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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世:推倒诸葛亮 ...

  •   我闭目坐在竹林间,对面是四十七岁的诸葛亮,他面前的棋盘里已经剩下残局,显然他所执白子快要赢了。我忽然睁开双目,转过身子,和他面对面,然后拉住他执子之手问:“你吻夫人的时候会心跳么?”他手一抖,把自己一大片棋填成了死境,我便哈哈哈大笑着飘然离开,不远处听到他在背后的一声闷笑,无可奈何。

      “输了哦!”我扬了扬手,他没有追来。我与他就这样在彼此相伴了一年零一个月又十三天后真正的道别了。

      而他,顺利的完成了在成都的一切战前筹备:休养、选拔、练兵以及繁衍。

      和大多数来到异时空的穿越人士一样,我醒来的时候一无所知。唯一与诸位不同的是,我醒来时,某人正在我的身上行敦伦大礼,被我飞起一肘掀翻在地。一场花烛生香变成血色浪漫,第二天,人们看到诸葛亮为数不多的一次以较为狼狈的面貌,去厉兵讲武了。

      我用了七天的时间接受了某人是诸葛亮的事实,用了一个月来后悔这件事情的发生。又用了一天的时间振作起来,因为他的夫人黄氏在沉寂了很久很久后推开了我的房门。

      我这是第二次看到黄夫人,第一次是那夜之后的中午。她对我的行为表示遗憾,用柔美的嗓音告诉我,我的丈夫是季汉丞相诸葛亮。然后无视一脸懵逼的我,在我的面前描摹了一幅“如金如锡,如圭如壁”的有匪君子之貌,诱惑,勾引着我的一切思慕之情。可是,可是,夫人呐,我知道啊,我真的知道他的好啊。像我这种都要枕着《三国志蜀书第五》睡觉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好?怎么可能不垂涎他?怎么还禁得住你这样循循善诱的诱惑?我频频点着头,恨不得对着诸葛夫人宣誓,不推倒诸葛亮誓不罢休。可是最后的最后我们俩便不得不面对一个无法承认的事实,那便是,未来一个月,那个叫做诸葛亮的人完全,没!有!档!期!

      “准备好了么?”黄夫人开门见山的说,我一脸羞涩。

      “今晚丞相会回府,人定后我使人引他来你房内。”我继续一脸羞涩。

      “丞相入睡前会看一些书。你要把他带来的所有文件都收起来,将这本给他看便好。”我继续一脸羞涩。

      忽然感觉到夫人的眼刀射过来,我连忙接过那本书,封面上没有一个字,我抬眼看了一眼夫人,夫人欣慰的看了看我。她柔嫩的手在我的手背上扣了一下,很美,很苏。让我一时陷入了慨叹一双伉俪的情愫当中无法自拔,竟然用一种迷恋的目光盯着她上下打量:自古阿黄无美貌,是史书的定格。我面前的她却带着让人亲近的气息,仿佛天生就能够给了人无限的空间,让人在她的面前自动放松下去,依赖起来,就像我现在,当我意识到在镜中与她一往情深的对视太久时,这个素净的女人也很礼貌的离开了我的房内。

      于是,半天之后,我肩负的使命是:推倒诸葛亮。

      更漏点点滴滴的扩散着我的紧张。香汤沐浴过后,我任凭小丫鬟一下一下为我梳妆打扮,菱花镜里是一个清秀斯文的女孩子,年纪不大,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而今年的诸葛亮,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四十六岁了。当然,我的心理年龄是完全配得起那个年纪的诸葛亮,然而……

      为了不再想下去,我翻开了夫人留下来的那本书,在我撵走了小丫鬟花卷儿后。作为一个心理已经做好了翻开后满眼都是岛国准备的少女,我实在不能把那样的东西交到诸葛亮手里,就好像你好好的去听偶像的演唱会,你会把你背后污拿去给他签名么?当然不能。

      但,当我打开后,我才发现我真的是大写的低俗。这本书的内容,它是,《诗经》。

      接受了不能承受之重的打击后,一种版本对读的信念燃烧在我的血管里,三国时期的诗三百,谁知道有没有什么惊喜呢?是的,这是何等根深蒂固的职业操守,在我将要睡诸葛亮的几个小时前,我竟然开启了版本学之魂,从傍晚的昏黄读到子夜的寒冷,从起初考据的热忱到梦回我导师课堂的困倦,我趴在本该催眠诸葛亮的这本小黄书上昏昏睡去,直到不知谁熄了跳跃的一灯如豆,燃起冉冉香炉,让我在香软红浪间美美的一觉天明。

      身侧明显的温度渐凉和房门轻阖让我捶胸顿足,怒骂了自己一个小时后,我十分没脸的梳洗打扮。这次更好了,我连见都没有见到诸葛亮,我该怎么和黄夫人交待呢?

      等等!

      在一个月的惭愧懊恼失魂落魄颠三倒四的折磨里我完完全全没有意识到的是,这场等待不是一场见面会的疯狂,不是三顾茅庐的访贤,甚至不是看过漫长的二十七集才见到他的等待,而是“他、得、睡、我”的实力尴尬。我的心理建设重新崩塌了。这是一场没有爱情的、纯粹的、人类繁衍生息的穿越之旅,它没有返程票,除了接受,没有别的选项。大约也只有我这种深爱着诸葛亮的人才会义无反顾,飞蛾扑火,色迷心窍。换一个魏延迷试试啊。

      当我彻底清醒,并认识到他不会具有金城武的面庞,唐国强的飘逸,乃至陆毅的……熟悉,只是一个陌生人后,黄夫人又出现在我的面前。

      “你走吧。”我说,抱着膝盖,把头深深的埋进去。“我和他真的不熟啊。”听到她没走,我把头立起来,满脸泪痕的又补一枪:“而且真的很难呐。”

      她笑了,笑得很灿烂。她坐在我的床上,用手抚摸着我的头发,我顿时猫一样的温顺了,难道我在推倒诸葛亮之前先爱上了黄夫人?我暗自骂了句自己变态。

      “别怕。”

      哦,你陪着我我就不怕,到时候小的为您们添香阖帐,闭户关窗,门口守夜到天明也丝毫不怕啊。

      “我陪着你。”

      天,难道我刚才说出来了,还是……

      “跟我来。”

      她拖着我的手,从床上下来。然后简单的帮我整理下衣裙,拉着我从后宅走向前府。她低低的对门口的小哥说了两句,那小哥便转去前面了。

      “在这里等等,一会儿……”她还没说完,刚才飞出去的那个小哥又飞一样的回来了。他在夫人的耳边低声说了两句,显然夫人很喜欢得到这样的回答。她转过身对我说:“随他去吧。午后回来,陪他吃次午饭。我,便不去了。”

      我点了点头。这是很聪明的安排,一般来说,大家吃吃饭是最好认识的机会嘛。于是依依不舍的和她挥手道别。

      “等下!”在我提起裙摆将要随那位小哥前行的时候,忽然被她叫住。她又走过来,为我整理了下发鬟,然后说:“也叮嘱他多吃一些,慢一些,不许别人用事情打断他吃饭。”我乖乖的点头,转身随了那小哥而去,夫人在冷风里不知又呆了多久。

      诸葛亮的议事厅并不太大,没有太阳的照射在春日里有些冷。但是毕竟是成都,诸葛亮只披了一件大氅,伏在案上看着什么。见我进来,便对我微笑了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席之地,我坐了下来,把自己脑袋中的他翻出来,才意识到陈寿对于这位丞相的外貌描写只有四个字“身长八尺”,而他现在跪坐在榻上,我也看不出他的个子来,只能打量这张想象了无数次的面庞:这一年的他清瘦的恰到好处,所以脸的轮廓非常好看,修饰后的胡须与鬓角给人干练安稳的感觉。眉目不大看得清,但是如果这都不算美人,那么谁还算呢?想想陈寿及他的追随者们记载了孙策的花容月貌,记载了曹操的五短身材,记载了刘备的双手过膝,却对我亮如此惜字如金,真是气恼,又或者……一想之美,让这位大触也无法下手写下去吧,噢,我真是讨厌的迷妹。大约觉得我在看着他,他抬起头正对上我肆无忌惮的目光,眼眸流转,自有光华,我不禁赞叹了一句:“真像月亮呀。”

      他便被我这一句逗乐了。

      “饿了吧?他们为亮备了饭,你一并吃了再回去吧。”

      好呀好呀,我就是来吃饭的呀。我想着,对他发射花痴之笑容一枚。

      “夫人说你有话要对我说?”

      好像有非常多的话要对他说,可是说什么好呢?告诉他别用马谡吗?告诉他首先要对自己好一些吗?还是告诉他这个他为之呕心沥血的季汉终究三家归晋,晋分东西,大隋一统,最后转入盛唐?一切的一切都太遥远了,而我,不过是他的一个姬妾,一个在某些小说中连配角都不算的人物。

      “我是来,认识您的。”

      “在月英房内三年服侍,还要怎么认识呢?”他站了起来,捶了捶坐僵了的腿,然后踱步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便罩在我的面前,我一缩头。继而连忙站起来,仰着脸看他。

      “熟悉您呀。”然后好推倒您。后半句被我咽了回去。

      “有一些你可以非常熟悉,有一些……”他顿了下,我非常狗腿的笑着说“我懂的。”他是季汉丞相,那些写在史书里的部分正是我一点都不需要动的。

      他点了点头,继而的笑容使荷尔蒙在我的身体流窜的快要溢出来了。真想大喊一声,来吧。

      这个时候,丞相府的小吏便将备好的饭端了上来:两份。

      他非常好心的对那小吏指了指我的桌案,然后将自己的席子拖了过来与我一并坐了,那个扰人的小吏躬身退出后,诸葛亮便说:“想了解我?”。我拼命的点了点头。他平视着我,用他黑漆漆的眸子对着我说:“亮,字孔明,你和他们一样可以叫我丞相,当然也可以和月英一样唤我孔明。一般我的就寝时间会在人定,这个月英也知晓。你可以睡在床内侧等我。如果我不来,会使人知会。早餐起以后的事情便不劳费心,午餐如果我在相府内,你可与月英,或单独来……熟悉我,但需要遣人通报。”开始,我屏气凝神一点不敢遗漏,甚至恨不得拿着笔记下来。而后来简直泄气极了,什么嘛,不过是作息通报,这难道就是熟悉吗?直接发我一个时间表好啦。所以我就那样一直戳着饭,一小口一小口的往嘴巴里戳,他真是完全懂得如何让我变成一个克己复礼的圣人。

      “这样可以吗?”他问。

      “好啊。”我懒得说。

      “还有一件事情,”他停了下来,思索了半天,继续说“恐怕只有今年一年的时间。”然后就闭了嘴,一口一口的吃起了饭。

      只有今年一年。

      只有今年。

      建兴四年。

      建兴五年的你就要祭出背诵全文法宝《出师表》大杀器,然后便不断徘徊于汉中平原和秦岭渭水之间,把我,你的夫人,乃至整个丞相府安顿在这个天府之国里。七年以后你将再也不会回来,而我,作为一个妾室,既不可能离开这座宅院为你奔丧,也不可能和你享有黄果树的传说,只能老去,死亡,灰尘一样飘散在历史的尘埃里,毫无痕迹。忽然有一种想要抓住又无力的感觉。我放下碗筷,凑到他的背后,双手扣住他的腰,把泪水全部埋葬在了他的后背里。

      我的丞相。

      他有些讶异,背后不自觉的僵住了。

      “麻烦你了。”他这样说。

      好了,现在我的手可以坦荡的放开了,我转过身,吸了下鼻子,转身走出他的厅堂,飞快,飞快,飞快……完全不敢回头。

      那个夜晚我在初春的院子里,找了一个小凉石坐着,一边赏着那轮弯月。我怕我回去的时候看到他会尴尬,如果不回去,他也许就会去夫人的房里,索性一直坐到半夜,披着一身寒露,推开门,里面漆黑一片,我庆幸极了,关上门,也没有耐心摩擦摩擦的点灯,随便将缠在身上的衣服解开,丢出去,满怀激动的朝着温暖绵软的被窝发出邀约。

      一睡之美在于被,尤其从冰冷的寒夜回来,真的是太暖……了。

      暖成了三十六度人体温度。

      “你回来晚了,亮也会睡在内侧。”他带着些睡意的嗓音,低沉而性感,大约感觉到我还没有来到身侧,于是又轻轻而略带宽慰的说了一句“睡吧。”

      诸葛亮,他,在我床上。

      我的睡意从脑中风一样的溜走,瑟缩着朝床外侧蹭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哐当,我四仰八叉的掉在了地上。感谢丞相,他一只大手把我捞了回来,靠在肩头,按了按。

      我的呼吸简直凝固了!手足无措的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到了我的耳朵,它是麻的。

      好,你够怂!我暗戳戳的愤怒无法影响到我不敢动弹的事实,真要听他呼吸到天明吗?我问着自己。

      身体的答案是肯定的。

      我仰着头,苦不堪言的看着他诱惑的脸,仿佛一只隔着玻璃缸看鱼的猫。

      可念,不可说。

      非常不容易的熬到天明,我看到他忽然张开眼睛,便是一片清明,完全没有半点常人的意识模糊。这强大的精神力支撑季汉走过最艰难的困境,今年才有所转圜。

      我自动开启开门模式,缠着被子给他让出了宽阔的空间下床。他却并没有着急,和我并肩坐在床沿,看着我:“不要叫我担心。”

      我怂怂的点着头,他便起身去洗漱,穿衣服,看着他一件一件的把自己穿起来,我早已经口水横流,脑内风暴了把它们一件一件剥掉的场景。噢,诸葛亮,我来了,果然不清醒的清晨容易使人精虫上脑。

      可惜我手指还都没有抬起来,诸葛亮已经穿戴整齐,他扭过头,对裹着红被的我说:“今日要去广元,三天后回来。”

      走前,他将我肩头滑落的被盖好,修长的手指轻轻的碰触,让我一阵战栗。我吞了口口水,把被子直接拉到头上,闷声闷气的说:“多带点儿橘子。”他诧异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了句“好”,便出门了。

      昨晚我脱得可真踏马彻底。

      三天度过的十分无聊,我无奈翻出了小学水平的围棋自说自话,夫人过来看过两次,都微笑着推脱有事离开了。然而漫漫长夜与寂寂白昼对于我而言是一种上天的回馈,终于可以远离各种屏幕,让自己的灵魂在黑白之间博弈,左突右进,仿佛一位将军。这样一个静水流深的时代总会让被困深闺的人用些事情去打发不可辜负的时光,我完全不懂那些针织女红,所幸夫人也不爱好。虽然我没有见到她亲自帮助丞相大人设计木牛流马什么的,但是她身上确实散发着土木工程女的光芒,你知道,我指的是林徽因。所以我有读《人间四月天》给她听,“你是暖,是爱,是希望,是人间四月天。”她笑眯眯的看着我,然后思路极其跳脱的对我说:“是不是很熟悉他了?”她特地在熟悉两个字上加了重点,让我听着有一种“你们俩是不是可以ooxx”的意味。我一如既往的一脸羞涩。她便一种我家猪终于能拱别人家地了的欣慰,弄得我心里乱糟糟的。

      傍晚,我无聊的分开厮杀了半天的黑白子,便听到有人叩门,我连忙奔过去,竟然第一个念头就是:诸葛亮回来了。我拉开门,就看到他身边的小哥一脸谄笑的捧着满满一篮子橙黄橙黄的枇杷。他露出一排十分喜气的大白牙对我说:“姐姐,丞相说这个季节没有橘子,所以特地带了枇杷回来。”见我用力歪着头看他身后,便嬉皮笑脸的说:“他入宫去啦。”我抓了一把枇杷塞给小哥,目送他欢乐的垂头走出庭院,这时候服侍我的小丫头花卷儿跑过来接了我手里的篮子。我拿了一个,剥了皮放在嘴巴里,甜的我的少女心都要飞起了。

      “花卷,备饭。哦不,快,香汤沐浴。哦,不,快帮我找衣服。”

      “娘子哪里有别的衣服呢?等今夏到夫人那里拿了消暑钱再说吧。”

      我竟然忘记了那句只属于我的“妾无副服”。好想趴在夫人的脚下大哭,快给妾身做几件新衣服吧,妾身好去勾引你家孔明呀。

      脑洞终究是脑洞,我也只好在天生丽质上下功夫了,首先要将发髻换一换,我比划给花卷儿这个心灵手巧就是没有见识的妹子看,最后她的结论是“娘子那要掺好多假发,您又没有……”我只好由着她对着我的三千长发因地制宜,虽然达不到高髻齐云,但多少有了些女人的风致,再把腰缠出楚王之爱,□□坦成明皇所好,氤氲香调武侯气,半垂帘幕半掩门。花卷儿很乖觉的早早去睡了,我数着更漏,点点滴滴,仿佛每一滴未来的充满了希望,又每一滴响过的成为灰心。闺怨诗就这样一首一首的从地底下翻出来,直勾勾的摆在我的眼前耳畔。我仿佛一个怨妇一样将它们从口中吐出,它们便像有了生命一样,扎根在这个春的夜里,直到我宽了长袍,阖了红帐,半梦半醒到天明。

      花卷儿推开门为我梳洗的时候,看到我仰面朝天的躺在床上,忽然扬起一只胳膊指天画日的说了一句“人生在世不称意不如自挂东南枝”,便小脸苍白的跑过来跪在床边上说:“娘子,丞相子嗣单薄,昨日去了夫人房内也是雨露均沾之意,请娘子千万爱惜身子,丞相断然不是薄情之人。”她头晕目眩的说了一堆的话,眼见得都快能写成话本唱一出南戏。我连忙捂住了她的嘴巴,非常温柔的告诉她:“快点收拾收拾好吃饭,楚宫细腰都是这么饿死的。”她抹了抹眼泪,忙把我按在梳妆台前打扮。

      我懒懒的在姹紫嫣红开遍的春里垂头丧气而行,等待与等待的差别在于被婉拒和有希翼。虽然我完全能理解“彼之夫君,我之枇杷”的诸葛丞相制衡之术,但我也极其清楚的看清了这一点。

      你想和诸葛丞相谈一场大学生的恋爱?

      图样图森破。

      我满怀抱怨的走在相府的小路间,掩映的竹影后传来了一串正经的夫妻谈话。

      “您总该为子嗣着想!”

      老生常谈呐,夫人不易。

      “乔不是很好么?”

      噢,那位两年后就挂了。

      “终归……”

      对呀对呀,一千年后的兰溪人民在仰望您。

      “总觉得太奇怪了。阿恭她……”

      没错,后头是我的名字,之所以一直都不想提,是因为夫人的命名能力实在过于直男审美,当然从花卷儿的名字上已能窥见一二。

      “娘子,在这儿啊!”

      所以不可以随便乱腹诽别人的名字,花卷儿妹子一脸天真无邪的看着我,我现在也能感受到竹林那边夫妇俩的实力尴尬。

      “拜见丞相,拜见夫人。”

      我隔着竹林,颤巍巍的说。

      半晌,那头诸葛亮说:“起来吧!”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我再也没有见到过诸葛亮。春花开得异常的不懂人心,花涛香海的。听说诸葛亮去看了织锦,去了讲武场,去了都江堰,……出去了,回来了。黄夫人也没有再来找过我,我自由自在,直到花卷儿叨叨着:“今儿都十四了。” 歪在书案前读棋谱的我才蹦了起来凑到她的黄历前,四月十四日。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似乎从认定了这一天是他的寿辰后,每年的春寿秋祭都过成情人节是我辈的本事,有酒有诗,神交千古的日子一去不复返,那个诸葛亮就在面前,我也许只需要迈出这个小院,便可以亲自对他说,祝你生日快乐,甚至还可以学着那些穿越小说一般可以为他唱“祝你生日快乐”,可是我这一步迈不出去,我无法正视我是一个生育工具的定位,也无法正视,他,诸葛亮把我视为生育工具。不如就一觉睡过去好了。

      我转回身,把被子铺好,用最舒服的姿势躺上去,然而睡眠来得非常不容易,最开始,一个个错综复杂的梦把它搅扰得七上八下,而后夕阳西下的夕照日射进来,晃得我仿佛看到了天堂。我趿着鞋子下地,唤来花卷儿,她正无聊的逗着院里的仙鹤。

      “找壶酒来吧。”我说

      “不大好弄。”她提了一条鱼丢过去。

      “算了。”我穿好鞋子,一个人溜溜达达的溜去厨房,虽然一个人都不认得,但是大家都非常热情的和我打着招呼,一个个把阿恭姐姐叫得亲切热烈,看得出来我的本体在丫鬟界是个翘楚,所以才会被黄夫人作为首选推荐给诸葛亮吧。我糊弄着跟他们提到要搞一点酒的事情,一个很热心的大叔说:“是丞相回府了吧?阿恭要努力哦!”

      看着全府上下对诸葛亮生个儿子的高度重视,我微微点了点头,抱着一坛子酒飞快的离开这个“年夜饭”气场充足之地,我也只是想好好睡过今天而已。

      我回去的时候花卷儿已经逗完了仙鹤,看到我抱着一坛子酒,眼睛张得大大的,然后飞奔着去拿了一只很漂亮的玉壶,一勺一勺的装进去。又很稀罕的将剩下的酒抱走打算收起来,我连忙叫住她,古代这种低度数酒怎么可能醉人嘛。她不情不愿的又装了一盏,然后对我说:“娘子,需要准备香汤沐浴吗?”

      好啊,洗个澡更容易安眠嘛。这小丫头便咚咚咚的忙碌起来,看起来十分紧张。并不清楚她为何这样,我只是宽了衣服跳到水里,然后喝光一盏酒,又拿过她递过来的玉壶,一口一口的喝着这种酸涩又有淡淡甜味的酒,看到花卷儿低着自言自语:“太早了,也太早了。”我哈哈大笑,用水泼了一下她,说:“不早啦,这酒不醉人,估计要喝到太阳落山,我就说你不该把坛子收起来……哎,去哪啦?”看到她默默离开的小身影,我觉得大约真的是我过分了吧,毕竟这是那个“俭以养德”的诸葛亮的相府。

      水汽朦胧,酒气氤氲,所有的纠结都已经被这些不真实抹去,我便拔下簪子,敲着玉壶,一板一眼的唱了起来:

      待我长发及腰,南阳谁家年少

      窗外闲人乱叩扉,劝他新野终老

      待我长发及腰,涤荡建安骨销

      铜雀台落关七子,上林养得三曹

      待我长发及腰,迷乱江东英豪

      伯言睡卧旖旎乡,阿蒙书前醉倒

      待我长发及腰,葛陌幽幽白草。

      锦官惯听痴人话,说与……

      后面“定军秋蒿”四个字还没说出来,便听到门外有人冷哼了一句:“志气不小”。接着门被彭的推开,花卷儿瑟瑟的跪在外头,旁边站着的那个人是……诸葛亮。

      我吓得整个人跐溜一下钻进水底,无奈酒气在这时候翻了上来,呛得我呼噜噜的吐泡泡,然后便他一手提了出来,看到我□□,又塞了回去,对门外的花卷儿呵斥了一声“出去”,花卷儿便乖乖的关上了门,踢踏踢踏的飞奔而去。

      我这才有空隙抹了一把脸,看清楚这个穿着大汉丞相服的诸葛亮:因为沾上了我扑腾出来的水的缘故,春服熨帖的贴服在身上,暗纹看起来很精美,敝膝上的黼黻更为美妙,要比墓葬中出土的任何实物都鲜活,料子摸起来手感一定很好。于是我便不知死活的用手摸了上去,诸葛亮一脸尴尬的把我的手扔出去,然后说:“穿好衣服,出来见我。”

      可是我的衣服到底在哪里?

      我摸来摸去只有一件外袍,又怕他等太久,于是中衣什么的再见吧。所幸刚喝过酒,泡过温水,身体暖融融的,但是我并不清楚的是,只穿外袍的效果是走起路来,腿会若隐若现。所以我匆匆走出来的时候诸葛亮就说,“跪下。”

      扑通。

      “你是谁?”

      “阿恭。”

      “你是谁?”

      “诸葛亮……嗯……丞相大人您的……妾。”我说着,一脸可怜巴巴的望着他,他便在我一阵一阵被酒精燃烧的神经里变得来回摇晃。在听到他低声说了一句:“以后不许胡言乱语”又加上了一句“整理好衣服”后,我便追随着我这根燃烧的神经慢慢的摸到了他的脚边,将面孔贴在他的黼黻上,温暖让我意识到这个诸葛亮是活着的,不存在于我的想象,不消亡于阖上的书文,那么接近,那么真实,一瞬间,我觉得我拥抱的并非这一个人,而是千年来的中国相的文化,它将温文尔雅,禁欲性感演绎到极限,加之于男人身上最美好的词语都能在他们身上找到痕迹,而我拥抱的,是这种文明的最典型的代表人物,庄严又紧张。诸葛亮,便被我这样充满仪式性质的一抱,抱得一抖,当然他非常给我面子的没踢开我,用了一个难度非常大的姿势将我扶起来。我便就势靠在他的肩头如愿以偿的用手在他胸口的衣襟上慢慢的抚摸,感受来自汉代蜀锦的触感——如我想象的好。就在我陶醉于这种来自于现代人贪婪中时,我从诸葛亮黑色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她被牢牢的吸入在墨色之中,火焰在她的周围燃烧了起来,诸葛亮靠在我的耳畔说:“是你使花卷儿请我来的?”声音轻轻的吹进耳朵中,带着一丝不经意的喘息。我的酒有一半被吓醒了。

      “你是谁?”我立起身,在他诧异的目光里。

      “诸葛亮。”他还是答道。我摇了摇头,他又说:“汉丞相录尚书事假节领司隶校尉……”我连忙掩住他的口,“不是的,你是黄氏的丈夫,你是黄氏的丈夫呐,你不是我的,你不了解我,甚至不爱我……你竟然在这里……你……我……”酒精让我很烦躁,以至于之后我的语速变得很快,继而语无伦次。我从他的膝头跳下来,大口大口的吸着氧气,想让自己尽快的清醒过来,泪水却噼里啪啦的掉了下来,大雨一般,让我抽泣不止。他走过来,用手抚摸着我湿漉漉的长发,轻拍着我的后背,许久,他才谨慎的开口,“其实会爱,一个人午后的时候,会想起,夜里进房内看不到的时候,会担心,只是……或许没有太多的时间给亮,给你,但即便我再努力,也许很难达到如你想的那般。毕竟,青春不复,时不我待。这是很对不起你的事情。”我的心如电击过,瞬时酥麻成渣。也许是我听过最无趣的情话,可我扪心自问,当打开他的年表的时候,看到建兴每一年时是否会飞快流逝的时间压的无法呼吸?是否在别人嘲笑他事无巨细,不懂用人时是否叹息天不与寿?上天完全没有给他和一个女人无理取闹的吵架分手复合的时间,他能做的就是在时间的间隙,让自己试着去接纳这个女人,这点他与我一样困难,甚至他还不如我。我这个傻×居然在用现代人的婚恋观去要求这个千年前的人,口口声声说着爱他,现在想来,我若是能帮他分担一二的,那便是,给他一个瞻。

      我抬起头,一点一点的靠近他,用手在他的脸上慢慢的抚摸着,尽量让自己不抖。然后轻声的对他说:“今天是你的生日,我该送你一件礼物的,对吗?”他捉过我的手,看着我,我捂上他的眼睛,轻轻的亲吻了下自己的手背:“别看着我,我怕我会收回这个礼物。”当我把手拿开的时候,他的眼睛已经阖上,我便吻上了他的睫毛,他的鼻子,他的唇,他的手扣住我的腰,我能感受到他紧绷的身体,他也在尝试。

      别怕,诸葛亮。

      我慢慢的解开他的外敞,大袍,中衣……我推着他,朝着床的方向,随手阖上幔帐,在他的身上肆无忌惮的游览,感受他一丝丝的战栗与鼓舞,我大口的喘息着,轻轻的唤着“丞相”,他的口中嗯了一声,忽然张开眼,对我说:“阿恭,别……这样……叫……”我在他耳边喃喃“这个称呼,让我想你。”我便被他一翻身压在身下了。香冷金猊,被翻红浪,夜悄悄的生长于我们的身侧,“我们”成为最熟悉彼此的陌生人,我史书中的他,和他来不及读懂的我。我守着他睡去,然后把床帐打开,让即将圆了的明月照在我的枕上,清冷的银色在他的脸上镀上了一层伪装,终我一世都不来不及走近的人,我抱着自己哭泣的仿佛一只溺水的鱼。

      春光终究流逝,我已经移情别恋到摆弄一张古琴。琴学起来有些难,我在前世学来的乐理对着古谱全无用途,我只好溜达去夫人那里请教,偶尔也能遇见诸葛亮,自从上次后,他再没有进入过我的小院,每次见到我都越发疏离,我见到他的话也绝不多,总怕自己说多错多,彼此之间仿佛生长出说不清道不明的屏障,谁也不敢去触碰,怕会一发而不可收。只是夫人问过我一两次有无身体不适,后来看我健壮得生龙活虎,便不再问了。

      想来非常好笑的是,我前世日日夜夜与他为伴,如今却相思相见不相亲了。

      拿到了消暑钱的花卷儿张罗着为我裁上一件好看的衣服,我便穿着它去荷塘里捉月亮。我随口哼着《相思十诫》,这首歌在我手机里循环了一年,脑补了无数诸葛亮及其丞相府下属的各种cp,曾经遗憾的是一直没时间剪成mv,现在遗憾的是我在后府内院几个月,依旧无缘得见任何一位季汉英豪的面貌。风清凉凉的掀动着我的裙摆,我荡起双桨朝着月亮划去,在月下的湖心亭内我看到眉目舒朗的诸葛亮,他穿着一件日常服,天青色,宽大的袍袖因风的鼓动而翻飞,手中的羽扇一下一下的搭在胸口,他出神的望着我,或者他的目光正巧望向我的方向,我连忙把“负尽苍生,负尽蓬山万重”咽了下去,乖乖的和他问了个好。他向我伸出手,我只好扯着他的手登岸弃舟,站在离他远远的地方,准备随时逃跑,就跟见到我导师一样。可他却毫无自觉性的靠过来,“不相见?不相知?不相伴?不相惜?不相对?不相误……”他的眉头紧锁,我真不敢说最后那个我正在愉快的脑补那是您×马谡的段子,为了让他不继续这样……咄咄逼人下去,我迅速的踮起脚咬住了他看起来有些干涸的唇,顺带舔了舔,放开他,然后夺过他的羽扇扇了扇自己红彤彤的脸,显然我做的事情并不有助于化解我们之间尴尬的局面,他那沉寂下来的眸子让我又想起了春暮的夜,“不要逼亮爱上你。”他非常努力的叫着自己的名字,仿佛便能控制自己的情欲,对视很久后,他叹了一口气,恢复到了那个我熟悉的丞相,“时间不多了。”他说着,斜靠着阑干坐下,指了指北边的星空说:“曹丕死了。”

      这对于他而言,对于整个季汉而言,是绝好的天下有变的机会,他全力准备,鞠躬尽瘁,继之以死的北伐真的就在眼前了,而爱,我要的爱,朝朝暮暮,耳鬓厮磨的爱,他给不起,我呢,大约,也要不起。我看着痛苦的他,乖乖的靠在他的脚边,将羽扇交还给他手中,他却反手捏住了我的手,许久,他嗓子有些沙哑的对我说:“现在亮想要停下来一会儿,二十七岁前那样的停下来。借我抱抱。”二十七岁前的他,抱膝长啸的他,会毒舌好友的他,我从未见过的他。他就这样用额头抵着我的头,将我揽在怀里,仿佛握住了一场久违的好梦,唯恐一碰就破碎了。我的心忽然觉得和他好贴近,或者,只要他走出这一步,剩下的,九十九步我愿意代他走完,无论有多孤寂,有多难挨。

      很久,他才放我坐在他身边,却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我看到亭子中间是他携来的琴,便说,我给你弹琴吧,我最近和夫人学会了好多。

      他点了点头。

      我说,我给你弹一支你从来没有听过的曲子吧。

      他又点了点头。

      可是当我张开琴,磕磕绊绊的弹完后,他完全没有得到放松,反而更郁闷了。

      我惊慌失措的看着他,他笑了笑接过琴,说,我,帮你弹完吧。看起来,我是把他的强迫症给逼犯了。我不好意思的将琴递给他,他整了整弦,琴声便随之响起,他超强的记忆力和琴技重复并修整我的那首《卧龙吟》,看着他月下的侧影,歌词一句一句的从我的脑中碾过,我的眼泪竟然忍不住扑簌扑簌的落下来,他纳闷的看着我,我说:“我没事,您继续继续。”然后跟着他的琴缓缓的将“归去归去来兮”唱了起来。

      “终究回不去。”他弹完后站起身笑着对我说。“但是多谢你,这支非常美妙的词曲。”

      我仰头看着这样的他,沉稳,方正,俊逸,禁欲,忍不住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耳畔说:“诸葛亮,我要给你生猴子。”

      他一诧异,我羞涩的说:“武乡侯之子。”

      他微笑着牵起我的手,朝我的院落走去,推开门的一霎那,他对我说:“不要哭得让人心疼。”我连忙掩住他的嘴,将他推向了活色生香的帷帐内。

      第二天,诸葛亮,他,起晚了。

      花卷儿去夫人那里领冬炭钱的时候,我开始孕吐了,黄夫人喜上眉梢,全府上下都喜气洋洋。诸葛亮已经将《出师表》上呈天听,我努力忍住没在他对夫人说这件事情的时候背出“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

      第二年的春天,他便戎装待发,离开家的前一夜,他来看我,以及肚子里的孩子。然后照例弹了一支曲子,吃了一次饭,嘱托了一切该嘱托的。月亮便升向天边,他站在我院外的竹林小径中沉吟良久,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或许,我该走了。”月色被竹影带着再一次划过他的脸颊。

      “嗯,夫人那里也在惦记着您。”我说,抚了抚腰。

      “那么,我走了罢。”他说完,却并没有走,依旧站着,看着我,与他的孩子。最普通的幸福。

      “不然陪我下一次棋?”我最终不忍说出请他先走的话。

      他点了点头,我命花卷儿去取了棋盘,我们找了一块石头,对坐着。

      “我若是赢了,你要答应我一个请求。”

      “好。”他笑着,将黑子摆在我的面前,显然,我棋艺不佳的恶名早就被夫人种植在了在他的心里。

      他面前的棋盘里已经剩下残局,果然他所执白子快要赢了。我转过身子,和他面对面,用纤长得手指轻轻地按在他的唇上,然后滑落在他的执子之手问:“你吻夫人的时候会心跳么?”他手一抖,把自己一大片棋填成了死境,我便哈哈哈大笑着飘然离开,不远处听到他在背后的一声闷笑,无可奈何。

      “输了哦!”我扬了扬手,他没有追来。我与他就这样在彼此相伴了一年零一个月又十三天后真正的道别了。

      “诸葛亮,我很好,请学会忘记我!”我回过头对着月下的那抹孤单的身影喊,他站在竹影里,挺拔而坚韧。

      再见了,我的诸葛亮。

      再见了,我的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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