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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前缘尽飞烟(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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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洒在山林间的小路上,一个穿着素白道袍的少年悄悄往山林的深处走着。夜已经有点深了,风声回荡在树木之中发出呜呜的沉鸣,少年有些怕地裹紧了衣服,跑到一棵高大的槐树旁低声唤道:“小天,小天,我是留芳,我来啦。”
旁边的树丛轻响,小白虎谨慎地拨开枝叶和草木,从暗处冒出一个脑袋。顾留芳跑上前抱住它,和往常一样把脸都埋进了那绒绒的白毛里。小白虎身形比几年前成长了一些,但总体来看没长大太多,还是那大了一圈的猫的模样,脑袋正好可以搁在少年的头上,两只前爪抱紧了怀里的少年。
顾留芳喘不过气地从小白虎大大的拥抱里挣脱出来,伸出食指点了点它的额头:“小天你抱这么紧,是想闷死我呀?”
小白虎怕顾留芳不高兴,慌忙松开了手,摇头如拨浪鼓。
顾留芳看它紧张的样子也很是可爱,笑着揉它的颈毛:“跟你开玩笑的。你看你,这白毛都快脏成灰色的了,我带你去清潭洗洗?”
小白虎一想,确实有几日没清理身上的尘垢了,便主动向清潭的方向欢快地跑去,回头示意顾留芳跟上它。
顾留芳跑去抓它扬起的尾巴,小白虎撒开蹄飞快地向前奔去,顾留芳在后面大喊着等等我,一手解开头上的道冠。
他俩你追我赶地互相消遣,很快就跑到了清潭旁边。小白虎当先地跳进去,搅乱了潭面上倒映的一轮明月。顾留芳利落地脱去身上的道袍,也跟着一跃跳入潭水中,溅起晶莹的水花。
“唔……”夜幕下,少年纤细的身体从水中钻了出来,墨黑的长发甩动,在月色的渲染下有几分诱人的美丽。他游到岸边,趴在潭边不知为何傻傻地笑起来。
小白虎也划水而来,轻轻压在小道士背上。它低头拨开那些碍事的湿发,去嗅顾留芳的脖颈和光滑的背脊。尾巴摇摆着扫过少年的臀和长腿,那混杂着檀香的清苦的气息让它蠢蠢欲动,忍不住伸出舌头舔舐着少年的裸背,舌上的倒刺在雪白的皮肤上留下一线一线的淡淡血痕,不痛,但麻痒的感觉还是让顾留芳倒吸一口冷气,想翻身把小白虎给掀下去。
小白虎用脑袋拱了拱小道士的颈窝,又蹭了蹭才放开他。顾留芳爬起来就把小白虎扑到了身下,去挠它柔软的肚子和颈毛,嘴里还说着:“调皮!你再调皮呀,小天你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少年的手摸在身上,小白虎舒服地眯起眼哼哼,像温顺的大猫躺在潭边任由顾留芳捋着自己的皮毛,碰触自己身上最柔软的地方。这几年,是它修行千百年来最开心的日子,以往都只是独来独往、寂寞地在天地间遨游,如今终于有了陪伴。
顾留芳看小白虎就这样享受起来,不满地拍了一下它的肚子,听到小白虎嗷地一声:“小天,以后还调皮不?”
小白虎委屈地蹭他的手,伸爪把光着身子的少年搂入怀中。湿滑的皮肤直接碰触到柔顺的皮毛,就像直接躺进充满绒毛的被窝中,让他在寒夜里感到温暖和舒适,顾留芳往小白虎的怀抱里靠了靠,说道:“小天,还记得那年我们相遇的村子吗?”
小白虎一震,被活活埋进土里的恐惧它还深深记得。顾留芳知道它有点害怕,安抚地轻拍它的后背:“听说这几年,这个村子灾害不断……旱灾、洪涝、饥荒……”他想到那时村民们一致认为是小白虎作怪害死了钱家十几口人,从而非要把它抓走祭祀,便叹气道,“他们从来都没反思过,到底是为什么天降下这些灾祸……其实从他们失却善心开始,就是灾祸降临的前兆……但是他们,只会把一切怪罪到别人身上……”
“这次他们不得不再请我师父进村一探究竟,其实什么都查不出来的。我也要跟着去,你在这里等我,好好照顾自己。”顾留芳从绒毛中探出脸,望向空中皎洁的明月。
如果人心能如明月澄澈,该有多好。顾留芳想。
澄澈的月下,黑衣美人妖冶一笑,撩动琴弦。蛊惑人心的乐曲渐渐响起,飘浮在村落上空。
顾留芳再次来到这个村落,不仅感慨这里真的和当年离开的时候相差太多。原本安静祥和自给自足的城外小村,变成了饿殍遍野的炼狱。在连年的灾荒中,村里的人口少了一半,勉强活下来的人,也大多面黄肌瘦。虽然知道他们中很多人是自作自受,但顾留芳还是感到悲痛和怜悯。
师父和师兄在附近的山林中查看情况,顾留芳察觉这周围山鬼野妖藏在深林中,便以其微薄的灵力设下结界。他虽然极有天赋,然而未遇良师,只能凭自己的摸索来修行,这次设下薄弱的结界已经是他耗尽灵力所能得的极限了。
他踏进村中,想看看故地。在路旁看到一个饿晕倒地的老妇人,顾留芳心下叹息,蹲下把她抱在臂弯中,从包袱里掏出自己最后的水和粮食,一点一点掰开揉碎,喂给她吃。
他看着这老妇人的脸,想起来当年他们应当是见过的。在记忆中,这老妇人几年前经常在家里做糯米糕,那一大早的香气就充斥着整个村子的上空。她曾给小顾留芳免费的点心吃,笑眯眯说她家的糯米糕是全村最好吃的,吃过之后就不会想再吃别的东西。但是现在,哪里还有什么糯米糕,往日看不上的糠米也成了无上美味。
“谢谢……”老妇人慢慢睁开浑浊的眼,食物进入腹中,总算清醒一些。她仔细看着顾留芳的脸,忽然喃喃道:“你……你是当年那个小道士……”
顾留芳还有点诧异,这老妇人的语气并不是怀念或者感激,而是有点无力的恨意。转眼间,她已奋力挣开了顾留芳的怀抱,颤颤巍巍地边走边呼喊:“大家快来啊……当年放走妖怪的那个道士……他,他在这里啊……”
“什么!那个大罪人?他……他还敢回来!”
“在哪里!那个道士在哪里!”
附近的村民听到老妇人竭力的呼喊,放下手里的农活,都纷纷奔了过来。更多的人也跟着喊起来,话语中都是激烈的愤恨。
“我们村变成现在这样都是你害的!”
“你这个恶人!大罪人!”
“你修的什么道,还假惺惺扮作好人!”
……
手里还拿着食物愣在原地的顾留芳被越聚越多的村民包围了。愤怒的村民们把他围在中间,本来已经饿得不行的脸上竟然爆发出各种狰狞的表情,几个壮汉更是冲上前,一拳把他打倒在地。
雨点般的拳头和脚踢落在顾留芳身上,一个行动不便的老媪在他旁边吐了两口唾沫,连饿到走路都困难的小女孩,都要从缝隙里挤进来踩他两下。不会任何武功的瘦弱少年顾留芳刚开始还能忍耐,后来实在撑不住了,反抗了几下,口中吐出血来。
“吼——”只听远处传来老虎的吼叫声,人群远处闯进来一只小白虎。被惊吓到的村民稍微退开去一些,小白虎直接落在顾留芳身边护住他,虎视眈眈地环顾四周,好像有人要冲上来就会立马扑过去大开杀戒。
“这妖怪……这妖怪又回来了!”
村民们确实被这气势汹汹的小白虎唬住了片刻,可很快有几个人就拿起了斧头和棍棒,抄起家伙的村汉们对这体型还小的老虎没有那么恐惧了,又上前要去打被围在中间的一人一虎。
小白虎怒吼,前爪刨着地,随时可以扑倒妄图对他们不利的人。它以往收敛起来的王者之风被眼前的危机所激发,连眼眸都变成了血红色。顾留芳认出那是小白虎即将误入歧途的标志。
那卖糯米糕的老妇人在人群中,抖着声音喊了一句:“把他们抓起来……祭给天神,消除灾祸……”
附和的人手持绳索跟在村汉身后,慢慢接近躺在地上的少年和磨爪的白虎。被打得遍体鳞伤的顾留芳挣扎着去够小白虎的前爪,说一句话口中就吐出一口鲜血:“小……小天……别……”
小白虎看着眼前要捉他们的村民们,又高吼一声,正要扑上去的时候才发现前爪被小道士握住了,它疑惑地回头去看他。
“别……别杀人……”顾留芳奄奄一息,抓紧小白虎的手上全是被利爪划开的鲜血,“如果……如果你杀了人……你的修行……毁于一旦……”
小白虎领会到了小道士的意思……它千百年的修炼来之不易,全靠茹素和不杀生,才避免了堕入魔道的危险,这恒心实在难得……但如果它今天开了杀戒,可能这么长时间的修行都作废了,不是成魔,就是再落轮回……
宁可失去生命,也断不能失去道心。
然而世间已成魔域,又何必执着于成道……
小白虎的眼睛在小道士和手持家伙的村民们之间转来转去,一面是光明的希冀,一面是黑暗的现实。从未体会过人间情感的小白虎,强烈的悲哀漫上心头。如豆的眸子里,第一次缓缓溢出泪水来。
顾留芳已经昏迷过去,但他的话,他的希望都还在小白虎心中回响。它仰天悲鸣一声,收起利爪和长牙,伏下身覆在小道士上面,想最后还能成为他和俗世之间的屏障。又怕又愤的村民们一拥而上,把他们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