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第 68 章 ...
-
黄色小球在有些泛黄的球网边寂寞的弹跳，声音声声入耳。耳边回响着的，从眼睛看到的却是听不明晰、来自旁观者们意犹未尽的议论和欢呼。
长泽侑里精疲力尽地跪坐在原地，手一松，球拍就横倒在了一旁。她双手撑地，垂着头，散落的马尾也跟着滑下在脸侧，遮挡了她的表情。
对面的青山莉娜同样疲惫不堪，大大咧咧地将球拍一扔，自己也倒在了球场上，闭上眼毫不在意形象的笑了起来。以为是打球打得精神错乱，一边的女生们有些担心影响部里形象，遂都纷纷密不透风的围了上去。
大比良无奈地笑了笑，也走到长泽侑里的身侧。她拍了拍少女的肩，并向她递上一瓶矿泉水。
“起来吧，去换身衣服，不要着凉了。”
长泽侑里下意识地抬了抬眼，入目却见身前的塑胶地上印着的几滴深色的水印，也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汗珠。但她觉得自己的眼眶干干的，应该不是眼泪。
“我想自己缓一缓，你们先走吧。”
她接过水和毛巾，示意自己会好好擦干汗，哪怕有气无力的，也要冲着对方灿然一笑。而那头被簇拥着强行带回活动室的青山莉娜，左拥右抱之际还不忘回头对她打个招呼。
“学妹，今天的比赛很精彩啊！”
她回应对方同样的笑脸，向对方招了招手，没有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四周都安静的像是石化了的沙砾，再没有多余的人，长泽侑里才从稍微动了动，从地上重新抓回球拍爬了起来。
拼尽全力却失败的滋味不好受，而当她脑海中满满都是自己下网的那一球削球，她的心里就更加觉得羞愧。
怀着这样的心情，她开始跟自己较劲似的找了一堵墙，和自己练习。
这种对墙练习她已经非常熟练了，之前为了练习控球她还专门在自家围墙上画了一个方框。她是做不到每次都回在同一个位置，能在一个框里就算是不错了。
而现她在强迫自己练习削球，因此就没有刻意控制回球点，只不过回球一声一声，带着一些诡异的节奏感。远远看去，落在墙面上的位置却都是杂乱无章的，和长泽侑里此时的心境一模一样。
明明手冢提醒过她的，她手腕多余的动作太多。
明明她还没有很熟练的掌握这个偷学来的削球，她应该老老实实的用她擅长的方式应对。
明明……如果不是她急于翻盘，那么至少到最后，也不会是以她的失误惨淡收尾。
一时对自己的愤慨让她没有控制好手部的力量，网球被她重重地抽回在墙壁上，“啪”地一声又飞速地冲着她弹了回来。
心里暗道一句不好，惊吓之中长泽侑里连忙向后退去，手肘调动小臂就要迎接飞来的回球。却突然觉得手腕上一热，紧接着鞋跟感觉到了阻力让她失衡的踉跄了一步，一脚踩上了一双干净的白球鞋。
她不知道球鞋的主人有没有什么感觉，也不知道去看这双不幸染上印迹的球鞋来自于谁，但她却感觉的到她的手腕，正被对方白皙又宽大的手掌掌握，修正了她下意识转动的角度，再牵引她利落地旋转上身。
当小球的力度在球拍上不知不觉被化解开来，弹回半空又再次落在地上时，长泽侑里看着它回滚摩擦过的痕迹，心里有说不出的震惊。
手腕上的力度和温度乍然抽离，连同后背蒸融的热气都快的像是一瞬间的事情。
“手冢…”
长泽侑里已然知道对方是谁，垂眸看着滚回到脚边的小球，喃喃道。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零式。
……
“现在记住了么。”手冢国光只看了一眼自己球鞋上那个鲜明的脚印就移开了视线，神情依旧淡漠，他的脊梁笔直，像是一株兀自料峭清冷的松柏。
“你…在这里站了多久？”没有直接回答，回过神的长泽先是选择反问。
“不短。”对方言简意赅。
还没等长泽侑里心里有什么活动，他又接着说：“我看了你的比赛，长泽。你会输，不是因为你不够好。你和青山莉娜的差距在于经验，据我所知，青山从六岁开始就练习网球了，所以，你不必自责。”
难得见手冢国光和她一口气说过这么长的话，长泽一时分不清对方究竟是在安慰她还是和往常一样和她理性的分析。但她的心情仍然低落，特别是在见到手冢之后，让她再一次回忆起她信誓旦旦对对方说自己会赢时的样子。
自负，又愚蠢。
“对不起。”她说，“让你失望了。”
……
久久没有回音。
少女奇怪地抬起头，发现手冢国光一如即往的面容冷峻，却仿佛有一些失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于是又试探地问了问：“手冢？”
手冢国光果然撞上了她的视线，一丝尴尬一闪而过，嗓音却还是波澜不惊的，问：“为什么。”
抓了抓被风吹落的碎发，长泽丧气又自嘲道：“我没有听你的话......我好像被几场胜利就搞的得意忘形了，可是最后在学姐面前，又惨败的这么难看。”
“如果是这样的话。”手冢说，“你不必觉得让我失望。”
“……”长泽侑里皱起眉毛，似乎有些不解，“可我真的很不甘心……也很，讨厌这样的自己。”
沉静矗立的少年没有回应。
过去的七年，长泽侑里的生活大多顺遂。她没有，也刻意避免尝试她记忆中不擅长的领域，而在她熟悉的世界里游刃有余，享受着作为优胜者的恣意畅快。但其实在内心最深处的地方，她仍旧惧怕失败。
哪怕为了幸村她尝试着涉足这个她根本陌生的网球世界，经历真正意义上的考验不算多，但有过的每一次挫败依旧是杀伤力强大的武器，足以让她在夜深人静的独处的时候产生很长一段时间的自我怀疑。
这也是她为什么这一次如此执着于胜负。
“这样的我凭什么说大话要成为女网第一，又怎么可能站在他的面前。”
长泽侑里意识到自己现在有些负面，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但她到底没控制住嘴，把话说了出去。
纵然后悔，她也只好事后掩饰。正打算哈哈一笑粉饰，抬头却见手冢国光错开了她做作的姿态，弯腰捡起那颗落在她脚边的球，递给她。
原以为对方不打算说话，在长泽侑里要接过球的瞬间，他却沉沉地问：“长泽，你为什么要打网球？”
……
还用说么？
“我不是和你说过么…”
“如果是因为幸村君。”手冢打断她，说，“那我认为你应该直接去找他，而不是，在这件让你不喜欢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说到不喜欢的时候，他的声音明显低沉了几分。长泽侑里抬眸看他，竟然感觉到一丝丝压力。
“不…”不明白为什么对方突然不悦，她下意识想要反驳，但却又不知道开口要反驳什么。
确实，如果不是因为幸村，她根本不会去学网球。但这两年来，如果全然厌恶这项运动的话，她也不会坚持下来。
显然，她不是不喜欢网球的，但要说喜欢，也的确有些牵强，只不过是她学网球的初心和他们不同罢了。
“长泽。”手冢国光的声色温凉，“在网球的世界，看到的不止有输赢，如果你想要继续前行，比赛结果不是你的负累，而应该是你脚下的阶梯。”
他说的内敛，但长泽侑里听的明白。
看他的眸光清寒而坦白，仿佛在告诉她，她现在的表现才是她真正让他失望的。
“如果你不能想明白这一点，那我想我可能不能再继续教你了。”
……
晚上躺在热气氤氲的浴缸里，长泽侑里强迫自己不去回忆下午的那些有些不愉悦的画面。当她疲惫的闭上眼放纵自己滑入水底的时候，她也分不清她到底哭了没有。
因为水是淡的，而空气是咸的。包围着她的温度是暖的。
下午手冢的那个问题，她终究是没有调试好自己的情绪，告诉对方答案。所以她逃了，没有再回头看他,但那时入目璀璨的叶片儿却到此刻还在她的眼前熠熠发光，晃眼的都快让她想流泪了。
她觉得很委屈。
银杏叶都落光了，冬天，不远了吧？彼时她的脑子乱糟糟的，她不想看他眼中的否定，于是她只模糊的记着自己想着：太阳好刺眼，好刺眼。
可那时，分明快要黄昏。
在水里吐出一串串小泡泡，少女缓缓睁开了双眼，看着自己发丝的舒卷。
为什么打网球的原因就这么重要么？
她想要学习幸村视为生命和全部的运动有错么？
她又不是没有努力，又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她把手冢国光看作自己的友人，自己的老师，他怎么可以看不到她的付出？只不过是因为她学习网球的初衷不对，只不过是她暂时沉溺于失败的阴影之中，他怎么可以就这么否定她，说这样的自己得不到幸村的认可？
“真是，我还生气呢…”
“叮咚叮咚叮咚......”
正当长泽侑里心里翻着被教训后委屈的苦楚，打算继续这么放空下去的时候，一旁的手机却响起了提示来电的声音，惊醒了水下的少女。
“哗啦”破水而出，长泽侑里狠狠地深吸了一口气，抓过一边的浴巾胡乱擦了一把。默默叹了一声，她也没有看显示，只用残余不多的力气接起了电话。
“……”
“晚上好，侑莉莉老师，我是幸村。”
也许是没有想到来电的人会是幸村精市，长泽侑里愣了足足三秒。
直到温柔的男声带着疑问再次在耳边响起，长泽才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磕磕巴巴地回答道：“幸、幸村君，晚、晚上…好？”
也许是因为她的声音带着一些鼻音，幸村并没有认出她来，但他却十分敏感地察觉到她气息地颤抖，想说的话停在了嘴边，问：“老师，你没事吧？”
“……”
一颗心像是一张纸被人紧紧攥住，又松开，一大片的酸涩密不透风地向少女袭卷而来。她本来不太平静的心就再次被一种怦然而想要流泪的冲动填满。
怎么办，光是听见他的声音就想哭了呢。
但她说：“没什么，就是最近有些感冒，幸村君怎么了么？”
他们从来都是短信联系，一来，对于幸村来说，她还不算太熟悉的朋友，二来，长泽侑里也担心自己被对方识破，但这次却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主动给她打了电话。
好在她刻意调整了自己的声调和音色，企图扮演好一个十五岁的女高中生的角色，再加上她有鼻音加持，短时间里，对方确实没有认出她的声音。
听她谈吐自然，确实没有什么异常，幸村才恢复了笑意，礼貌又有些无奈地说：“老师要注意身体，不过今晚可能要麻烦老师和绫乃聊一聊了。”
幸村绫乃？
长泽侑里问：“绫乃怎么了么？”
“这几天都在第三小节同样的地方卡住了，现在在发脾气，说自己不要练了呢。”电话那头，幸村精市仿佛叹了口气，长泽侑里几乎可以想象对方头疼苦笑的样子。他说，“我们威逼利诱都试过了，她都不听，还嚷嚷着要和你打电话…”
“嗯？”
长泽侑里红着眼眶坐在浴缸里，突然觉得有些受宠若惊。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第 6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