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黛》有好多鸭

7、成亲 小青归家的

　　小青归家的时辰越来越晚了。

　　一开始我问她去了何处，她还会支支吾吾地编上两句话儿应对我，过了几日，却连谎话也懒怠与我说了，见我不再过问她的行踪，索性也不再遮掩，每日里一大早便自去风流，直到天色将昏，才又嬉笑着从后门摸回家，来灶房与我讨食吃。

　　我觑了这吊儿郎当的蛇孙一眼，她正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盘在房梁上，只吊下半截青色的蛇尾，在我面前颤颤悠悠地晃荡。

　　见她这幅怡然自得的模样，我心中莫名有些吃味，连带说出来的话也染了些别样的情绪。

　　“白日里与你那良人一起竟未吃饱喝足吗？”

　　说完，还不及她回答，我自己便先一愣。小青却没有察觉我的不妥。

　　她兀自在房梁上调了个个儿，尾朝上，头朝下，伸长脖子探到我身旁，摇头道：“与那呆货在一起哪能吃得饱！这几日我去了他家，没曾想他竟是有兄嫂的……”

　　我点点头，这些我自是知道的。便随口接到：“然后呢？”

　　“那对夫妻也忒得势利，竟把这呆货吃得死死的，连半个子儿也不愿让他多得了去！”

　　“所以？”我弯腰从灶旁的鸡笼里捉了两只鸡出来。

　　“所以我才说跟他在一起压根儿吃不饱呀！若是想供我吃饱，依他那样儿，也不敢反抗他兄嫂的，恐怕便要将自己的肉割了拿去卖了才行！”

　　“你想说什么？”我本能觉得小青今日是有什么事想说的，便停下手里的活计，望向她。

　　小青却把脑袋缩了回去，藏在粗大的房梁之后，隔了半晌才又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张脸。

　　“姐姐……我……”她的脸躲在阴影里，我看不清她面上的表情，只听得她又补了一句，“我想嫁给他……嫁给许仙。”

　　“喀嚓”，我手里捉着的两只鸡同时断了气。

　　灶房里一时安静得可怕，小青知我素来不喜许仙，这回也不敢随意再开口，幸而我只有片刻的晃神，很快便恢复了过来，不由朝小青的方向问道：“你何时决定的？”

　　小青不语，她蜿蜒着蛇躯俯身下了房梁，在我面前化成人形，低垂着脑袋不敢看我。

　　那样子，活脱脱便是她每回闯了祸需要寻我帮她擦屁股时的心虚模样，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青不禁抬首，与我四目相对，她首先“啊”了一声，接着上前一步抱住我的腰，也不顾我手里是否还捉着两只死物，紧张地问我：“姐姐，你做甚么哭了？”

　　哭了吗？

　　我脑子里冒出如此这般的疑问，却感觉有冰凉的液体顺着脸庞从眼眶滴落，直滑进我的衣襟里。

　　依稀记得上一世，是与小青刀剑相接时，才落下第一缕泪，这一世，竟没撑到那一年，便破了功。

　　“姐姐，你究竟怎么了啊？”

　　耳边传来小青焦急的问话，她摇摇我的身子，又问道：“你倒是说啊？”

　　我忽然想到她上一世与我说过的话，彼时小青睁着碧色的蛇眼，盛着满目的哀凉，对我说： “我们姐妹五百年相处一样是情，为了你，我甘愿做任何事！”

　　一字一句，历历在目。

　　我想我此刻定是入了魔，否则我怎会忍不住问她：“小青，若我说我不允你嫁给许仙，你能答应我吗？”

　　闻言，小青抱着我的双臂便是一僵。

　　我哂然一笑，果然如此，这答案也是我应得的。

　　上一世我伤透了小青的心，这一世轮到她来折磨我了，修心之苦，莫过于此。

　　“放开我吧，小青。” 我轻声说道。

　　那双手臂却依旧将我抱的死紧。

　　“你今日不想吃我做的鸡公煲了？”我叹气，对她道：“方才姐姐是与你开玩笑的。”

　　听到这句话，她才放开我，退后一步，仔细打量了一番我的面庞，那两行泪水已沁入我的脸颊，再寻觅不到踪迹，然她仍是半信半疑地问了一句：“真的么？”

　　“真的。”

　　我提着两只鸡，在原地转了个圈，再面向她时，脸上已挂上璀璨莫名的笑容。论演戏，小青是永远也不及我的。

　　“那就好……”她轻轻地拍了拍胸口，嗔怪地看我一眼，对我道：“姐姐，你方才真是吓坏我了，你落下的那透明物什我只在那群凡人娘子脸上看见过呢，却不知是何物。”

　　“一两滴泪，不值什么，若你道行高深了，也会有的。”我下意识哄着她，说着半真半假的话，她竟也信了，又欢欢喜喜地从身后拦腰抱住我，将脑袋靠在我肩上，撒娇道：“姐姐，我饿了。”

　　我“嗯”了一声，手下动作不停，这鸡公煲是我前些日子无聊，躲在酒馆里与人偷师学来的菜肴，见小青爱吃，便也做熟了。

　　她盯着我的动作认真看了半晌，最后泄气道：“这凡人的吃食实在太讲究，亏得姐姐你能记下来。”

　　“用心去记，自然记得牢。”

　　“姐姐，我成亲的时候也想吃你做的这些菜。”她话锋一转，又提起与许仙成亲的事。

　　这回我只手下一顿，倒也没那般失态了，我点点头，说：“好。”

　　半旬过后，许仙的兄嫂便挑了个黄道吉日过来为弟下聘，我坐在主位上觑眼一看，那聘礼不过一堆破铜烂铁，这两夫妻的面皮到和前世无差，一样的厚比城墙。

　　此二人见这府里富贵，不由就被震慑住，我不欲与他们多做寒暄，随意拿出银钱将他们打发了去，小青这才出来，见了那些东西，也不着恼，她已与许仙商量好，成亲过后便是要搬出来的，届时独立之后，也就没许仙这对兄嫂什么事儿了，犯不着在此时去与他们计较。

　　许仙对此，自然是一万个愿意的，他虽对倒插门这回事不可谓不在意，但毕竟能娶得小青已是他三世修来的福分，小青又许了他如此大一间宅院与手头的银钱，他却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下聘过后便是成亲。那日里小青不知从何处请了两个吹拉弹唱的班子，将自己风光抬了出去，家中四处锣鼓喧天，我心中失落，忆起此前答应要在今日做给她吃得席面，下厨整治一番后，就避了出去，任由小青自己操持。

　　如此，不知不觉竟又踱到了断桥边。

　　两世缘起，皆始于此，今生变故如此之多，不知以后又会有何不同往日的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