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惑心之言,困人之阵 人有高 ...


  •   掌门一番长谈,无非是要荆封羽坚持。树有花开,等待是必须的。修炼,也需要时间。荆封羽从掌门院里出来,在门口站了会儿。不知是风雪太大,还是因为病情并未完全好转,他的脸色似乎比平时白了几分,唇色微微泛白,紧抿着不肯松开。
      看到来此的洛渊,也只微微侧了身。洛渊比他年长,又是顾醒的师兄。照理来说,荆封羽应该喊一声师伯的。
      洛渊厌恶荆封羽到极致,对他很有成见,又是不在意细节的人,根本不曾注意到荆封羽的失礼。依旧对他冷冰冰的,不曾给过半分颜色,目不斜视,一步不停地从荆封羽身边走了过去。
      雪花乱舞,寒风如刀,刮在脸上刺得生疼,荆封羽只觉得像是刺在了心里,嘴角勾了勾,极轻的笑声从他口里呵出,淡漠的目光直视着前方。笑容消散,紧抿的薄唇终于松开,面上无悲无喜,荆封羽像是失魂的少年,腿脚僵硬,迈出的步子轻而慢,却总能踩准位置。当走在了平地,却又快了起来,两手随意搭在腿侧,漫无目的地走着。
      遇到脚步声或是说话声,荆封羽总会有意无意地避开他们。并不是他不喜欢他们,当然也不曾讨喜欢过谁。他们之间的交情就像岸上的花草与水中的游鱼,彼此相邻却不相干。
      在这望雪阁,荆封羽是最不受欢迎的一个,许是性子淡漠,又是是刚来的,受排斥也是理所应当的。他们刻意孤立他,疏远他,即使看见了也会装作没看见,更别说去注意荆封羽的时常。
      刚好,荆封羽也落得耳根清净。此时的他,只想一个人静静。他不想听到任何声音,甚至不想有人靠近他。他们对他的不理睬刚好是他想要的。可毕竟能听到声音,能感觉到人气。所以荆封羽总是朝着无人处走,就这样走着走着,双脚陷进雪里淹没了脚踝也不知。至于周围的景色如何,他又如何会注意到。
      浮现在他脑海中的始终只有八个字。
      心海冻结,不宜修炼。
      这是掌门亲口对他说的话,更像是对他人生的一次判决。
      不宜,为何不宜?
      心海是水,灵气可溶于水,是修者储存外界灵气的最好容器。修者先引灵气洗涤自身,排污垢于体外,以达清身之效。灵气入海可控,以至玄境。心海冻结,就证明着荆封羽不能吸收外界灵气真正步入修行道。
      难怪他努力了一个多月,也未取得丁点儿进步。开始他以为他不够勤奋,于是更加刻苦。后来连洛玄都替他着急。
      代思礼说他有病,果然没错。只是不是精神上的问题,而是身体上的隐患。
      荆封羽抬头看天,白茫茫的天,唯有雪花拂过。天边一轮太阳,有气无力地的挂在那儿,惨白的光芒融进纷扬的白雪里。
      有一本书中写道:太阳光是神圣的,任何污浊都将在它的照耀下洗净。神圣之光温暖人心,人们在它的祝福里成长……它将赐予人们光明的信仰,给黑夜里迷失方向的人点一盏心灯……人们荣获光明,必将永远摆脱噩难……
      荆封羽记得,好像是叫什么西方教典。教典中还有说,这是一个有神的世界,神是公平的。
      想必书里所言之神与天人无异。可惜,这个世间缺少的便是公平。
      人有高低贵贱,君管臣,臣从而君臣相宜,臣管民,民服而地方安康。臣逢天子而拜,民遇臣而伏地。身份高低之别,自古有之。所谓的公平不过是著书人虚伪的言辞。
      正如南北气候之别,南方可以感受到的温暖,北方就没有。
      人待人如此,天待地也是如此。
      荆封羽伸手接了几片雪花,轻轻笑了。
      别人可以正常修炼,偏偏他荆封羽不行。
      掌门说余永隽和他一样,心海小部分冻结,修行速度异常缓慢。他认真修炼,日行不辍,从凝念到入玄境就用了近五年时间,到清虚境,已过百岁。但荆封羽的天赋要比余永隽好,所以掌门给他定的时间是两三年,而非五年。
      从荆封羽被少年杀手所骗,间接害得顾醒受伤后,荆封羽就像变了一个人,活得小心谨慎,也很淡然,完全不像孩子。
      没有真正期望过,就不会伤心失望。荆封羽从来不曾期望过什么,就连村里格外关照他的老人家死了他也是一脸漠然,顾醒要他离开他就离开了。
      可他很喜欢修炼。
      他期待有一天他能像顾醒般强大。
      忽然,一支箭向他刺了过来。银色的箭破空而来,笔直地射向荆封羽,银色的箭头迅速变大,映在他那一双浅棕色的瞳孔里。荆封羽心头一紧,来不及侧身,银箭便已从他肩头擦过,划破了貂裘,带走了一撮白毛。
      荆封羽收起心头的不甘,略微扫了一眼,这才注意到周围的景色。
      地上的覆雪有所起伏,脚踝以下全陷在雪里,和雪原上的雪差不多深,还有些枯树枝横在路上勾起几条雪枝,像是是条荒径,常年无人打扫。
      视力所及皆是几丈高的大树,一枝枝、一条条,上白下黑。箭是从他正前方射来的,荆封羽极目远眺,也没看到射箭的人。
      林中寂静无比,偶有枝断雪落的声音。荆封羽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觉得这附近应该住的有人。荆封羽猜应该是阁中隐世的高人,想来并不希望有人打扰到他,那支箭有警告他的意思。
      经这一箭,荆封羽反倒心静下来。
      身后深坑般的脚印,历历在目。人贵在有自知之明,荆封羽也有,不会自讨没趣。又沿着这些脚印往回走,只是留了心,悄悄记下了这条路。林里的岔路很多,幸好脚印深,不易被雪掩埋。
      等走出林子,地上的积雪也就浅了,到处都是堆积的石头,脚印愈来愈浅,走到一条岔路,再没有脚印供他认路。
      高高低低的石头遮挡着周围的景色,荆封羽皱眉想了一会儿,爬上一块高石,眺望四周。
      四周都是很高的林子,看不见更远的地方。
      荆封羽选了右边的路,那边的林子要稀疏一些,应该能走回去。
      太阳就要落了,天逐渐黑了起来,荆封羽走了很久,也没走出林子。双脚走得发麻,腿部也有些发软,眼前看到的都是模糊的景色,但荆封羽没有停下。
      不知是不是错觉,荆封羽看到了很多影子。或高或矮,或胖或瘦,人影幢幢,皆摇晃着从他身边飘过。
      荆封羽表现得很平静,目光极淡,冷冷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面上的镇定并不代表心也是静的,荆封羽不像一般的小孩子,遇事就慌,他很会掩饰自己的情绪,或者说这是他的本能。荆封羽朝回身,朝着原路返回,边走边用石头在树上做标记。走了一段路,看过树上他亲手刻下的十字印,荆封羽的心愈来愈沉。他知道有一种阵法可迷惑人的双眼,致使人在阵中来回绕圈。
      长时间的走动会消耗人的体能,荆封羽的身体又很虚弱,有些支撑不住。便靠在树干上歇息,也不管面前飘动的黑影,一边观看四周的景色,一边思考着对策。
      荆封羽想是不是他无意间闯入了禁地。看着愈黑的天色,荆封羽苦笑着起身,用力折断一根长木棍,闭着眼睛左右敲击着雪地继续往前走。他可不想在林中过夜,这要睡上一夜,估计半条命也没了。

      看着窗前的光杆植物,沈南归的思绪不禁飘远。
      同样是在这个房间,病重的老掌门扶着桌子,站在他此时站的地方。
      自顾醒离开,老掌门便搬到了藏书阁最顶层的房间。老掌门的身体不好,吹不得风,因此很少下楼。顶阁四面窗户紧闭,甚至还糊了一层纸。里面是不点灯的,屋子中央吊着一颗夜明珠,老掌门就坐在桌旁,要么闭目养神,要么看书写字。
      顶层原来是开放的,修炼到了一定境界的弟子都可以上来。后来就成了老掌门的私地,禁止任何人入内。
      仅过了三年时间,老掌门整个人都变了样子。整张脸都是白的,眉间带着一股阴郁。
      沈南归见他来此,愣了愣。想起老掌门的身体状况,就要将窗户关着,老掌门却摇着头说:“黑屋子待久了,也会闷的。见见阳光,看看风景也是好的。”
      沈南归看得出,老掌门的身体愈来愈坏了。
      对于老掌门的突然出现,沈南归除了刚开始的惊异,也有了另外的猜测:或许,正像那些人所议论的,老掌门是真的不行了。
      顾醒离开的那一天夜里,阁中四十多位老人一直议事堂里议事,说是议事,其实是在争吵——为了顾醒叛逃的事而争吵。为了安定浮动的人心,老掌门不得不向北方各大门派宣布顾醒已叛望雪,永生不得归阁,并且向始作俑者徐何一发了北方劫杀令。
      阁中老人还不甘心,老掌门却是气得吐了血。
      果然,老掌门下一句话就证实了他的猜想,同时也让沈南归感到深深的疑惑。
      “我中了毒,快不行了。”
      “师傅……”
      沈南归想过老掌门会死,也做好了亲人离世的准备,却没想到老掌门会因中毒而死。这份震撼让沈南归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胸腹间似堵了一块硬物。老掌门没有打扰他,看着窗前花盆里还很幼小的植物,不知在想些什么。
      再开口时,沈南归的声音已有些嘶哑:“师傅可知道是什么毒?”
      老掌门移开目光,淡道:“伏归。”
      沈南归再一次震惊。
      伏归乃乾坤君独创,乾坤君年纪轻轻,却有长命境的修为。才十九的他本该闯荡江湖,乾坤君偏偏不喜如此,一人创立了独门,不顾亲友反对,走了歪道,修炼邪术遭反噬而死。千毒秘术失传,当无人再会伏归。
      伏归列千毒秘术前十,非毒也。于普通人无害,修者中,十几年无恙,虽灵气运转而深入五脏六腑,中者无感,然身体渐弱,无解。
      震惊归震惊,听到师傅所中之毒无解,沈南归脸色微寒,眼中杀气弥漫,冷声问道:“何人所下?”
      老掌门轻轻摇头,眉间阴郁之色甚浓。
      风雪灌入房间,扬起老掌门苍白的发,老掌门捂着嘴连连咳嗽。
      房间里有淡淡的血腥味,夹杂着其它的香气,很清幽的香气,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深谷幽兰。不过很快便被风雪吹散。
      沈南归扶着老掌门坐下,返身关了窗户,倒了一杯清茶,握住茶杯的手稍稍用了力,原本冰冷的茶水有了些热度,透过杯壁传到了手心。
      老掌门将手移开,看着手心的黑色血迹,苦笑说:“愈发严重了。”
      沈南归盯着老掌门的手心,双眉渐拧,想要劝慰几句,话到嘴边却又无法说出。
      老掌门从怀里摸出随身携带的褐色帕子,仔细擦去嘴边的血迹,叠了两叠,又擦了擦手。接过沈南归手里的茶杯,啜了一口,笑道:“几个徒弟,你是最贴心,也是最省心的一个。”
      说起这茬,沈南归又想起了顾醒叛阁当日,以手中之剑斩杀越衡和伍青的情景。
      越衡和伍青同样是师傅的弟子,他们的天资并不比阁中任何一人差。越衡厚积薄发,一日一个小境界,十天连跨了两个大境界,从通灵满境直达长命满境。伍青善悟,剑十九便是他自己悟出来的。沈南归三番两次撞到师傅都在向各位师叔师伯炫耀自己收了几个好徒弟。顾醒进阁时,师傅也曾直言要他多向师兄门请教,可惜都被师傅和他们自己最疼爱的小师弟给杀了。
      其实,顾醒才是最会照顾人的一个。顾醒很聪明,很多东西看一遍就会了。大概是预料到了之后发生的事情,顾醒走前,跟他说了很多,也教会了他很多。
      顾醒走了,他便是最小的那个,也是最善谋划的一个。顾醒走后,便撑起了师傅交给他的重担。这三年来,不仅将望雪阁事宜打理得有条不紊,也让反对他的声音愈来愈小。
      忧虑易使人老,事情多了想得也就深了,便很容易忧虑,沈南归头上的白发多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愈深,身上的气息愈渐沉稳。
      沈南归想念顾醒,盼望着顾醒回来,不知不觉念出了声:“若是小师弟……”
      老掌门神情恍惚。
      沈南归脸色忽变,连忙住口。
      杯中的水轻轻荡漾,一缕缕白雾升起,老掌门的面庞有些模糊,沉郁的眼神有了丝暖意,仿佛陷入了温暖而又美好的回忆。
      师傅最挂心的,是小师弟。
      他想念的也是小师弟。
      大概没有人会忘记小师弟。他的处事之才,他的练剑天赋,他的领导能力,以及对身边人的悉心照顾……都是让人无法遗忘的记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