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却人间无数》石头本儿

14、第 14 章

　　窗外阳光正好，9点钟，太阳已经彻底升起，温暖、和暄，却并不刺眼。一片阳光穿过落地窗，照进葵非的客厅内，只是这光线还不足以铺满整个空间，只窝在30°的锐角内，大片地方，仍然是阴影覆盖。

　　聿易很平静，即使汤普森的问题突如其来，他的眉眼依旧淡然如水，他的声音温凉柔和：“2012年的6月1号，香港大学校园直达港岛线地铁的电梯里，那是我们第一次相遇。”

　　葵非紧绷的肩膀蓦然一塌，原来，她忘了的内容里，还有聿易…

　　“记忆力很好，你还记得当时她的样子吗？”

　　他点了点头，“她穿着藏蓝色的碎花裙，披肩长发，白色单肩包，皮肤很白，眉色淡淡的，但是擦了粉色的口红。”

　　汤普森的声音并不压迫，甚至略带温和：“很好看是吗？”

　　“嗯”，聿易轻声应下，浓密的睫毛下垂，“很好看”。

　　汤普森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转而对葵非道：“我聪明的小Kitty，你能告诉我，在你的记忆里，2012年的6月1日，你在做什么吗？”

　　葵非仿佛没听到他的问话，扭头向窗外看去，CBD林立的高楼，哪来的什么风景好看。

　　她突然感觉到沙发上握拳的手突然被附上，轻轻的，微凉。

　　她回头，就看到聿易清俊干净的脸，他带着轻柔的笑意，分外专注地看着自己的眼睛。

　　她垂下眸子，道：“我记得我得了急性心肌炎，在港安医院休养了一个月，后来转回加州的医院”。

　　“在你的记忆里，2012年6月1日，没有跟聿易在电梯里的记忆是吗？”

　　葵非抬头，迎上那双深邃漂亮得不像话的眼睛，答道：“是，我不记得我见过他，那天我根本就没有出过门”。

　　她说得坦然，但心里却莫名悲凉，自己忘记了，还像傻子一样，为他的特别而心动，却根本不知道在那个没被改写的时光里，那方狭小的电梯里，这个男人对自己的一见倾心，而且在漫长的岁月里，依然记得自己旧时的模样。

　　“我…是受伤失忆，还是被你催眠了？”

　　汤普森为她的聪慧而笑，反问：“你觉得呢？”

　　葵非抓着聿易的手，笑：“催眠吧，这不是你擅长的吗？如果是失忆你没必要瞒着我，刚才还这么紧张，要单独跟我聊。”

　　汤普森神情一暗，尽管自己曾经作出了正确的选择，可当下，仍然不免心疼，这个像女儿也像朋友的小姑娘。

　　聿易觉得葵非的手软且凉，在他的手掌里，紧紧攥着他的食指，他看向葵非的侧脸，她的侧颜冷静中甚至带着点冷漠。

　　他开口问道：“催眠，能篡改一个人的记忆吗？”

　　“当然能”，葵非偏头答道，目光却并不看他，反而盯着汤普森，“一个好的催眠师，不仅能够修改被催眠者的记忆，还能让她对没发生的事情，信以为真，汤普森老师，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催眠大师之一”。

　　汤普森无言以对，就听葵非问道：“你怎么会知道，聿易跟我最近的见面，并非初识，你为什么会认识他”？

　　话锋一转，汤普森一愣，随即笑：“不愧是我的小Kitty，还是这么冷静敏锐，2012年你还在港安医院的时候，我见过他，那时候，是我接你回加州的”。

　　葵非死死地盯着他，突然眸色一深：“纪冉呢？如果我当时确实是住院了，那么照顾我的人不应该是在港大念书的她吗？怎么会是你来接我”。

　　葵非话音刚落，感觉聿易的手紧了一下，他蹙眉问道：“你认识纪冉？”

　　葵非诧异，她回望：“我当然认识她，她是我的亲妹妹”，她话音刚落，又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会认识她？”

　　聿易眸光一沉，葵非一瞬间竟然有很狗血的猜测，他，不会是纪冉的前男友吧？

　　汤普森轻咳一声，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小Kitty，我再问你一遍，你真的想要在聿易面前，听听你忘掉的那段记忆吗？”

　　葵非眉头一紧，直接靠在沙发背椅上，嘴角带着桀骜：“笑话，你铺垫了这么多，我还能选择不听吗？”

　　汤普森也不知是怒是笑，轻轻摇了摇头。

　　他一贯尖锐的嗓音，此刻却异常沉稳缓慢，道：“你应该知道，你是我最喜欢的学生，聪明、犀利，甚至有点刻薄。你刚到伯克利的时候，才16岁，已经开始进修第二个博士学位，在一群西洋人中间，瘦弱得像个未成年人，张牙舞爪的，实在很特别…所以我才会注意你，照顾你。我还记得2012年有一场很重要的心理学试验，周期半年，那个时候你21岁，已经是项目负责人，却中途要退出，因为你的妹妹，纪冉邀你去香港看她……”

　　葵非的思绪纷乱，汤普森说的这些，她都记得...

　　纪冉是她的亲妹妹，比她小四岁，她随母姓，纪冉随父姓。

　　其实姐妹的感情算不上多好，因为父母很早离异，她和妹妹跟着生性沉默寡言的母亲生活，本来就有许多幼龄无法纾解的困惑，加上她智力方面的异常，母亲不得不时常带着两人搬家，以躲避异样眼光的压力。

　　那是一段绝不算快乐的时光，成长的尴尬和无所适从，即使是一个高智商的女孩也无力应对的。于是率先长大的葵非，总是自顾自的骄傲和尖锐，从未注意过自己的妹妹。

　　她也在娇艳且美好的年纪，却一直沉默地活在葵非的阴影之下，除了母亲，她在外的标签，永远是“天才少女的妹妹”，葵非不知道她是以什么样的心态，依然生活得安之若素，只是觉得彼此情感上先天的关联，不足以克服彼此的陌生和尴尬。

　　直到母亲随团去南极，而那时纪冉食物中毒导致急性休克，甚至一度下了病危通知，她在医院里照顾了整整一个礼拜。

　　夜深人静，看着病床上安睡的姑娘，葵非几乎忍不住流泪，因为她觉得自己原来爱着这个沉默寡言的妹妹，原来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还有她。

　　那时，她不过14，而她不过10岁，却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彼此。

　　也是那一年，她接到香港大学的特录通知书，那个白色的信封仍在她的书桌上几天未动，那时候，她在犹豫。

　　如果她走了，再发生上次的紧急事件，纪冉怎么办？

　　纪冉不了解葵非的心思，她只是趁葵非不在的时候，悄悄读那封英文信。母亲是职业翻译，所以姐妹两个很早就熟悉英文，纪冉看得懂，却又不全明白，只觉得上面的Logo好好看。

　　多次偷看，终于被葵非发现，因为信上沾了一枚黑黑的手印。

　　她索性直接问道：“姐，你要去这里上大学了吗？”

　　葵非捏着手里的信，抿着唇，半天没说话。

　　纪冉：“我们杨老师说你要去念香港大学了，她说那个学校是只有学习很好，很勤奋的人才能去的”。

　　葵非歪了歪嘴角：“是么…”

　　纪冉点了点头：“是啊，姐，以后我也要念这个大学，跟你一样”。

　　葵非看了一眼手上的信，轻声“嗯”了一声。

　　那时候她低着头，根本无从注意到，面前稚嫩的小女孩，眼里闪着坚定且异样的光彩。

　　那是对强者的追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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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港，到底发生了什么？”葵非的声音淡而低沉，她已经有了非常不好的直觉，“会严重到让你给我催眠的程度？”

　　聿易在她身边安静地听，沉默的仿佛不存在。

　　汤普森看了一眼聿易，似乎在考量他的重要性，又瞥了一眼两人始终交握的手，轻声道：“你在香港经历了一场绑架…”

　　葵非闻言忍不住看向身边的聿易，他的眼睛依然幽黑，但那清凛的眸子之下，俨然是默认了她的猜测。

　　原来，她们竟然被卷入过同一场绑架案？

　　“我到香港接你的时候，你因为受了很大刺激，连续昏迷了一个礼拜，醒来后，开始出现抑郁的倾向，后来…一度严重到要自杀。”

　　抑郁？自杀？

　　葵非听着简直像笑话，却觉得捏着自己的手一紧，侧目，聿易正蹙眉看着她，眼神复杂且深沉。

　　葵非看着他，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他皱着的眉头，道：“别皱眉，都不帅了”。

　　“你…”聿易只说了一个字，却再也进行不下去。

　　葵非看着他清俊的眉眼，竟似乎懂得他没说出口的话，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容，道：“别内疚，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肯定不是你的错”。

　　太多疑问如鲠在喉，那个最坏的答案不在她的记忆里，却已经恍惚在脑中得出。

　　她伸手从包里掏出烟，手竟然有点颤抖，衔在指尖的烟，凌乱地点火，却只感觉近在眼前的火舌烧着烟丝，烟却并没有点着。

　　聿易伸手从她手里拿过烟和打火机，放在自己唇边吸了一口，点燃，复又把烟递还给她。

　　葵非笑得莫名且淡，原来发生猝不及防的大事，她真的有可能被击倒，像现在一样茫然不觉，点根香烟，都忘记配合着抽气。

　　汤普森看着她，脸色也不好，他有点犹豫：“小Kitty，要不要我再次帮你催眠，让你想起…”

　　“不必了”。

　　一道声音掷地有声，低沉悦耳，带着果决，是聿易。

　　汤普森和葵非都看向他。

　　他的眼眉低垂，长长的睫毛显得清秀十足。

　　“如果她想要知道什么，我会给她讲，至于记忆，如果唤起了，会连同那些不悦的感觉一起回来，对吧”？

　　汤普森看了一眼他身边的葵非，偏着头，手里夹着烟，表情冷漠，甚至带点空洞。他突然也有一丝恐惧和后悔的感觉划过心头，所以点了点头，道了一声好。

　　聿易送汤普森出去，两人站在门边，汤普森看了一眼盘坐在沙发上，脸望向窗外的葵非泱。

　　他叹了一口气，道：“上次我去香港接她，她也是这样一直望着窗外。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如果抑郁症卷土重来，那么她渐渐就感觉不到你了”。

　　聿易静静地看着汤普森，声音依旧平和：“什么叫感觉不到？”

　　“她会进入自己的逻辑世界里，除了自己的思想，什么都感受不到。听不到你的声音，感觉不到你的触摸，也会忽略你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