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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青铜炉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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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麟青没有想到,他会在这里遇见风乘岭。
断石城北二十里,有一道无名浅岗。岗上荒草及膝,岗下是通往断石城唯一的大路。
千国伏兵便藏在这道岗后。
墨麟青率部行至岗前时,第一轮箭雨已从坡顶倾泻而下。
他拔刀格挡,策马疾冲。
身后惨呼四起,有人坠马,有人继续向前。
他没有回头。
他冲上坡顶。
伏兵比他预想的更多——不止五千,至少有七千。赤底白纹的毕方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将这片无名荒岗染成王庭的颜色。
墨麟青勒住马。
他看着坡下涌来的千国禁军。
一息。
两息。
他横刀。
“列阵。”他说。
两千骑在坡顶结阵,弓弩手居内,长矛手在外。
这是白起教他的。
四十年后,青铜炉边,那道淡薄的轮廓虚虚点向他胸前——
遇伏则就地结阵,以辎重车为障,弓弩手居内,长矛手在外。
他没有辎重车。
他只有这两千骑。
第一波冲击撞上来时,墨麟青听见身侧有人闷哼了一声。
是周鹄。
那年轻的亲卫左肩中箭,仍死死挡在他马前。
“退后。”墨麟青道。
周鹄没有动。
“将军。”他说,“这条命,今日还您。”
墨麟青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刀握得更紧。
厮杀声如潮水涌来。
他记不清自己杀了多久。
手臂酸了。握刀的虎口裂了。血顺着手腕淌进袖口,又冷又黏。
身侧的兵越来越少。
坡下的千军仍如潮水涌来。
他忽然想起长平。
想起那四十六日的围困,想起谷底如蚁群涌动的赵军,想起四十万人共同发出的哀嚎。
那时他在守左翼。
比雨在守左翼。
他在想什么?
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那夜白起站在帐外,没有进来。
“将军!”
周鹄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拽回。
墨麟青抬头。
坡下涌来的千军中,有一队人马正在强行突破。
不是来围他。
是来援他。
为首那人玄甲银枪,面上是新愈的旧伤、未散的疲惫。
是风乘岭。
墨麟青攥紧了刀柄。
风乘岭不应在此。
他该在言叶,该在谢戈灵前,该在那座他亲手点燃长明灯的营帐里。
他怎么会来。
“青将军!”风乘岭策马冲破重围,浑身浴血,在他身侧勒住马。
他看着墨麟青。
“断石两千守军。”他说,“我带了一千来。”
他顿了顿。
“谢将军教我的——见死不救,枉为人。”
墨麟青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风乘岭。
看着他眼底那道燃烧了四十七日、至今未熄的火。
“多谢。”墨麟青说。
风乘岭摇头。
他没有说“不必”。
他只是策马转身,银枪向前一指。
“言叶的儿郎们!”他喊道,“随我杀敌!”
两支残军合在一处。
三千人。
对面仍有至少五千禁军。
墨麟青握刀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
是太累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身侧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
不是人声。
是炉中白烟破空而出的微响。
他低头。
青铜炉静静挂在鞍侧,炉身滚烫。
一道白烟从炉口冲天而起,在半空中骤然凝成人形。
那人没有看他。
他只是立在半空,望着坡下涌来的千军。
然后他开口。
“秦军左庶长。”他说。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惊雷滚过天际。
“列阵。”
墨麟青怔住。
两千麒麟军怔住。
坡下的千国禁军也怔住了。
那道淡白的轮廓立在日光下,周身无甲,手中无刃。
可他的眉眼太冷。
冷得像四十年前长平城头,他说“你们是英雄”时那样。
冷得像四十年后青铜炉边,他说“我懂”时那样。
那是杀过百万人、埋过四十万降卒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骑兵。”白起道,“分两翼。”
墨麟青喉头滚动。
他策马上前。
“左翼。”他喊道。
周鹄纵马出阵。
“右翼。”墨麟青道。
李慕纵马出阵。
白起没有看他。
他只是望着坡下那面猎猎作响的毕方旗。
“中军。”他说。
他顿了顿。
“随我来。”
墨麟青攥紧缰绳。
他看着白起的背影。
那道淡薄的、随时会被日光化去的背影。
他知道这道魂魄撑不了多久。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在战场上看见这个人。
他策马。
“中军!”他喊道。
“随我来。”
两千骑如决堤之水,向那片赤底白纹的旗帜冲去。
墨麟青策马在前。
白起在他身侧。
那不是并辔——白起是魂,不能策马,不能触刃。
可他在。
他一直在。
坡下的千国禁军终于开始溃退。
墨麟青不知道杀了多久。
他只知道当他勒住马时,毕方旗已倒在血泊中。
那面织着千国王庭图腾的旗帜被马蹄踏过,污损残缺,再也认不出原貌。
王扬的援军终于到了。
从西侧杀出,正截住溃逃的禁军后路。
风乘岭率残部追击。
李慕在清点伤亡。
周鹄还活着。
墨麟青站在坡顶,看着这片尸横遍野的战场。
他忽然想起伊阙。
想起长平。
想起白起说——
用他们的血,铸成秦国的辉煌。
他垂下眼。
他没有觉得辉煌。
他只觉得累。
“白起。”他轻声道。
没有人应。
他低头。
鞍侧的青铜炉静静悬着,炉身已凉。
他站在原地。
很久。
“……白起。”他又唤了一声。
没有白烟。
没有那道淡薄的轮廓。
只有风声,从坡下荒草间穿过。
墨麟青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青铜炉从鞍侧解下,拢进怀里。
炉身冷透了。
他将额头抵在炉沿上。
闭眼。
风从北来。
他忽然想起翼山那一夜。
白起说:你是第一个,记了他四十年。
他说:你怕我记不住你?
白起没有答。
他此刻才知道。
那人不答,不是不惧。
是惧极了。
惧到不敢开口。
惧到宁愿不问,也不要听见那个他不想要的答案。
“……我记得。”墨麟青低声道。
他对着怀中那尊冷透的炉。
“我记得你。”
没有人应。
他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直到周鹄策马寻来。
“将军。”周鹄的声音很轻,“风将军请您过帐议事。”
墨麟青没有抬头。
“……知道了。”他说。
他将青铜炉重新挂上鞍侧。
翻身上马。
回程的路很长。
他望着前路。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他独自坐在月光里,一遍遍描摹梦中那柄青铜剑的图样。
那时他不知道。
那柄剑的主人,会在一百年后,于某个陌生的战场,为他喊出最后一令。
他垂下眼。
“……傻子。”他轻声道。
风吹过他的衣角。
没有人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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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墨麟青独坐帐中。
案上是那尊青铜炉。
炉身冷透了。
他在炉前坐了许久。
然后他起身,从行囊中取出一块旧帕。
他记得这帕子。
那是翼山战后,他替风乘岭包扎伤口时撕下的中衣一角。后来不知怎的收进行囊,再没动过。
他垂下眼,将帕子展开。
他咬破指尖。
血珠渗出,落在帕上,殷红一点。
他落笔。
一笔,一划。
——白起。
——郿城人。
——秦将。
他顿了顿。
——长平之战,杀降四十万。
——杜邮自刎,年约六十六。
——死后魂魄困于炉中,凡一百一十年。
他的指尖在最后一停顿了很久。
血已凝住。
他又咬破一次。
——此人等了我四十年。
——我接他回家。
他搁下帕子。
将那方染血的白帕轻轻覆在炉上。
像覆一件衣。
像盖一床被。
像隔着四十年的光阴与一百年的孤寂,终于触到那人的指尖。
“……你先歇。”他轻声道。
他顿了顿。
“明日还要赶路。”
炉中寂静。
他等了很久。
白烟没有升起。
他垂眸。
将青铜炉又往怀里拢了拢。
帐外,更夫敲过三更。
他闭上眼。
这一夜,他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