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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张春席} 我很高兴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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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苏悆和顾宪成的渊源一字不漏告诉徐旺,因为我觉得他可以打破这个僵局。由于不在同一个班,我需要他给我传递顾宪成的消息,而我可以帮他攻陷苏悆。一来二去,逐渐变成了可以推杯换盏把酒言欢的好朋友。我的原话是无话不谈,苏悆否认我说,“不能说‘无话不谈’,男生和女生绝对不可能无话不谈,可以是‘推杯换盏把酒言欢’。”她比我有情调,我能想到的只有这种常见词汇。因为我的课外读物只有《唐诗三百首》和《世界未解之谜》,不像苏悆,读的尽是《基督山伯爵》、《羊脂球》、《林徽因诗集》这类书籍。
她特别喜欢一个叫海子的诗人,我百度过,确实很有才情,同时也是一个长相抱歉的男人。我问苏悆喜欢海子的什么,她说,“字里行间,每个意象都喜欢。”意象?这个词语对我来说实在陌生,于是我问,“什么是意象?”她立马来了精神,“意象可以是抽象的,也可以是具体的,诗歌里经常运用。比如海子,他就比较喜欢用‘麦子’、‘太阳’、‘女神’、‘火’、‘光’这些意象。”活脱脱一个小版陈小芳。偏偏我不是好学生,听到这些就头疼。而且那些‘意象’都很热烈,不是火就是光,在这个每睡一觉都有可能变成‘铁板烧’的夏天,实在不敢多想。
我知道苏悆还喜欢李碧华,喜欢沈从文,但是我的任务并不是跟她吟诗作对,谈论文学。“你知道徐旺吧?就是你们班那个徐旺。他超级温柔的,而且好有礼貌,他的眼睛跟梁朝伟的超级像,好看得,能掐出水来,你信不?每天跟他说话快被他的眼神溺死了。”我心满意足地伸个懒腰,靠在蓄水池上。“你喜欢上他了?”她突然盯着我。“怎么可能,我还是喜欢顾宪成。只是感叹一下,这么完美的人,居然没有女朋友。”“是吗。”她抿着嘴笑,“你从初中就喜欢顾宪成了吧,怎么样,表白过吗?”当然表白过,不过当时就被拒绝了。他还表示不会和我有所发展,只是我一直一厢情愿不想承认,他已经心有所属。一个人如果有了小习惯,是很难改掉的,但事实就是如此,苏悆是顾宪成的习惯,他们相识已久。
在我沉思的空当,天台的门突然开了,是徐旺和另外一个男生 。苏悆拉着我的手躲到蓄水池的背面,又探着头悄悄注视他们。在我有限的认知里,天台绝对是个神奇的东西,它不分国界,不辨男女,几乎存在于每个少男少女的心里。每个地方的天台样貌不同,功能却相差无几。15岁之前我只上过一次天台,也是跟苏悆一起,印象里那个天台很脏,各处尽留着暴雨和烈日鞭笞过后的痕迹 。地面横亘着长满铁锈的暗红色输水管,和晒焦了的墨绿色青苔,少年们在这片沉着的色调里学习抽烟、打架、谈恋爱。
至于蓄水池,在此之前我并不知道它的作用是蓄水、消防,我是在百度上得以普及这个知识。苏悆眨巴着亮晶晶的大眼睛,看上去心情不错。“张春席,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中学的天台,也是你带我上去的,你是第一个告诉我这个水泥池子叫蓄水池的人。不过我还是喜欢这个天台,很干净,可以坐在地上。”她说。我学她席地而坐,内心五味陈杂,因为她问我的话,也是我想问她的。我的畸形的自尊心让我不去承认,我和苏悆有很多相似之处,不同的是,她是个内心纯粹的人,她有一方净土,而我没有。这让我难受得很。
徐旺点了支烟靠在墙上,整个动作既落寞又纯熟,我很大声地跟他打招呼,他的眼神立即变得温柔,真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如果说我和蔡俊康的相同之处在于我们对内心的空虚层层粉饰,那么徐旺则是和我们完全相反的人。他把心里的某些东西袒露在我们面前,但他大概是雾,是风,反而让人看不清。他是同龄人中我所遇到的第一个让我敬畏的异性。这种感情跟我对顾宪成的感情不同,我可能追随顾宪成,但绝不会追随徐旺,他是我无法左右的人,是危险的。
苏悆远远看了他们一眼,拿着手机冲我挥手,“张春席,你们聊吧,顾宪成找我有事,我回教室了。”我还来不及挽留,她就飞快跑开了。徐旺支开跟他一起的男生,问我,“你们躲在后面干嘛呢,她怎么走了。”“一定是你长相抱歉,吓到她了。”我说。我有点嫉妒苏悆,为什么我所珍视的人都喜欢她呢?徐旺卸下他的招牌微笑向着太阳,我猜他心情不好,他看上去很累,满脸疲惫,“不知道你听说没有,学校领导决定下学期就分文理科。八班被划为文科,顾宪成准备留在原班级,你可以考虑跟班主任申请转过来。”
这对我来说确实是个好机会,正常情况下高二上期才开始分科,但是学校去年的升学率没有达标,校长受了批评,于是把压力转加给我们。有关算数的学科都是我的死穴,我只适合死记硬背。“苏悆也打算留在七班吗?”我依旧不死心。徐旺笑了下,“好像是吧。顾宪成这头忠犬,什么时候离开过她。”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感觉徐旺在讽刺顾宪成。“你和顾宪成有过节吗?感觉你不喜欢他。”我问。他的表情似笑非笑,“没有,我只是和顾宪成同一天转来三中,之前并不认识他。”
是了。这才是他的真面目吧。
徐旺在同龄的男生中很出众,他跟蔡俊康跟顾宪成都不同,倒是很像一味中药——薄荷,属性寒,物凉,多食伤身。他很适合伪装自己,这是个了不起的技能,同龄的我们要么不会用,要么用的不纯熟 ,但是徐旺却能把这个技能运用自如。这让我惊叹,也让我胆寒。十几岁的小孩子早熟的背后,大多都因为坎坷的成长经历和贫瘠的童年,而父母的忽视和语言冷暴力则是导致孩子心理扭曲的终极武器。幸运的是,我家没有冷暴力。不幸的是,我的继父崇尚用拳头解决问题。
早在初中我就听人说过,苏悆的妈妈是妓女。放在现在来讲,那依旧是个曲折的故事。故事里有个漂亮的小姑娘,家境贫寒,十六岁就去外地闯荡。刚工作不久她就遇到了意中人,看上去是个好人,对她温柔,也很体贴,两人感情很好,姑娘早早的就把自己给了男人。刚同居没多久,姑娘发现自己怀孕了,男人却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没了踪影。姑娘瞒着家人生下了肚子里的孩子,最后沦落成靠出卖□□生存的妓女。
也许真实故事比这个版本更加不幸,或者没有这个版本不幸,广经大众传播的事情都与事实本身有所出入,故事梗概差不多就行了。我们无从得知,苏悆妈妈是不是因为憎恶男人而从事那份不光彩的职业,借此勾引男人,拆散他们的家庭。她的故事本身就很悲哀,作为后辈我并没有立场对她的人生多作点评。至于苏悆,顾宪成的存在对她来说既是灾难,也是保护伞,他一边伤害她,又去保护她,最后弄得自己心力交瘁,没有力气挣脱枷锁,只得停在原地,桎梏不前。我很高兴他们跟我一样不幸,又嫉妒苏悆没有被这个熔炉污染,我们都不单纯了,凭什么她还那么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