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柳》诺禅兮

2、再次为仙，静如雪，心如死灰 要不起的说

　　我在艳阳高照春花满城的青城河畔大睡七日，待我再次醒来，面对如画的城池，此时的心已静成永夜，几时起，青城的一切都与我无关，经年的春秋与我而言形同虚无，因为我又和以前一样，柔软的枝条永远嫩黄如新。日月重复，我似一个长命的妖精，不死不灭。不老不伤。

　　唯一让我感到一丝兴趣的是，在不知荷花又败了多少回之后的某一天，青城竟然一夜间平地而起很多楼台屋舍，多了亭台小桥，如诗如画的青城竟开始有了人气。男人，女人，老人孩童，空荡荡的城池有人出没，数千年来实属奇迹。

　　有一天，有人在我面前摆上案几，置上牌位，我讶然，我还没死呢，就给我立碑竖牌，情何以堪呐。然而，闲散如我，并不阻止世人的叨扰，我安静了数千年，这来来往往的人类成了唯一入的了眼的风景。

　　我很想告诉那些对我祭拜的人类，我还不是神仙，但，我没有，我懒。

　　我很想跟他们说，抱歉，你的愿望我还满足不了，你给的水果香烛我不需要，但我还是无言，是的，我很懒。

　　他们虔诚的跪拜，在我身上小心的系上红色的丝带，我奇怪的看着自己一身乱七八糟的红布条竟想发笑，从前在天上，我曾幻化过人形，曾作过女儿装扮，曾穿过羽衣霓裳，但平凡如人类，哪里知道我这数千年的生命里最讨厌的便是红色。

　　我无奈的叹息，但没人耳闻，我总在夜深人静月色凄凉的时候再次幻化为人形，坐在水边默默发呆。

　　是的，我从未想到，我在人世这么久，还能幻化成人，我更没想到，我因感染那人的一口神气，竟然可以再次修为，如今我法力渐回，但我已懒成衰草。。。

　　我看过水里我变成的人形，与从前无任何一处相像，却同样妩媚多姿，光洁的面容，明媚如秋水般的大眼睛，比起从前，我更爱如今的模样，我的眉心，竟多出一颗柳芽儿印记。这世间很多事情都无法解释，比如，我。

　　凡尘天庭，我这个柳树精，从来都是异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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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城的风光愈见美好，城池妖娆，四季如春。

　　我面前的香灰越来越厚，每到月圆我像个老妖精一样化成人形，拿起桌上的贡品兀自把玩，有时候兴起，把这些吃的喝的都送到有小孩的人家，反正我留着也是干放着等烂掉。此时，我已会飞，有时候顽皮，夜里在荷塘上飞来又飞去，看着整个青城在我脚下沉睡寂静，我玩的乐此不疲。

　　有一回，我离开水岸很远，飞到青城的最南头，无意发现了一个奇异的秘密，原来这无人问津的城南，有道强力的结界，凡人根本接近不得，难怪一直以来，城北喧嚣，城南安逸。

　　那是城里最大的宫殿，回廊多的像个迷宫，我嫩绿色的水袖一挥，结界全开，我像个强盗一般闯入那神秘的大殿。

　　一个时辰后，我失魂落魄的离开，垂头丧气之时，赫然发现大殿正中书写的牌匾“青城柳”我认得那字迹，如同被巫蛊噬魂一样，我一遍遍读着“青城柳”。。。。那字迹我从前看了千遍万遍，那时的天河边，那时的柳树仙，那时那人的诗与词。。。。。。

　　这是他的宫殿，殿外是他设的结界，当我浑浑噩噩的回到柳树前，我看着自己粗大古老的土黄色主干，猩红了双眼，我两手一挥，案几上的贡品落了一地，我看着一地的香灰果品喃喃自语“为什么？”

　　我的声音沙哑柔软，是的，我早已经可以说话，只是无人知晓。

　　我瘫坐在地，几只胆小的萤火虫在我身边围绕，我对着她们讥笑一声，然后大笑，一直笑，直到笑出泪。猩红脸颊。。

　　我随手一比，一只萤火虫跌入我的掌心，她仓皇的模样竟似曾相识，我翻过她发亮的身体，眼眸一暗，“连你们，也是他安排的，对吗？”

　　小小的萤火虫惊慌的蠕动自己的身体，后背上的碎小花纹，是天庭独有的精灵印记，她想要逃开我的控制，我看着她失措，又是一声冷笑，手一挥，她便失了踪影。

　　我不再说话，不再流泪，不再看周遭的一切，我躲回树上，披上我古老的柳衣。

　　青城，为什么，是你送来的人类，是你送我新的的生命，你可以为我安排一切，可以为了我和天庭抗衡，可以为我重置神力，为了不让我觉得寂寞而给我留下一整座热闹的城池。

　　青城殿里最隐蔽的地点，那是你为谁准备的楼阁，取名柳阁，墙上那幅绝世的美人图，里面的女子为何与我一样，眉心有一枚嫩绿的柳芽儿，那明明是我此时的模样，书房里无数的画卷，柳树下抚琴的你，柳树下作画的你，柳树下沉默的你，每一张每一幕，都有我。全是我。有从前天庭里的我，甚至，有我如今兴起时与萤火虫嬉戏的场景，我在柳枝上晒着太阳假寐，我在青城河上飞舞盘旋。。。

　　你竟知晓我从前与现在的人形，，，，你竟全部知晓。

　　可你为何从不与我说，从不，从不与我说？

　　老君送的忘忧水，却是你为我准备的，你明明已经知晓一切，却为何要让我永生永世的忘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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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再也不化作人形，我再也不去给人类送吃的，我再也懒得看向水面里的自己。不数花开，不数花落，每天醒来又睡，睡了又醒。。。

　　我打翻的贡品第二天就被人清理干净，整个青城的人都在我面前下跪，他们发誓要为我找出砸供桌的凶手，他们求我不要惩罚无辜的他们，他们不是有意要对我不敬。

　　我意兴阑珊的睁开眼，看着眼前的人山人海，随意的摆摆几根枝条，便再次闭上眼睛睡去。

　　睡梦里，一双温柔的大手托起我的枝条，眼里全是沧桑，说不出的味道，是青城，，青城，青城。。。

　　“柳芽儿”他温暖的叹息，又对我吹了口仙气，我眨眨眼，看清他，依然是白衣如雪，依然是发丝飞扬，只是颈间戴着的金黄色饰品，闪闪发光，显示了他神圣的身份。。。如今，他已是真正的大神。

　　我失神的望着他，已经算不出多少年没有见过他，他终于舍得在我身前现身了，岁月从不敢对他有任何染指，他依然眉目如画，清风俊朗。我看着他黑暗瞳孔里我嫩绿的柳枝，是了，他永远是高高在上权倾九天的上神之首，而我，只是一颗活了很多年的老妖精。

　　“柳芽儿”他轻摇我的枝条，“不喜欢人类叨扰是吗？”他盯着我身上乱七八糟的红布条和我身前杂乱纷繁的贡品，白袍一挥，红布条落了一地，供桌消失不见。

　　我安静的像个哑巴，然而心里已泪落成海，从前是我不会说，现在是我不愿说，而今我仍然像个哑巴，我除了是一颗柳树精，我还能说什么呢？

　　上神的神气给了我更大的神力，然而，我依然意兴阑珊，固执的不摆动枝条，在他手里的我僵硬如冰。

　　他眉目渐暗，缓缓放开我，临水而立，双手负于身后，末了，又是一声叹息“柳芽儿，你可是无心？”

　　我再也装不出高傲，所有枝条全部垂了，成千上万的枝条入水，水里的小鱼和荷花惊恐的躲开，我埋头不起，我愿长眠不醒。

　　黑暗中，神力再次把我拉向河岸，他冷冽的看着我，摇摇头无声息的走开。

　　我湿漉漉的全身，与心底的凉意一样，渐渐冰冻。。七月里的炎夏，我自己把自己冰冻成山。。。

　　从第二天起，人类为我布置了更豪华奢侈的供桌，然而，再也不敢往我身上系一根布条。。。那天他们每个人的愿望我都实现了，但只要他们在我身上系上布条，布条就会莫名其妙的掉下烧成灰烬，那是青城种下的法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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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成了名副其实的柳树仙，太上老君给我送来代表神仙地位的翡翠印章，“上神柳芽儿”，如今的我竟比从前更加尊贵。

　　老君问我，为何不愿上天？我懒得回答，我看着自己开始慢慢变红的柳叶儿，凄凉一笑，谁说柳树不会老，我活了数千年，终于还是被岁月所染指，所有柳枝变得垂头丧气，我随意的把翡翠印章往青城河里一扔，又化为一颗大柳树，残阳如血，莺鸟悲啼，死寂的青城，我愿地老天荒，死在这里。

　　浑浑噩噩间，我的美梦被人打扰，有人摇晃我的根基，我困难的睁开眼，白月如昼，一脸怒色的青城赫然浮现眼前。

　　我被迫化为人形，第一次在人间与他面对面，他的眼失神，怔望我一秒，然后带着怒意问我“为何不愿上天，为何要把仙章遗弃？给我个理由”

　　我眨眨眼睛，欣赏他一脸的气急败坏，悠闲的说“没有理由，只是不想罢了”

　　他意外的看着我，惊喜交加“你会说话了？”

　　我很想告诉他，大神，你一次次给我神力护体，我的神力早在众仙之上，你还问这么没有意义的问题？上神你法力无边你不知道么？

　　可苍凉如我，早已懒成天下至尊，不愿开口。。。但想起城南大殿里一屋子的我的画像，我挑眉轻笑“我以为上神殿下早已知晓一切，不然是谁素描了我的画像悬挂在柳阁之上？”

　　“柳芽儿”他激动的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有些意外的看着他，疑惑他要干什么？

　　他却无言，最终还是放开我，转首看着我的柳枝，那柳枝已经变成黑褐色，柳叶红到发黄，再过不久，我的柳树，终会枯死寿终了。

　　“柳树的心，到底在哪？”他凝视枯老的树干，苍凉的问我。

　　细雨斜飞，夜里的青城静的恐怕，我站在树下，亲手折下自己一根残败的枝条，断裂处红色的液体沽出，如我此刻滴血的心。

　　“柳树若无心，怎会泪落如血？泪落成毒？”

　　我爱了他几千年，几万年，我爱了他从天庭到人间，我爱了他从青葱到老去，他却一直问我可是无心，是我无心，还是他无心？还是我们都躲不过那永生永世的魔咒，他是高高在上的九天之最，我是千年万年不死不灭的老妖精，神魔不两立，如今他虽助我荣登上神之位，但我此时，已心若死灰。

　　他的脸上除了震惊还是震惊，我们彼此无言，此时此刻，已经没人说得出什么了。

　　我没有上天，第二天清晨，我站在青城柳的牌匾下，莞尔一笑，轻启朱唇，吐字而出“空城”

　　青城柳残，空若冰寒，此生作一株无言的柳树，薄凉清冷，再无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