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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似是故人归(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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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深沉,空旷的殿内只有滴漏声声。林业平躺在床上,却如何也无法入眠。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方才闭上眼,还是前日里的那个梦,河畔面容模糊的吟诵诗经的少年,怀中白绒绒的一团。怎么也走不近,看不清,偶尔听到那人在轻唤一个名字。
小天……
抬头就能看见的,是天。以后,我就叫你小天。
小天。
少年向他伸出手来。
林业平向那个少年缓步踱去,河水渐渐漫过他的踝、漫过他的膝、漫过他的胸腹、漫过他的头顶。逐渐地,他整个人都沉没在水中。一呼一吸间河水从鼻端涌入肺里,水草缠住四肢把他向更深处拉扯。那水那情境似乎充满了让他安心的力量,他几乎要窒息,心下却无边平和。
然后林业平就惊醒了。他坐起身来,发现背后一层薄汗浸染了衣衫。他无端觉得,今夜有事将要发生。
“你醒了?”黑暗中他看到一双明亮的眼睛,见他醒来便笑得眉眼弯弯,如星辰般好看,“打扰你的好梦了吗?”
“基本……没睡着罢。总感觉有些心慌意乱。”林业平知来者是龙阳,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太子殿下……都这么晚了,你也不睡吗。”
“睡什么,有些事要等到夜晚才方便做。”龙阳抱起一团衣物往他怀里一扔,语气间兴奋不已,“快换上这身轻便些的衣服,我们出城去!”
林业平还在揉眼睛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冷不防被投掷过来的衣物劈头盖脸砸了一通,头顶着一条裤子、肩上挂着几根腰带,他无奈地从衣服堆里抬眼看了看龙阳,眉头轻皱,眼神里写满无辜。龙阳噗嗤笑了,走过来帮他穿衣:“抱歉抱歉,我这不是着急嘛。”
龙阳拿来的这套衣服是他自己的,林业平比他矮一些,这套衣服自然也大了一小圈,袖子和裤脚盖过了手背和脚面,下摆也长出一截,看上去有些滑稽,只能把多出来的部分往里面卷,林业平想,为什么自己会比他矮呢,为什么自己要穿他的衣服呢。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不公。林业平默默地开始换上衣服。
龙阳想帮他忙,七手八脚地把衣服往他身上乱套,林业平好不容易把袖子挽起扎好,龙阳一捋又给他弄了开来,腰带也是系得松松垮垮,随便一扯就能掉。林业平只好解开打算重新系一遍,解开的时候听到清脆的一声铃响,是龙阳送给他的那串宫铃。
龙阳急忙把手伸进他的衣服,把宫铃掏出来放在一旁:“这个就别带着走了!我们这是悄悄遛出城,动静越小越好!”
林业平潜意识里觉得这串宫铃不能不带走,如果离开了它可能会发生一些不好的事……但是龙阳已经把它压在了枕下,也不便再说什么。利索地换完衣服后,二人便从窗口轻轻翻了出去。
林业平觉得有时候,或者说,只要不露出危险表情的龙阳就像没长大的孩子,活泼好动,热情而又天真,偶尔还会叛逆地做出一些调皮的事情。比如,他后来才知道,他们初遇时候龙阳就是独自逃出魔城说是游历人间,但魔城的守护法阵需要他的力量来维持运转,国王和王后也不愿他常去人间冒险,所以一直试图阻止。龙阳还偏偏更来劲,今夜,他也雀跃地要趁夜色潜出城去追查这一系列事件,还偷跑到林业平房中,要拉他一起去。
“哎你会不会翻墙啊?”拉着他的手穿行在魔城街巷间之时,龙阳忽然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我好怕你会坏我的事怎么办!”
林业平的情绪也被他带得有些活跃,加之白天的发现让他这段日子里紧绷的神经得到了些许欣慰的愉快,于是佯怒斜了他一眼,“在下确实不擅长飞檐走壁这类事,未免坏了太子殿下的大事,劳烦殿下放我回去睡觉!” 抽出被握住的手,转身假装要往魔宫方向走。
“哎,别走别走!有我在,带你飞!”龙阳急忙抓住他的臂膊,往回一扯,林业平没想到他还来这么一下,直接被拉到了龙阳的怀里。龙阳搂住他的腰,脚尖点地往上方一跃,便抱着林业平飞上了屋檐。
林业平虽然也曾学习御剑而行,却从来没有这样脚下无物地悬在空中,只能抓着别人的衣服来维持平衡,努力搜寻白子画记忆中腾空飞行的技巧。龙阳看他不安地揪紧自己的袖子,瞪大眼睛往脚下看房屋和街巷依次后退,无措的样子特别有意思,于是双手环住了他的腰,往自己怀里一拉,就像是把林业平整个人都抱了起来。
林业平被他这么一抱,惊讶地抬眼看着眼前这个狡黠笑着的少年,少年笑得像一只偷了腥的猫,扬扬下巴示意他看前方:“赶路的时候,要专心看眼前。”
气息吹在他的耳边,酥酥的,林业平暗道一句这个姿势要怎么看眼前,脸颊却染了一星绯红,把对方抓得更紧不是、挣脱开去也不是,只好维持现状。
不一会儿,龙阳在一堵高墙边停住,林业平急忙松手,看龙阳借助法力腾腾几步便爬了上去,在墙顶向他招手。而被封住了修为的林业平除了伸手敏捷剑法超然之外也就是个普通人,面对这堵高耸的城墙还是有些困难的。他深吸气,跑了几步试图借助助跑踏上墙头,然而到达了一定的高度后却怎么也上不去了。他又经过努力只是往上爬了爬挪了挪,找不到可以着力的地方,就沿着墙面滑了下去,如此往复几次,过了好久还是在原地徘徊。
龙阳本想哈哈大笑,又怕惊动了守卫,只能拼命压抑住笑声,从墙上翻下来直接把他抱了起来,就用这个姿势轻轻松松地抱着他飞了上去。林业平无语地挣脱这个拥抱,推开了龙阳,觉得他对自己的这些行为就像对待女孩一样,很是羞耻。
近处就有魔城岗哨,不少守卫在附近昼夜不停地轮班巡逻,安排的岗哨地点视野开阔,基本能看到魔城城墙的所有范围,只有这一小块地方因为地形问题成为视野的死角,一看便知道这是龙阳发现的魔城城墙警卫最为薄弱的地方,林业平在心中默默记下。
当然,守卫薄弱的地方就会有其他方式来弥补安全性,林业平感到一堵气流形成的墙正横亘在他面前,如果毫无防备地撞上去,就会被气流强大的吸引力吸进去搅碎。龙阳上前一抹,那股阻力便消失于无形。
“这是我出城的专用地点,只有我能打开这个法阵,它也只认同我的气息。”龙阳得意地解释道,又揽住林业平的腰带他飞下了城墙,“不过,我只是特别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林业平稳住脚步,却发现眼前并不是魔城外那一片荒野,而是一处遍地白花的草原,香气四溢。万里无云,夜幕如漆,而清朗的月色正映在花海上,被风翻阅而过的花草如波浪翻腾,低空处一层薄雾,四周飞舞着不少发出朦胧亮光的小虫,倒有几分仙境的模样。
林业平发现这是一个完全独立的世界,根本不存在于世间。
“如果要通过这个法阵出入魔城,就必须经过梦昙花之原。”龙阳迈出一步,四周被惊扰的琼花便摇曳出一抹晶莹的粉末,“这梦昙花粉是惑人心智、制造幻境的绝佳之物,所以行走时一定要小心些,不要沾到身上。”
林业平担心自己封禁修为也丧失了对梦昙花粉的抵抗力,于是跟在龙阳身后,踩着他的脚步而行。龙阳侧首半回眸,看他尾随自己小心翼翼踏在自己脚印上的模样,亦步亦趋,恍惚间像是看到了他们相携相伴踏过无数时光,而林业平就这样安静地温和地安心地跟在自己身后,那场景也无端温馨起来。
“我喜欢你。”突兀地,龙阳停下脚步说了这么一句话。
林业平没来得及刹住步伐,又被突如其来的话语惊了一跳,差点撞到龙阳身上。
龙阳伸臂扶着他,脸上浮现出那种戏谑的调笑:“我方才好像碰到了些梦昙花粉,被迷惑了。”
林业平心道这梦昙花粉果真是古怪而有效,连龙阳那种级别的魔都在短短时间内受到了影响,行走的时候更注意避开那些飘浮空中的花粉才是。
却不知究竟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本以为这一片花海不会再有他人,远处却隐约传来琴声。龙阳向声音来处张望了一眼,撇嘴道:“怎么又抱着那把破琴出来了。”
林业平疑惑地看着他喃喃自语。
龙阳倍感无趣地指了指天上的那轮明月:“这个空间里,其实栖息着一个力量强大的天魔,她来自月之暗面,自称月魔。”
“月魔?”林业平确实没有在这一世的修道生涯中,听说过这号妖魔的大名。
“她最擅长用琴声唤起心中最黑暗的一面,本来是实力极为强劲的魔之大家。不过自从多年前七夜和金光一役后,她元气大伤,又不愿回去,就留在这个空间里休息,有时穿过梦昙花之原出城时,我在路上也能听到她的琴音,不过今日好像离得特别近。”龙阳又向那个方向看了看,便拉起林业平的手继续往前走,“不管她,我们走。”
林业平被拉着前行,回首朝琴音传来的方向瞥了眼,似乎是看到远方天际与花原交界之处,有一个女子正在月光下抚琴。琴音渺渺,如风如雾,如歌者在耳畔低声轻诉。他感觉那女子正抬眼向他看来,嘴角勾起一笑。
那种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