续问,他瑟缩着在怀里掏出被血色浸染的地图,上面的每一个字我都是那么的熟悉。仿佛徐元直们又重新浮现在眼前,那纷飞的花瓣,那留在时光里的笑声,那一年的他们,与我。
“当道下寨。”记得当时他说。
“只要一个谋士便足矣守住。”他还说。
“街亭是个有趣的地方呢,先生。”
……
我觉得目眩,从葫芦里倒出两颗丹药给自己吃,那位将军怯怯的看着我,我依靠在榻上问:“你叫什么?”
“马谡。”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一把握住他的衣襟,“你是想让他疼死么?”
“他,他是谁?”
“诸葛亮”我说出这三个字。跌跌撞撞的想走出他的房间,他走过来搀扶我,我握紧他的手对他说:“回去,马谡,回去见他。”然后我口中的一口血喷了出去,把这位将军吓了一跳,我在迷蒙的眼睛中找寻他脸上属于马良的面容,然后昏厥了过去。
我的丹药服食的太多了。
醒来时,马谡跪坐在我的榻前,我指了指衣架,他为我披上大氅。挽起长发,我又服了一颗丹药,我让他把我抱到马上,他照做了,我让他与我同乘他照做了,我让他打马疾行,他依旧照做了。
临近渭南时,我与他已经沉默相对了两天两夜。他停下了马,因为诸葛亮就在前面。
“还怕么?”我问他,撑着自己。他摇了摇头,有那么点像诸葛亮的将士的样子了。
“你怎么回去?”他忽然问我。
“死不了。”我笑着为他将征袍理好。“像个将军一样。”
他看了我半天,“谢谢您。”
再见了,马谡。
目送他远去,我渐渐趴在马上,一袭白衣。
五、
建兴十二年九月,我扶着诸葛亮的灵柩回勉县定军山安葬,均从成都迢迢而来,他为他堪舆定穴,和那年我指着汉中地图给他看的地方一点不差。我靠着柏树下,抱着一壶竹叶酒,看着他亲自执锨开凿,一行人白衣白衫,沉默无语。棺椁沉入墓穴时,哭声才震天的响了起来。在这哭声中我抱着病躯,任白马驮走,挥别青山,逆行而去。
“这么多年,先生却在何方?亮一直……多方打听。”
我一直在你的巴山蜀水里呵,诸葛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