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行》林知易

2、但使明月照故人

　　再次见到苍云哥哥是七月十四，我正刚刚洗漱完毕换好衣物被青玉和绿珠两个丫头按着去北阁学堂，这山庄不算太大，可曲径环绕，还要乘舟，到了学堂已经累得半死，刚在书案前坐下，看到易久师傅愠怒的脸，实在是敢困而不敢言。

　　这个糟老头！平日温和无害的样子，还常常笑眯眯的与我聊天打趣，可是教起书来，便这副死脸！道貌岸然！嗯…道貌岸然，大致是这样用的。

　　正想着，看见远处白色长衫，腰间碧绿玉佩，便知苍云哥哥来了。我噌的站起来，打翻了桌上墨汁和师傅的临帖，侧目看到易久师傅太阳穴上鼓起的青筋，连忙飞也似地小跑到苍云身后。

　　“苍云！是阿爹叫你来的吗，可是有事？啊！一定是带我见他对吧!呀！糟！快走！”

　　眼看师傅的墨笔要甩到我的脑门上，我拉着苍云衣袖一口气跑下山庄。身后还隐隐听见易久老头的怒吼“你别回来！我就在这儿等你！竹板伺候！”

　　我大概想到了师傅怒发冲冠，红双眼猩红，手执墨笔，双手搓着头皮的样子加上一张摧古拉朽的脸，不经一个寒颤。

　　“阿尘说，他是前朝名士，祖上四代为相国对吗？”

　　“没错。”苍云拍拍我的头。

　　我盯着苍云白色的衣袖和墨绿色的滚边出神，良久皱眉吐出两字“难说。”

　　苍云倒是哭笑不得。

　　自然是机智如我，到了山下，冲进阿尘书房一口气告诉他我最近字练得不错，丹青日发有所进益不过最近手腕疼不能执笔，十五日内作诗四首不过太急了一时间想不起来，当然近日舞习的也不错可是脚尖疼得厉害不能献丑诸如此类。

　　慕尘也只是静坐在书案前默默无语，抄着医书，叹一口气。

　　“罢了，今日带你出山庄。”

　　我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吓的不知所措，愣在他面前，要知道我在山庄已经长至快十四岁了，却从未出过山庄，未曾见过凡间集市的热闹吆喝，夜晚的灯火阑珊。

　　“怎么，不想去吗，如此一去长则久居短则数月，若是不愿便回山上让易师傅日日授课盯着你。也该好好用心功课了。”

　　想到那张摧枯拉朽的双眼猩红的脸，我嘴角抽搐，平日不发脾气的人一发脾气便这样厉害，现在回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哪里还有拒绝的道理，便一口答应。

　　南山其实离市街并不太远，马车两日便能到赶到，只是携带我这么个丫头和一群大老爷们实在不方便。

　　比如说住客栈。

　　慕尘只比我大十岁，却美其名曰为保护我，当然我觉得更是为了给自己省去不必要的麻烦（比如那些狂蜂浪蝶不知好歹的姑娘），对外称他是我爹爹，其实也不二十三岁，且无人见过他真容，也还瞒得过去。除了苍云，师傅和几个亲近的人之外，其他人都不知晓此事。平日里他也让我必须喊他阿爹，所以山庄里的人也看不出来端倪。

　　于是他们并未觉得小姑娘与爹爹住一间房有什么不妥。况且我还小。

　　气煞我也。扁扁逢那几日我又着了风寒，这事儿更是水到渠成。因为做爹的毕竟要照顾女儿。
　　他怕多说起疑，便也答应了，但我分明感觉他面具下的面色一定铁青。

　　不过也不算太糟，客栈倒还雅致，况且他住耳房我居正寝，不用时时见他那张冰山脸。

　　在室内他难得不戴银面具，我倒也好好端详了他一番，当真是可惜了这样一张好皮囊啊，性格却这样清冷，好像温温和和，礼至周到，却不爱多说话，脸上无过多表情，或是平静不喜不怒看波澜不惊，要么就是带上面具后的勾勾嘴角以示欣喜，眼眸里像是山林深处一汪静潭，半点温度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