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中人》边儿

1、进出

　　“来人喜相迎，离人孤自行。竹苑那人今天动身呢。”
　　“若是往日兴许还有几人能去送送的。都怪这‘来人’，哪天来不好，偏赶上今日。可怜了那未满双十的年纪竟要这般离家！”
　　“也不能怪她今日来，若是往日城主也不见得能露上一面，如今无非是有了借口。”
　　“想想就气，若不是为了让他能多坐几年这城主的位置，她又怎么会沦落至要嫁与那等凶暴之人？传闻是个屠城如刈草之流！”
　　“城主就是恐其进城危险，迎亲不能，又无人相送，未免太过孤零......”
　　此四物城城主姓吴，两年前老城主病逝后才得此位，年二十有七，甚是年轻。方才两位分配打理日常用度的佣婆口中所说的那“来人”便是城主刚迎进家的自称是他已逝兄长的遗孀子，这用度也自然是分给他们的。只是虽说是遗孀子，但也并不是明媒正娶的正室，说白了，无非是外面的女人。这佣婆也并非惯于议人是非，只是这时人来物往各声嘈杂，难不想起那林院的可怜人，一时忍不住抱了几句不平。
　　“呦，这不是小公子回来了。城主可和你说了什么磨人的话？怎么这般无精打采。”
　　“没说什么，问了几句惯常的话。不过倒是给我改了名。”
　　“难怪，跟了这么多年的名字一时改了心里怎么好受的起来。”
　　说话这小童便是新来的小公子，年纪不过十一二。佣婆们这么说，他倒也这么应，心里却没觉得有什么。原本他就没有正式的名姓，因是辰时生人，大家都叫他辰生，如今从了吴姓，又取了与“辰”同音的“谌”字为名。说起这个，其实这字还是他第一次见。别说是同音，就算是旁的什么也无非是个称号，在意它做什么！只是这城主说话实在无聊，又被嘱咐了不能无礼，更不能听到一半离开，才强忍到结束。
　　“我能在这院子里走走吗？”
　　“当然，只是午时吃饭，可不要错过了。”
　　吴谌想着这离午时还远着呢，何况来这就是为了吃好住好，错过什么也错不过饭点啊！他们母子被安置住的这院，名为梅苑，是宅中二进院，女眷多住于此。此外一进正院为菊苑，此两院并不通，需从东偏院兰苑取道，兰苑相对于菊梅两院来说，宽度较窄，长却足有两院之长。与菊苑由一拱桥相连，桥下流水直贯南北；与梅苑间有一月亮门相通。吴家的公子们都住于此院。相对于兰苑，正院西面还有一偏院，便是前面那佣婆说说的竹苑，本与梅苑游廊相接，如今靠竹苑那头却被封死了。进出只能走后门，倒像是独立的别家了。
　　吴谌在这梅苑中走了一圈，尽是些皮笑肉不笑的人，看着就心烦。至于个中缘由他自己再清楚不过了。正值初秋渐冷之时，院中景致也显萧瑟，倒是一偶墙外竹叶带着几分清爽。他见四下无人，便翻了进去，与刚刚烦躁的气氛不同，一墙之隔顿感清冷几分。院中房屋竟有几处塌落，可见是久已无人居住了。透过窗门缝隙向着那些尚且完好的屋内张望，也不见有桌椅帘台，想也是空屋。“难不成这院没人了？”他一边想一边在院中游玩，“若没人了，倒是个躲清闲的好地方！以后想必是要常来了。”正计划着寻出得眼儿的屋子做处密所，突闻马鸣一声，循声望去，一辆马车正停在不远处。“难道那边有人住？”他本想悄声查探一下，不料一片竹林后竟有座竹楼，一女子就站在楼梯上，听见有声音便一低头，正巧对上了眼。她似乎没想到会有人，略有一惊转瞬而逝，随后微微一笑，将兜帽戴好。此时屋内一个丫头也走了出来，见楼下站了一个孩子。随口一问：“哪来的孩子？”
　　“那墙高一丈有余，他倒真能翻过来。”那女子所问非所答的说。
　　二人就沿梯走了下来。吴谌觉得这女子大不了自己几岁，却与以往见到的女孩大不相同，想着以后若能多与她见面定不会无聊了。便搭话道：“你要出去？”
　　此女正是现任城主同父异母的妹妹吴惢。她刚要上车，听见他这一问，终还是免不了回头看了这住了十六年的竹楼，她本不想留下这一眼的记忆。
　　“不是要出去，”吴惢取下兜帽，近看着更觉得是个容貌甚是出众之人。“是回去。”她微微浅笑，但这一抹笑在吴谌之后多年里，每次想起都愈发感到了悲伤。“回我家去。”
　　“你不住在这？那你家住在哪？回头我去你家找你。”他不知自己说的话哪里好笑，她竟笑了起来，与刚刚的浅笑不同，笑得亲切。
　　还未等她言语，那丫头却接过话去：“那可远了，你来得了？”
　　“去得了，只要你说，我哪都去得了。”
　　“我说了你可记得住？”吴惢收了收笑，略带认真的说。
　　“记得住，我要记的事儿，一辈子都不会忘。”
　　“那可说好了。我家住在兰街街尾，院中种有一棵柿树一棵枣树。一看便知。”
　　“刚刚那位姐姐说远，我还以为有多远，不过是兰街，我明儿就去。”
　　“不急。”她说着又重将兜帽戴好。旁边的丫头向着那后门方向看了看，低声说了句“看来是没人来送了。”
　　“送的人不就在这呢嘛。”她向着吴谌点了下头，“我们走吧。”说完便进了马车，那丫头牵着马向大门走去，快到门口的时候门外晃出一个人接过丫头手里的马鞭，大概就是马夫了。只是为什么那马夫要等在门外，是很久以后他才知道的。
　　那丫头进马车前又回头看了眼他，脸色依旧不好。“他们来我们走倒像是安排好了似的。城主也真是奇怪，那女人说的与三公子相遇的时间地点根本就对不上，不怪罪也就罢了，怎么就让他们进了门了！”
　　“送进门的宝物哪有不收的道理。他那......所谓的母亲实在有几分运气呢。”
　　吴谌站在原地，眼看着马鞭一扬，马鸣一声，马车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