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王）明恋法则》纥山

67、网球少女（六）

　　嘈杂的议论声从桠杈间簌簌抖落，落在晴朗无云的碧空之下，尘埃飞浮的网球场四周。人群目光交错的向往之处，浅粉色的网球裙随着跑动的修长双腿有些俏皮的扬起，伴随着纯白球鞋的胶底与地面时不时激烈摩擦而发出的声响。

　　记牌员坐在记分牌旁，手中搭着红白醒目的分数，却也神情专注。眼神所到之处，是往返于各自前后场，追逐同一个网球的女孩子们。

　　每一次挥拍，网球与球拍相撞的悦耳，马尾辫因为惯性划出的弧度，弹跳和下落时的扣球，都让在场的人们情不自禁地心跳加速。不知不觉，哪怕是最初别有用心的围观者们也将注意力转移到了隔网对拉的焦灼战局之中。

　　飞鸟越过他们的头顶，扑棱着翅膀落在一旁空置的拦网柱子上，却在下一秒再次被惊得飞起，逃离了纵身场外，大力抽拍拦球的少女。

　　离得近些的人甚至几次都在这样的距离中感受到了少女身上散发的热气，在对方回球后立即返身疾跑所裹挟的劲风中，投入令人着迷的香气。

　　不得不承认，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此时此刻的心情都被球场上明艳少女们的动作所牵引——无论是打球的人，还是打的球，这样的一场比赛，无疑是赏心悦目的。

　　“学妹，这样就不行了么～”

　　与场下的热络无关，场上首次正面交锋的青山莉娜终于忍不住在长泽侑里稍显疲态的神色中出声调戏，她趁着交换场地的空档迎面向长泽侑里伸出手去，想要捏一捏对方因为体力消耗而白里透红的脸蛋。

　　“……”

　　即便是在长泽侑里喘着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的时候，她还是反应敏捷地抬手挡开了对方纤长却有些冰凉的手指。虽然没力气说话，却依旧侧脸不认输地勾起一抹满不在乎的微笑，来回应对方的宣战。

　　不过错身而过的瞬间，她们都看到了彼此眼里的全力以赴。

　　此时比分3：2，长泽侑里暂时落后一局。

　　站在底线等待裁判指令，零碎的时间里长泽分神回想起了前几天的比赛。

　　因为女网部本身社员数量的稀缺，所以她一共打了四场比赛就顺利的进入她自己场次的倒计时。这四场比赛她没有让所有人失望，均是以大比分的胜利胜出的，直到今日与青山莉娜相遇。
　　这样的结果既在她意料之外，又让她觉得是情理之中的。

　　不似传承已久，名声在外的青学男子网球部，女子网球部的成立渊源本来就不如前者深厚。此后，又加上前几年出现过社团无人接管的尴尬局面，女网部的实力本来就不太出众，能坚持到如今，据说还多亏了个别成员的苦苦支持。

　　虽然长泽侑里知道，学姐们大多都是因为热爱网球而相聚在一起的，但论到实力，真正能到全国水平之上的，也不过是杉咲和青山两人罢了。

　　所以说，要想让受到过两年专业且高密度网球训练的长泽侑里从女子网球部中脱颖而出，确实不是难事，而她会意外一切太过顺利，则纯粹是因为实战经验的不足。

　　但今天这场比赛不同于此前的四场。

　　长泽侑里知道，这对于她而言绝对是一场不会轻松的赛事，因为她面对的是参加过全国大赛的，实力不亚于部长杉咲言的副部长青山莉娜。

　　只不过...她从一开始就很想吐槽了！

　　这些围着球场探头探脑的人都是些什么人啊？知不知道顶着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她的压力有多少啊？

　　下午她埋着头一脚踏进球场的时候就被突然热闹的观众们吓得受宠若惊，甚至还问过大比良“是不是男网的比赛场地换到她们这里来了”。

　　大比良那会儿只要她先专心准备比赛，然后才神秘莫测地一笑，说：“多亏了我机智的营销策略，长泽你就好好享受吧。”

　　“？？？”

　　享受什么？

　　长泽侑里莫名其妙，甚至还因此对对方说了句“呃…谢谢？”。

　　大比良瑞希连忙“好说好说”，然后又拍拍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也谢谢你，长泽。”

　　一头雾水的少女就这样被她们家的经理联合学姐们卖上了球场，就算到了此时准备开始下半场比赛的第一记发球时她还不知道，在今日份的校园小报和论坛贴子上，她已然被大比良瑞希等人高调的消费了一次。

　　不过她倒是隐约明白了她经理所说的享受是什么了——享受被这些比往常多出许多的观众们的欢呼和掌声么？

　　有些头疼地看着对面休息期间趁机和场下小学妹小学弟们互动的欢乐的青山学姐，长泽侑里表示自己并不享受，甚至有些不自在的将小裙子扯了扯低。

　　下半场的比赛，是她的发球局，她已经调整好状态做好准备了。只有青山莉娜是在裁判的指令中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回到场中时，还是一脸轻松愉悦的模样。

　　要不是之前看过青山的比赛录像，知道她从来都是这幅吊儿郎当的形容，长泽侑里还真是怀疑对方是不是有意调戏她。和此前长泽碰见过的对手不同，青山莉娜的比赛记录中都显示出她的力量和速度远超于同年级的大部分女生。

　　特别是她的高速发球和大力抽球，让长泽侑里有些苦于应付。每到这个时候，她就会开始感恩自己从开始接触网球以来就一直在和男性练习，而这段时间，跟着手冢国光做的基础练习也能见成效。
　　长泽自己的发球一向注重技巧，力量上比不过学姐像重炮突突突来的直球，速度上也比不上她动不动时速近150m／h的变态，但她也有自己的优势，比如刻苦训练过的控球能力。

　　“这是…”

　　看长泽侑里将球高高抛起，右手随之向肩后倒去，双膝微屈的姿势，和前几局的发球姿势大不相同，场下观看的杉咲言察觉这一点脱口而出道。

　　“外角发球。”突兀的男声自身后响起，接过了杉咲言的迟疑。她回过头去，和其他女生一样都有些不敢相信会在球场外看到男网部的部长手冢国光和他的队友大石秀一郎。

　　隔着一张铁丝网，仗着身高优势的两个少年目光越过女孩子们的头顶，清楚地看见了球场上颇为紧张的局势。只见他的话音刚落，长泽侑里的发球就像是子弹，飞速旋转着直奔对方场地的外角。

　　而习惯了她此前平平无奇的发球，场上的青山莉娜一时反应不及，没有追到长泽的这一发球。她晚一步到达落球点，看着飞出去的球若有所思。

　　“手冢，大石？你们怎么会到这里？男网的比赛结束了？”杉咲回过身，稀奇这两位大神的到来，“不怕龙崎教练生气？”

　　大石闻言无奈笑了笑，说：“就是龙崎教练让我们来看看的。”

　　杉咲和其他几名女网部成员都不自觉挑起了眉毛，不明觉厉。

　　要知道，虽然私底下男女网球部的成员都有来往，但明面上因为两部指导老师的恶劣关系，这一年以来，两部的关系也是能不同框就尽量不同框的状态。

　　所以，当大石秀一郎说出这是龙崎教练本人的指令时，在场的女网部成员才会觉得有些吃惊。

　　紧接着，大石又说：“龙崎教练说，让我们来观摩学习一下女网部的宣传手段，听说这几天都上了校园小报呢。杉咲同学，做的很好呀。”

　　见他说的一本正经，杉咲还是觉得不要告诉单纯的大石龙崎老师叫他们来学习的语气显然是一种反讽的气话，反倒是和其他几个女生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好笑的眼神：他们男网部人气多高啊，还用的着来学习日渐落寞的女网部？

　　今天龙崎教练让他们的部长来女网部参观学习的事情绝对不能让仓木教练知道，要是教练知道了，很可能又要气得拿自己的头槌墙并大喊“上天无眼”。

　　对此心有余悸的女生们彼此达成了共识，默不作声。

　　“3-3！”

　　“什么？”

　　要不是裁判的一声令响，正眼神交流的杉咲他们还没有意识到长泽侑里的发球局居然这么短就结束，并且还将青山莉娜的比分追平了。此时再抬头看去，也就只能看见青山莉娜依旧云淡风轻的背影，和对面长泽侑里低头擦汗的模样。

　　周围人群有些兴奋，或高或低地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

　　夹在这群人中间，杉咲几人就显得有些茫然。见状，大石秀一郎也不免好奇地问身侧一直没有参与谈话的好友。

　　“手冢，你看到了吗？”

　　“嗯。”手冢国光点点头，开始言简意赅的为对方解释。

　　刚才的四个球，长泽采取的都是同样的外角发球。但关键是，每一次发球之后她都有灵活的变化。青山莉娜不愧是经验老道，甚至强于一部分男生的网球选手，对于长泽侑里首次使用的外角发球，她在第二球时就可以及时的追到落球点。

　　但外角发球的魅力就在于可以制造对手的漏洞和自己的机会，所以，当青山莉娜回球后重心才刚刚找回的刹那，长泽侑里已经瞄准空缺的另一个外角狠狠将球打去。

　　小球又快又低，压在界限内侧，弹出了场外。

　　这是30-0。

　　第三球同样是外角发球，但落脚点不再压在底线，而是落在中场。对于青山莉娜来说，这球虽然意外却不难打，她很快就跨步向前，控制好力量想要反过来拉长泽侑里一球。

　　但长泽侑里早就上到网前等待，她领会过对方力量，正面相交的时候一个侧身将球拍微微倾斜，抬高了手臂——没有人想到她居然打了一个正手削球，网球在有坡度的球拍上滚动过力量被化解了不少，然后，又带着新增添的旋转，轻轻落在了网前。

　　青山莉娜换步连忙扑向来球，冲势尚未被克服，就见长泽侑里用反手一挥。于是她站直了身体，知道这一球她注定失去。

　　“这么说，这个长泽学妹还是挺厉害的，连青山都可以被被动到这种地步？”大石听完手冢的讲解，有些欣赏地看向场内来回奔跑的少女，又看看虽然面无表情，但眉眼舒展显然心情愉悦的好友，揶揄道，“我听不二说，最近你有在教她打球，果然名师出高徒啊，手冢老师？”

　　“……”轻咳一声，手冢国光看不出尴尬，神色如常，“算不上教，长泽她本来就很聪明。”

　　正待大石还要继续打趣，手冢国光就突然又发言道：“青山莉娜差不多也要认真起来了吧，这场比赛，长泽是赢不了的。”

　　“为什么？”不懂为什么手冢国光早早就下了定论，大石问。

　　手冢国光没有回答，目光却依旧落在了场上的两人身上，在她们身上，他看到了将近七年的实战差距，和被称为“女猎人”的青山，逐渐展开的心理制衡战术。

　　不像前几局为了保存体力而尚作保留的发球，青山莉娜此时果然毫不客气。她的眼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哪怕隔了一个场地，屈身准备的长泽侑里还是能感受到一种难以摆脱的压力，只听一声轻喝，一个重炮发球就直直向着她咄咄逼人的飞射而来。

　　在心里哀叹了一声，长泽侑里不得不硬着头皮迎球而上，她双手挥拍，却感觉此时手腕的负重竟然比之前还要沉！

　　心念之间，她只好仓促将球回至前场，不希望给对方有任何打高压球的机会。但仿佛一早就猜到了长泽侑里的心思，青山莉娜在发球之后便迅速上网等候，此时剑拔弩张俨然一副等待长泽此球的姿态。

　　“我在场下尚且可以感受到长泽对青山高压球的恐惧，更何况与她面对面的青山莉娜。”手冢国光对于青山莉娜的上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大石闻言说：“看样子，青山同学是打算速战速决了，毕竟长时间的使用高压球和大力抽球都是非常消耗体力的。”

　　手冢认同的点头，没有再说话。

　　而此刻的长泽侑里好像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可即便如此，她的手腕已经开始酸痛，内心甚至抗拒去接学姐依旧气势汹汹的来球。这么下去，不说她的发球局她会因为无力发出外角发球并调动对方而守不住，整场比赛她也很快就会输掉的，这么一想，长泽侑里心中就有些没由来的烦躁。

　　“Out！”

　　在又一次的回球失误后，少女深吸了一口气，向裁判申请休息。

　　她回到大比良她们所在的地方，接过对方给她递上的毛巾，将自己的脸埋在其中。学姐们没有多说什么，不影响长泽侑里在短暂的时间里进行的一番自我心理建设。

　　不多久，少女就再次抬起头，视线恰好落在隔着一张铁丝网的手冢身上。

　　“……”

　　“？？？”

　　场外的少年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开口向惊诧的长泽侑里打招呼。此时此刻，他们两人隔网站着，就仿佛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最终，少女张了张嘴没有说话，转过身走回了她的战场。

　　背后的少年穿着蓝白相间的队服，沉静的像是一片蔚蓝色的海洋，午后四点的阳光照耀着棕色的瞳仁，让人看不清任何情绪，却淹没了长泽侑里的彷徨和恐惧。

　　再次站上球场，长泽觉得自己的大脑清晰了不少。

　　学姐的进攻最常采用的是正手抽击球，此前她因为全身心的紧张，为了确认自己可以接到球而疲于应对，根本没有注意到对方的球是否存在漏洞。

　　而真理却是，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完全的，只要她冷静下来观察，她照样可以发现属于对方的软肋，和她的机会。

　　就比如抽击球，当对方左肩对网右肩向后撇去，手臂也从弯曲转为下放至齐腰的位置，拍面向下的时候，长泽侑里就知道，这对方这是要打出抽球前的姿势。每次抽球，为了使力量上更具威胁性，青山会特地加大腰部旋转的力量，来带动肩膀、大臂、小臂乃至手腕的动作，但是这样一来，回球后的姿势却很难在短时间内回复。

　　也就是说，在抽球到达对方场地并被对方接起的这段时间里，青山莉娜需要快速调整自己的身体的平衡以恢复基础的防守姿势，才可以更灵活的应对之后对方的进攻。

　　那么这段时间，就是长泽侑里反击的最好时机。

　　依旧是对方发球，只不过这会儿长泽侑里可以感觉的出来了，不论是速度还是力量，学姐的发球都好像比最开始疲软了一些。

　　果然是因为连续的进攻导致的体力消耗么？

　　这样看来，对方越是急切想要战胜她，她越是要纠缠对方打持久战。

　　“喝！”

　　长泽侑里站在底线，看见对方的球远远向她冲来，神色不变，脚下却是用上了小碎步，错开了方向，旋身挥拍反击。

　　对方被她的球吸引至网前，似乎有意在她擅长的网前球上打压，没过多久，长泽侑里就又看见了对方摆出了熟悉的姿势。

　　既然青山学姐已经做好了准备，她脑中的弦也跟着绷起，紧随其后。

　　“啪”的一声，小球被抽击而出。

　　如果一味防守逃避不得，那就迎难而上，在球落地之前抽击回去！

　　“凌空抽击？”

　　场下的金原千惠子有些意外，对于长泽侑里选择硬刚这点表示自己没有猜到。

　　“不，不仅如此。”杉咲难得严肃，皱起眉毛仔细盯着长泽这记回球的落球点。果然，耳边响起了裁判的声音。

　　“15－30”

　　杉咲听到了耳旁队友们的抽气声，转头问手冢，“你觉得是巧合吗？”

　　巧合？

　　在青山莉娜抽击之后尚未落地之前就打出了回球是巧合？

　　手冢弧度甚微的摇头，“她是瞄准了青山同学的左脚的。”

　　杉咲抬手抓了抓短发，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解释给其他人听，说：“莉娜的抽击球需要她从右到左的旋转上半身，因为转幅大所以落地后短时间很难恢复动作。如果是右手边的球倒也还好，本来收势也是从左到右，接球也还顺手，但是落在左边的球...”

　　“本来打出抽击球时，身体的旋转就已经到了极限，不可能再继续从左边追球，但是如果等球到了脚边才反应过来换步的话，时间上也就来不及救球了是吧？”

　　在一旁的大石补充道。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杉咲言点点头，又将目光移回到场上满头大汗，却仍旧目光明亮的少女身上，对自家经理说道，“长泽还真是我们的宝藏美少女啊…”

　　说完，两人又眉来眼去，一阵危险又诡异地微笑。

　　如果青山莉娜此时是一个观众，那么她也一定会和这几个人凑在一起，满是爱怜的讨论这个初见就生好感的学妹，只可惜今天她也是场上的主角之一，虽然对方突然开窍了似的突破了她的心理攻势并对比分穷追不舍的态度让她觉得不容小觑，但是，作为她的对手，长泽侑里的破绽还实在是太多了一些。

　　“到此为止了，学妹。”

　　天色渐渐沉沦，青蓝的色彩褪去了明度。球场上，两个气喘吁吁的女孩子都没有谁先说放弃。

　　长泽侑里抬眼看着对面明明也很疲惫，却还依旧强撑笑意的青山莉娜，心里有满满的不甘心。

　　和在场的所有人的预想都不一样，这场本来要速战速决的比赛生生被她拖到了一个小时之久，但这一个小时，哪怕她如何奋起直追，比赛终究是到了赛末点。

　　青山莉娜的赛末点。

　　可就算到最后一刻了，长泽侑里还是不愿意就这么放弃。

　　这是她有史以来第一次这么执着于胜负，也正是因为即将面对第一次正式比赛的败北，一路顺遂的她才会如此这么在意。

　　小球越过球网，风声仿佛被扩大，在少女的心头和汗滴划过脸庞的细微声响一起，与心跳重叠。

　　她扬起手，右脚在前左脚在后，并在呼吸中沉下重心，将球拍引至肩部。

　　“等等，那是！”

　　场下的大石秀一郎看着这有些熟悉的姿势，讶然失声看向身旁的好友。

　　“……”

　　手冢国光无言，注视着少女斜削球拍。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屏住了呼吸，看着网球在少女黑色球拍的网面滚动后脱出——“啪”，一声闷响，落在地上。

　　回球挂网了。

　　“6-3，Game Set & Mats Aoyam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