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际会 在断桥底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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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断桥底下住了这么些年，我曾一直以为江南的雨便如同它的人一般，大抵是丝丝缕缕，婉约娴静的，谁知今日却连这雨水也要抽疼我的脸了。
就在我们三人对峙的时候，不知不觉，雨已越下越大，眼看许仙就要淋成一只滑稽可笑的落汤鸡，小青再也顾不上我的意思，走过去将她那把与我一样的竹柄伞罩在了许仙的头上。
许仙受宠若惊地对着小青作揖，连呼几声：“多谢小娘子！”把小青逗得咯咯直笑。
“姐姐！你快过来呀，来接我！”
我听见她没事人一般地唤着我，显见是未曾把我方才异样的情绪放在心上。我知她只是无心之中的无意之举——就像个稚龄的孩童，有谁会和一只道行才五百年的小蛇计较呢——然而短时间内却仍是不想搭她的话。
她见唤我没反应，这才把手中的伞柄往许仙的怀里一塞，提着青纱的裙角从伞下朝我奔了过来。
“哎——小娘子！”许仙一时有些措手不及，他稳住尚有小青余温的伞柄，向小青冲进雨幕的背影担忧地喊道。
呵呵，莫非这男人真是在担心小青会否淋湿不成？若是担心，恐怕压根儿便不会来找我们姊妹二人借伞了罢！
我心中冷笑，上一世，许仙便是做出这副情深款款的模样，把我哄得团团转，枉我以为他是我终生难觅的良人，却原是道貌岸然这四个字早已刻进了他骨头里，加之外表那具清俊老实的皮相，少有女子能抵得住他润物细无声的关怀罢了。
我叹口气，接住飞奔而来撞进我怀里的小青，她双手环住我的腰，仰头小声地问我：“姐姐，你方才莫不是真的生气了吧？”不待我回答，她又转头对许仙娇笑道：“伞都给你了，还叫我作甚？”
我不愿看小青再与他纠缠，便揽住小青的肩膀，凑在她耳边问她：“这下遂了你的愿了，咱们可以走了吧，恩？”
小青点点头，又在我怀里蹭蹭，可怜兮兮道：“可是姐姐……”
我便止住她的话头，不悦道：“怎么，你还想留在这里？”
她瘪着嘴，同我撒娇：“难得遇见一位这么有趣的公子，姐姐以往也并不拘我与他们交往的呀……”
“谁都可以，只这人不行。”我淡淡道。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小青，你不是说好回来拿完石头咱们就走的么？”
我还在应付小青莫名执拗起来的性子，一直被我们忽视的男人却已经走到近前，诚意十足地对我们道：“两位娘子不要吵了，在下定不会贪了这位小娘子的伞去，不若两位留个住址，待这雨停之后，在下便立刻登门拜会，归还小娘子的伞，如何？”
“可以可以！”
“不用了！”
我和小青几乎一齐停下喊了出来。
我立刻皱眉看向身边之人，斥道：“小青！”
小青咬着嘴唇望回我。
小巧而饱满的嘴唇被她咬得死紧，乃至边缘处甚至有些发白。
随后我听见她传音入密的声音，透着莫大的不解与委屈：“姐姐，你拦着我不许与他交往，却有什么理由？我便是不明白这位公子有哪里不好，咱们为何要这样避着他走？”
他哪里都不好……！
我有千万句实情可以对小青说，那是我上一世承受到最后的苦与痛，然而自这一世睁眼以来我却一直不得不对着我最亲爱的妹妹撒谎。
哪怕是现在。
因为一开始选择了沉默，我便失去了后面开口的机会，也无法再对小青的选择置喙，只能在心底一遍又一遍摧残自己的本心……难道这就是历劫必经的磨难么？
我艰难地摇摇头，忽然有了种放任自流的想法。
小青见我动作，也随之松了口气。她知我这是没意见了，这才又换了副面孔，笑眯眯地对等着她答案的许仙道：“我们姊妹就住在箭桥双条坊巷口，寓外有小红门，上书白寓，你还伞那日直接叩门便可，我与姊姊左右无事，总是在家中呆着的。”
许仙点点头，出神地凝望着我身边的女子。如同小青流连在他身上的目光一般，他注视小青时也不自觉带上些似有若无的缠绵。
果真是一双郎情妾意的好人儿。
只见许仙道：“如此，在下许仙，便先与两位小娘子告辞了。”
他说完，朝我们郑重一揖，留下名讳，便头也不回地举着小青的竹柄伞扬长而去了，徒留我不经世事的妹妹在原地，依依不舍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许仙，还真是“七情六欲丸”最好的药引，这么快便勾走了小青的七魂六魄。
那夜，小青扎进断桥底下捧出了她扬言要积攒起来与我筑洞的雨花石，零零散散地在我面前摆了一堆，小山一样高，也不知她究竟搜集了多久，花费了多长的时日，然而这些雨花石最终却被她拉着我，运到双条坊巷口的一块偏僻平整的地面上，筑成了她报给许仙的家——白寓。
我该庆幸小青还记得这是捡赠给我的石头，所以赋予了它我的名姓么？
我木然地看着小青在我眼前平地起楼，间或在她需要的时候，挥洒我的法力，帮她筑屋。
西湖的雨淅淅沥沥下了两三天，这两三天中，我们姊妹二人一刻也不曾停歇，终于在许仙到来之前，用那堆石块围出了一所与前世相差无几的大宅子。
小青沉浸在难以自抑的喜悦之中，竣工那日，她捧着我的手，两颊酡红，泛着不同寻常的热度，向我道谢：“多亏有姐姐帮我……还是姐姐最好了。”
我默然一刻，终是强笑道：“你喜欢便好。”
小青真心实意的夸赞：“姐姐的手笔自是不同凡响。”
我忍不住透过朱红的大门，回望自己身后重重缥缈的门廊，此情此景，如鲠在喉。
而小青却还在我耳边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语气里是全然的兴奋。
我不欲再看她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转身跨入门内，走进了内院。
小青没有追上来，我感觉到她在我身后化作了原形，七扭八绕地把自己巨大的身躯缩小，盘在了门口右首的一棵老槐树上，约莫是想就那样等待着许仙过来。
我不由得便抿唇一笑，心中萦绕的沉重散去不少，我的小青，无论何时何地，动情与否，始终却还是一副赤子模样。
也罢，她喜欢就好，终究是逃不脱这个劫了，上一世我与她一样懵懂无知，才导致我们之间因许仙而起的裂痕越来越大，这一世我不与她争抢，许仙虽虚伪而无用，但总归还是能对她好的罢？且我又在旁边守着……应当不会再出什么岔子了吧？
而后事实却证明，这时的我的确是在想当然。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际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