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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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新年了。
大年初一，外面黑布隆冬的，因为月光好歹能看见路，虽然天冷得很，但是好在没有刮风，也没有下雪，只是干冷。
因为太早放鞭炮的很少，所以鞭炮和二踢脚的声音隐隐约约听不大真，胡然被妈妈陈新抱在怀里，颠颠簸簸的走在回老家的土路上，耳边清晰的是走路的脚步声和爸爸妈妈的呼吸声，胡然知道要去老家拜年了，然后陈新要跟胡家的妯娌们一起去长辈家回拜年了。
像现在凌晨四点多起来拜早年的不是不多，是几乎没有，镇子上的人大都五点起床下饺子准备，胡然一家人是因为在镇子东南方向的店面新南方理发店住，而老家是在镇子西北方向的，一个镇子的离得说远也不远，三公里，骑车也就十多分钟，但是走路去就得多半个小时，没有车子只能走着了，两个大人早起下饺子，再加上有孩子，给孩子穿新衣收拾的时间就得更多，而且是拜早年，不能让长辈等着，这样不好，家里长辈，老人会说的，所以这是得早起了一个小时。两个大人三十晚上吃了饺子就睡下了，两个孩子也很懂事，不吵不闹睡得早，也得亏得爸爸胡世之每年过年前都做好准备给老家买好年货大年三十下午趁着不忙的时候提前送过去，不然两个孩子再加上大包小包的东西，一路上不少累。
小胡蔚被胡世之背在背上，也是颠得很，迷迷糊糊的不知道嘟囔什么呢。
胡然不想睁开眼睛，他天生浅眠很容易被吵醒，老早是被锅碗瓢盆的声音吵醒的，睡眠不足导致情绪有点儿差，而且因为年纪小，眼睛清明的缘故，一睁开眼就能看到一起要回老家接受拜祭的老了的人，他们一张张泛着冥冥月光青色的皱纹大脸贴着胡然的脸轮流仔细看，想瞧瞧这个健健康康白白嫩嫩的娃娃长的啥样，好不好看，也不怕自己的青面吓到孩子，有的还想塞点儿压岁钱给胡然，胡然闭着眼睛使劲儿往外推小手，愤怒了一下，青面就不往胡然怀里塞纸钱了，笑眯眯的把纸钱装进了裤腰兜里。
胡然的这个动作在妈妈陈新看来就是伸了一下懒腰，伸手裹了裹胡然身上的包被，跟紧胡世之。
胡然不吭声，闭上眼睛想让自己睡过去，胡然不害怕是因为他们一家住在大马路边上，胡然趴在窗台上看到的不少，可怕的也有，尤其是快到过年天气变得很冷的时候，看得多了也就不怕了。
忽然听到小胡蔚咯咯笑声，胡然睁开眼睛，看到胡世之背上的胡蔚睡醒睁开眼睛了正朝着一个瘦脸的青面咯咯笑。
胡世之正巧有点儿累了，抖了抖背上的小胡蔚：“小蔚醒了，下来吧，爸爸腰疼。”
陈新抱着胡然，小声跟大儿子说：“尉尉下来让爸爸领着手，咱一起去奶奶家吃肉肉，爸爸买肉肉了。”
空旷的土路上没有人影子，胡然看到只有几个青面行色匆匆回家接受拜祭，也有偶尔停下来往这看看的，看看就接着走了，都走得还挺快，而这时候小胡蔚不说话，也不下来，光咯咯咯的笑，光是笑声就让两个大人觉得有点儿瘆的慌。
胡世之慢慢蹲下，放下小胡蔚，小胡蔚就不笑了，也没有了走路的声音，一时间寂静的很，就连远处的鞭炮声音都没有了。
小胡蔚不笑了，是光没有笑声，在月光下一看圆圆的小脸上还是笑着的模样，一双眼睛黑漆漆的就这么直溜溜的看着那个瘦脸青面。胡然能隐约看见瘦脸青面有点儿发抖，纳闷的想，这是冻的么？
“世之，要不点棵（kuo）烟熏熏吧。”陈新把怀里的小儿子脸捂到胸口里，怕小儿子醒了看到不干净的东西。胡然就什么也看不到了，只能闻到妈妈怀里的新衣服味，相对比平时的奶香味和头发上洗发水的香味心里有点儿嫌弃。
胡世之听见自己媳妇说的话，声音微微颤抖，应了一声：“恩，好。”把小胡蔚放下后当爹的胡世之也没有牵他的手，觉得自己有点儿怕现在中邪似的大儿子了，小胡蔚就这么僵着小脸笑着。
掏兜拿烟打火机，点烟，在小胡蔚眼前熏了熏，绕着大儿子转了一圈，又围着自己媳妇转了一圈，熏得陈新直咳嗽，朝自己丈夫摆手，“别熏我，呛得慌，熏蔚蔚周围。”
胡世之又围着大儿子转了一圈，但是，小胡蔚没有一丝反应。
胡世之紧张的抽了口剩下的半截香烟，拿不定主意，问陈新：“新，你说咋回事捏？”
陈新想了想，说：“要不熏的时候念叨着点儿吧。”
“念叨啥？”胡世之问。
陈新两眼摆愣了胡世之一眼，说：“来，你抱着然然。”
被父母倒腾手的时候，胡然看见瘦脸青面绕着胡世之手里的烟直转悠，小胡蔚就看着瘦脸青面僵着小脸笑。
胡然被爸爸捂到了怀里，一股子烟味，还没有妈妈的怀里软和，胡然更嫌弃了，自己挪了一下脑袋，呼吸冷冽的空气，心里感慨了一番还是小时候的空气质量好。
陈新拿过胡世之手里的半截香烟，边围着大儿子转边念叨：“走吧，快走吧，别来了，过两天儿来给你烧点儿纸，到时候你想要啥就买啥，咱都是当爹当娘的，都是为孩子，都不容易，走吧，快走吧……”
就这么慢慢的绕了三圈，念叨了几遍，就听小胡蔚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之前僵着的身子差点儿趴地上。
“没事儿，没事儿……”陈新一把抱住大儿子，轻轻的拍着背喃喃道，“咱回家吃肉包包，吃肉包包……”
小胡蔚的哭声渐渐弱了下来，不哭了。
胡然感觉爸爸也松了一口气，之前直挺的高大身躯也软和下来了。
“来，新，你抱着然然，我抱着小蔚。”
胡然又被父母倒腾了个个。看见那个瘦脸青面离得他们一家人远远的，还在微微发抖，胡然觉得瘦脸青面有点儿可怜，小胡蔚被爸爸抱在怀里，慢慢睡过去了。
胡然刚刚听着妈妈说吃肉包包，肚子饿了，想着又不能吃，馋的嘴巴有点儿流口水。
天黑布隆冬的有点儿青了，最起码能看清脚底的土路了，胡然觉得妈妈怀里不是那么颠簸了，吸溜了一下口水，睡过去了。
说到老家就得说说老家里的人。
胡然祖上不是什么有名的人，算不上什么书香世家，爷爷胡继谷年轻的时候是从家乡被迁到了镇子上，加上胡世之这一代，已经是两代人了，本来家里就没有什么大小规矩，浑浑噩噩过了一辈了就更没有什么大的讲究，过的都是普普通通平凡的日子。
奶奶祖上倒是书香门第，名字就好听的不得了，叫玄尚烟，模样年轻的时候也好，听说当初还是奶奶的妹妹玄玉烟跟爷爷胡继谷相亲，妹妹没有结婚的心思，结果姐姐相中了，看上了身材高大，模样俊的胡继谷非要嫁过来。
这时候的胡家虽然不重男轻女，但是执着传宗接代，再加上计划生育并未实行，玄尚烟就先后生了两个女儿，两个儿子。
两个女儿早已经嫁人养育孩子，两个儿子也已娶妻生子，大女儿嫁给了近庄上的农户，大女婿是学厨的，做饭不差，吃过饭后老太太很满意，老爷子没意见；二女儿嫁给了镇上的农户，二女婿是做生意的，说过话后老太太觉得也不错，老爷子没意见；大儿子胡世之娶了远地方富裕人家（地主家）的陈家小女儿陈新，娇生惯养，没做过农活，虽然懂礼，偏偏因为年纪小不爱学习惯得不识字；小儿子胡世彦娶了近处农户刘家大闺女刘元元，虽然不识字，但是是过日子的一把好手，家里地里都能干；两个儿媳妇模样都是一样的好，但是在这个需要劳动力的时代这个差别一眼就能看出来。
玄尚烟很疼爱两个女儿，因为两个女儿懂事起就帮她照看两个儿子，没有出过差错，不过可能有的母亲比较偏疼老小的缘故，也可能老小通常也更明白父母的心从而更懂得讨父母欢心吧，玄尚烟也很疼爱小儿子胡世彦，这个家里偏偏只有大儿子胡世之不讨她的欢心。
老人疼孩子的方法也很实在，平时家里孩子孝敬的东西不多，主要是过年孩子拿的猪肉，白条鸡，活鱼，再加上平时操持的一亩三分地的收成买的点心，青菜，小孩子的零食，做的炸丸子，馒头，花糕什么的也就过年的时候还可以一起分分，玄尚烟留够老两口的，剩下的一分散就没有了。
这么几年过去了，大儿媳妇觉得虽然从来就没有一碗水端平的，但是这老人的心也太偏了。给大小姑子什么自己是没话说，这是给自己闺女的，一年就这一次，这是应该疼的。
给胡世彦一斤猪肉，半只白条鸡，炸丸子还有馒头，给胡世之就半只白条鸡，馒头。不说猪肉了，就连炸丸子都舍不得给，用干净白笼布包了全放到胡世彦提兜里了。
父母的心就是这么偏，偏得让孩子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陈新戳胡世之，小声说：“蔚蔚想吃炸丸子了。”
胡世之脸色不好看，低声说：“没事儿，咱回家街上买去。”
陈新不说话了。
陈新嫁过来第一个新年就跟胡世之闹过，胡世之说弟弟家务农不容易，起早贪黑的。
陈新撇嘴不说了。
玄尚烟和胡继谷年轻的那个时候谁没个苦难，还不都是这么过来了，都是在地里没日没夜的干活，盼着收成，再后来三年干旱，孩子都饿得面黄肌瘦，吃什么的都有，胡继谷家是有什么吃的玄尚烟先让胡世彦吃，胡世彦不吃了胡世之再吃，胡世彦是个聪明的孩子，也明白大哥还饿着呢，吃了一半不吃了，抹嘴出门上学去，胡世彦没吃饱过，胡世之吃弟弟剩下的碗都舔干净了也没吃饱过，一来二去好几天都是这样，胡世之就清楚了，俩熊孩子就一起偷偷去人家的茄子地里捡青刚长出来的嫩茄子，啃啃皮下肚，饿急眼了，皮也不啃直接嚼吧嚼吧下肚，被人逮着了拉到胡继谷面前，胡继谷上来就是一顿揍，就这么循环饥饿的过去了少年时期，再后来都好过些了，虽然好过但也不至于都能吃饱喝足，做理发学徒的去做学徒，打算种地的去地里刨土，两个儿子结婚的时候也都是清瘦清瘦的。
可能是胡世之舔碗的饥饿毫不掩饰让玄尚烟觉得这个大儿子是这辈子来讨债的，也可能是因为胡世彦理解哥哥的饥饿留了一半给哥哥让玄尚烟心疼小儿子的懂事，也衬托的胡世之的没出息，总之玄尚烟更不喜欢大儿子了。
这个也实在说不清楚。
老爷子胡继谷现在是什么也不管，你爱咋地咋地，有啥就吃啥，天天溜河沿，钓鱼，抽旱烟，喝酒，偶尔抱抱小辈。想让他看孩子？没门！年轻时候出大力扛活，看四个孩子，老了老了，就不能让我歇歇？！
母亲这样偏心，父亲不管不问，双方觉得并没有什么，这个年代有吃有喝就该知足了，就是正常的，谁关心孩子考了多少分，上几年级，只要不伸手要钱干啥都行，这样给孩子的感觉偏心像是一个展开的大蒲扇，父母那头是手握的尖把，延伸到孩子这头是宽阔的扇面，尤其是敏感的孩子。
胡家的孩子，尤其是男孩子都是有中间字的，胡世之两个儿子一开始也都是有中间字的，大儿子大名应该叫胡远蔚，二儿子应该叫胡远然，但是两个孩子上户口上学写的大名是胡蔚，胡然。胡世彦的独生儿子大名胡远锐，一直都是这样，上户口上学写的也是胡远锐。
对了，胡家的男人女人都很孝顺，父母有错不忤逆，不反驳，因为都要面子，都互相懂，所以他们不说。虽然，他们懂得也理解，但是并不表明他们不在意。
胡世之干的这叫什么事儿？
这是意见，这是孩子对父母一生的心理隔阂。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