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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青铜炉十 ...

  •   言叶城头的风,与翼山不同。

      翼山的风是野的,从无遮无拦的山隘间横冲直撞而来,带着草木与泥土的腥气。言叶的风却软,软得像浸过护城河的水,湿漉漉贴着肌肤往下淌。

      墨麟青站在城头,扶着雉堞,望着城下那片正在操练的麒麟军。

      三千人。

      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皇兄将他钉在这里,钉在言叶这座三战之地,给他的兵不过三千。粮草勉强支撑三月,军械半数锈钝,战马老弱相杂。

      封晟替他争过。内侍走后,封晟独自入帐,与那卷圣旨对坐至深夜。次日一早,军需官便送来两百匹驮马、三千石军粮。

      墨麟青没有问。封晟也没有说。

      只是此后巡营时,大将军帐前的守卫总比旁人多两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不是监视。

      是怕他死。

      墨麟青垂眸,将这点心意压进胸口。

      “将军。”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他的亲卫,姓周,单名一个鹄字,原是封晟麾下斥候,翼山一役后被拨来他帐前。

      “王将军求见。”

      墨麟青回身。

      王扬站在城梯口,一身玄甲尚未卸尽,风尘仆仆。他是今晨被派去断石接防的,按脚程,不该这时候回来。

      “出事了?”墨麟青问。

      王扬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断石城北三十里,发现千国营寨。不是小股游骑——是正军。”

      他顿了顿。

      “至少五千人。”

      墨麟青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再次望向城下那片正在操练的麒麟军。

      三千人。

      缺粮。

      缺甲。

      缺战马。

      他慢慢攥紧掌下的雉堞。

      “还有。”王扬的声音更低了,“末将在那营寨东侧林间,见着一种旗帜。”

      墨麟青没有回头。

      “什么旗。”

      王扬沉默了一息。

      “……赤底白纹。纹样像鸟,不是鹰,也不是鹫。”

      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毕方。”

      墨麟青的手顿住了。

      毕方。

      千国王室的图腾。

      不是边将,不是诸侯,是王庭禁军。

      ——千国的王,亲自来了。

      他垂眸,看着城下那些尚不知危厄将至的士兵。他们在暮色里列队收兵,矛戈如林,步履沉重。

      三千人。

      对面是千国王庭。

      他忽然想起白起。

      伊阙之战,秦军十万,韩魏联军二十四万。

      长平之战,秦军四十万,赵军也是四十万。

      那人打过多少以寡敌众的仗?

      他记不清。

      他只记得那人站在城头,披风猎猎,说——

      你们是英雄。

      墨麟青松开雉堞。

      “传令。”他说,“诸将入帐议事。”

      是夜。

      主帐中烛火如豆。

      王扬、李慕、周鹄,以及言叶城原本的守将——一个姓陈名冀的中年校尉。拢共五人,围着那幅已经看烂了的边关舆图。

      墨麟青立在案前,没有说话。

      他在等。

      等帐外巡逻兵的脚步声远去,等烛火将四壁的人影拉得足够长。

      然后他开口。

      “断石北三十里,五千禁军。”他的声音不高,“千国王庭亲自来了。”

      帐中寂静。

      王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李慕攥紧了佩刀。陈冀垂下眼,面色灰败。

      周鹄只是看着他。

      “将军。”周鹄道,“您想怎么打。”

      墨麟青看着他。

      这个年轻的斥候,翼山一役冲在最前、替他挡过两箭的亲卫,此刻眼中没有惧意。

      只有问询。

      像在问今日吃甚、明日几时换防。

      墨麟青收回目光。

      他将指尖落在舆图上断石城的位置。

      “断石守军两千,甲械不足。”他说,“千国围而不攻,是在等。”

      他顿了顿。

      “等我们去援。”

      李慕抬起头。

      “那我们……”

      “去。”墨麟青道。

      李慕一怔。

      “可这是伏——!”

      “我知道。”墨麟青打断他。

      他垂眸,看着舆图上那条从言叶通往断石的路。

      翼山他走过的那条路。

      三千骑出,归者千余。

      谢戈躺在棺木里,风乘岭跪在灵前,一夜白头。

      他都知道。

      “可断石若失。”墨麟青道,“千国兵锋便直抵言叶城下。”

      他的声音很轻。

      “言叶若失,麒麟军便是瓮中之鳖。”

      他看着李慕。

      “我们是饵。”他说,“可饵也有饵的打法。”

      李慕没有说话。

      王扬也没有说话。

      陈冀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只有周鹄,仍直直望着他。

      “将军。”周鹄说,“您说吧。怎么打。”

      墨麟青沉默良久。

      他想起长平。

      想起白起站在沙盘前,指尖虚虚点向那条死路,说——

      伏兵之要害,不在正面,在侧背。

      他垂下眼。

      “王扬。”

      “末将在。”

      “你率本部八百骑,今夜子时出城。沿小仓河绕行,三日之内,赶到断石城西二十里。”

      他顿了顿。

      “藏好。莫露行迹。”

      王扬领命。

      “陈将军。”

      陈冀抬起头。

      “你守言叶。”墨麟青道,“城门昼夜不闭,市肆照常开张。千国细作若来探,让他们看见——”

      他顿了顿。

      “看见言叶还有兵。”

      陈冀怔住。

      “可将军,您把兵都带走了,言叶……”

      “你以为千国真要吃断石?”墨麟青看着他,“五千禁军,摆在那里是给你看的。他们真正要咬的——”

      他顿了一下。

      “是我。”

      帐中寂静。

      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舆图上,落在言叶与断石之间那条蜿蜒的路上。

      孤零零一道。

      “我率本部两千骑,明日辰时出城。”墨麟青道,“大张旗鼓,沿官道北进。”

      他抬起头。

      “千国的伏兵会来围我。”

      他顿了顿。

      “然后王扬从西侧杀出,断其归路。”

      “两面夹击?”李慕脱口而出。

      墨麟青摇头。

      “一面。”他说。

      他看着舆图。

      “另一面,是断石城下那两千守军。”

      他顿了顿。

      “他们不知道我要来。可谢将军带过的兵,不会见死不救。”

      李慕没有说话。

      他看着墨麟青,像看着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将军。”他轻声道,“此战若成,便是大胜。若不成——”

      “若不成。”墨麟青接过他的话。

      他垂下眼。

      “你们便退回言叶,守城待援。”

      他没有说“我”。

      他没有说“我们”。

      帐中的人听懂了。

      周鹄站起身。

      “将军。”他说,“属下有一事禀报。”

      墨麟青看着他。

      周鹄上前一步。

      “属下翼山之战,欠将军一条命。”他说,“这条命,明日还您。”

      墨麟青没有说话。

      他看着周鹄。

      看着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笑起来还带着稚气的亲卫。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四十年前,长平。

      那个把他撞开、替他挡了致命一剑的士兵。

      那个到死他都不知道名字、后来才知道叫比雨的人。

      “……你不欠我。”墨麟青说。

      周鹄一怔。

      墨麟青没有解释。

      他只是垂下眼,望着案上那尊青铜炉。

      炉身温热。

      不知何时,一缕极淡的白烟正从炉中升起。

      细若游丝。

      若有若无。

      他没有唤那个名字。

      他只是将炉又往手边挪近了些。

      诸将退出帐外时,已近三更。

      墨麟青独自坐在案前,对着那幅舆图。

      他没有看断石,没有看言叶。

      他只是看着那条路。

      明日他要走的路。

      “你要以身作饵。”

      身后传来那道熟悉的声音。

      墨麟青没有回头。

      “是。”他说。

      白烟在他身侧缓缓成形。

      那道淡薄的轮廓立在烛火边缘,眉眼被光影映得明灭不定。

      “两千骑。”白起道,“伏兵至少五千。你不一定等得到王扬。”

      “我知道。”

      “断石守军被困月余,战力存疑。他们不一定敢出城接应。”

      “我知道。”

      “你那位陈将军。”白起顿了顿,“他不会在你走后打开言叶城门。”

      墨麟青没有答。

      白起看着他。

      “你都知道。”他说,“还是要打。”

      墨麟青沉默。

      很久。

      “比雨那年。”墨麟青忽然道,“你命他守左翼。”

      白起没有说话。

      “长平围城四十六日。”墨麟青道,“左翼是赵军突围最猛之处。”

      他顿了顿。

      “你明知他旧伤未愈。”

      烛火跳动。

      白起看着他。

      “是。”白起说。

      墨麟青抬眼。

      “你为何还让他守。”

      白起没有答。

      墨麟青看着他。

      “你知道他会死。”墨麟青说。

      白起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是墨麟青第一次看见这个人生出类似“动摇”的神情。

      “我知道。”白起说。

      他的声音很轻。

      “可长平四十六日,左翼必须有人守。”

      他顿了顿。

      “那时我能用的将,只剩他。”

      墨麟青没有说话。

      他看着白起。

      看着那双冷淡眼眸里一闪而过的、极深极沉的暗流。

      他忽然懂了。

      不是不知。

      是不忍知。

      不是不惜。

      是惜而无用。

      “……你后悔过吗。”墨麟青问。

      他问过白起这个问题。

      在翼山之前,在青铜炉边。

      白起说“后悔”,说“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样做”。

      那时他以为他懂了。

      此刻他才真正明白。

      白起后悔的,不是选了那条让秦国赢的路。

      是他只能用比雨去守那个必死的左翼。

      是他没有别的将可用。

      是他明知会失去,仍要亲手送他上那条路。

      “明日。”墨麟青说。

      白起看着他。

      “明日我也会用周鹄。”墨麟青说,“用王扬,用李慕,用每一个愿意跟我出城的兵。”

      他顿了顿。

      “我会让他们去守该守的位置,走该走的路。”

      他看着白起。

      “你后悔过。”他说,“可你没有停过。”

      白起没有说话。

      墨麟青收回目光。

      他垂眸,望着案上那尊青铜炉。

      “我也不会停。”他说。

      炉中白烟微微晃了一下。

      像风。

      像叹息。

      像那个人终于轻轻闭了一下眼。

      “……我知道。”白起说。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墨麟青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对着舆图,对着烛火,对着那道淡得几乎要散进夜色的轮廓。

      帐外更夫敲过四更。

      白起没有散去。

      他立在墨麟青身侧,同他一道望着那条明日要走的路。

      很久。

      “长平那年。”白起忽然道。

      墨麟青转头看他。

      “比雨领命那夜。”白起的声音很平,“也像你这般。”

      他顿了顿。

      “独自对着舆图,坐了一夜。”

      墨麟青没有说话。

      “我那时站在帐外。”白起道,“没有进去。”

      他看着墨麟青。

      “四十年后,我仍在想——”

      他顿了顿。

      “若我那时进去了。说什么都好。”

      他的声音很轻。

      “他会不会不那么怕。”

      墨麟青望着他。

      烛火在他淡薄的眉眼间跳动,将那双冷淡眼眸映出极浅极浅的光。

      那是墨麟青第一次在这人脸上看到名为“遗憾”的神情。

      “他不会怕。”墨麟青说。

      白起看着他。

      “比雨那种人。”墨麟青道,“上了战场便忘了怕。”

      他顿了顿。

      “他只是想有人记得他。”

      白起没有说话。

      墨麟青收回目光。

      他垂下眼,望着自己摊在膝上的手掌。

      掌中有旧茧,有新伤,有明日握刀时会被磨破的血痕。

      “我记得。”他轻声道。

      “四十年了。”

      他没有抬头。

      他没有看白起。

      他只是望着自己掌心那道自翼山留下的刀疤,望着窗外将尽的夜色。

      炉中白烟静静萦绕。

      像守着。

      像等着。

      像四十年后的每个夜晚。

      五更。

      墨麟青起身。

      他披甲,束发,佩剑。

      青铜炉挂上马鞍侧,与刀囊并排。

      他掀开帐帘。

      晨风灌进来,带着护城河的水腥气,带着城头麒麟旗猎猎作响的呼声。

      周鹄已牵马等在帐外。

      王扬昨夜已率部先行。

      李慕在整队列阵。

      两千骑立在校场上,矛戈如林,沉默如铁。

      墨麟青翻身上马。

      他策马行至阵前。

      两千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看着他们。

      没有慷慨陈词。

      没有封官许愿。

      他只是勒住马。

      “断石城北。”他说,“有五千千国禁军。”

      他顿了顿。

      “王庭的禁军。”

      鸦雀无声。

      墨麟青看着这些沉默的面孔。

      有翼山随他突围的老卒。

      有言叶新补入的农夫商贾。

      有二十出头、还不会在马上换刀的年轻人。

      他忽然想起白起。

      想起长平城头那人的背影,披风猎猎,说——

      你们是英雄。

      他垂下眼。

      “此去。”他说,“我不一定能带你们回来。”

      没有人说话。

      墨麟青抬起头。

      “可你们每一人。”他说,“我都会记得。”

      晨光落在他肩头。

      他策马转身。

      “出发。”

      两千骑如潮水涌出城门。

      马蹄踏碎言叶城外初升的日光,向北,向断石,向那片已布好罗网的战场。

      墨麟青策马在前。

      他没有回头。

      身后,城头麒麟旗猎猎作响。

      风从耳畔掠过,带着四月天不该有的寒意。

      他低头,看了一眼鞍侧的青铜炉。

      炉身温热。

      像有什么人正静静伏在那里。

      他收回目光。

      前方烟尘漫漫。

      断石城还在三十里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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