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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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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着雨,不大,乌云压得很低,树木和草地在冬天里呈现出暗沉的深绿色,配着这薄薄的雨幕,让人眼前有些发灰。
因为还没临近每年扫墓的日子,也不是周末,墓园里十分冷清。角落的树枝上有几只正在鸣叫的乌鸦,叫声听起来苍凉而刺耳,但还不至于惊扰此处安睡的灵魂。
在墓园靠里的地方,五六个人围着一座新墓。墓碑的主人名叫谢辛,两天前死于心功能衰竭。从今天起,他长眠于这里。
谢辛活了二十二年,也病了二十二年。他这一辈子从出生到去世,几乎一直奔波于家里和医院之间。因为从小身体孱弱,连学都没正经上过几天,也没有什么朋友,临了能为他送别的人,全聚在一起也只有这么几个。
“这个孩子命薄,撑了这么多年,已经很不容易了。”洪静芸轻声叹道。
谢辛性格温软和善,又懂事乖巧,一直是个很招人疼的孩子。谢家的女佣琴姨从小看着他长大,这时候已经泣不成声。这几年一直雇来专门照顾他的看护齐姐也是一脸沉痛。连园丁小莫都专程来参加他的葬礼,手上拿着一束他亲自扎好的白菊花。
如果谢辛有机会参与到外面的世界,以他的好人缘一定可以结交更多朋友吧,最后送别的场面也不至于如此冷清。于北川看着墓碑上那张温和的笑脸,心里这么想道。
谢泰明有三个儿子,谢柯、谢杭和谢辛,谢辛是最小的一个,也是谢泰明的私生子,在六岁生母去世后才被正式领回家来。
作为家里的女主人,洪静芸愿意接纳谢辛已经很不容易。谢泰明自知理亏,当年发迹又离不开洪静芸背后的洪氏企业的支持,因此即便心里再心疼谢辛,表面上也难免有所忌惮。
而谢柯和谢杭两兄弟从小跟母亲更亲近,都知道这突然冒出来的弟弟不是什么正经来头,再加上谢辛从小就是根病秧子,玩都玩不到一块去。小时候对他冷冷淡淡,长大了相处客客气气,彼此间谈不上多少兄弟情谊。
不过洪静芸好歹是大家小姐出身,教养好,又识大体,对谢辛还不至于做一些明面上的刻薄,即使是在谢泰明去世之后,她也没有刻意刁难过这个孩子。
对于谢辛的死,没有人知道她是不是真心觉得难过。但她对这个私生子已经尽到了礼,也算尽到了义,如果还要求更多,那也实在强人所难了。
谢辛六岁来到谢家时已经是懂事的年纪,再长大一点,他明白了自己的存在是家族的丑闻,是太太的伤疤,也是哥哥们的威胁。即使有父亲的庇护,家里那些对他若隐若现的嫌恶也一直存在着。
谢辛总觉得这里不能算他的家,只是他也无处可去。这些年他寄人篱下,过得谨小慎微,病弱的身体也让他不得不逆来顺受。
他曾经怨恨这颗从出生起就不正常的心脏,但后来才发现,尤其是在父亲去世之后,他之所以可以安生地生活在谢家,大概也是因为这颗心脏——至少它能让他看起来是柔弱而无害的。
谢辛小时候被医生预言难以活过二十岁,现在他多活了两年,已经觉得满足。虽然这二十二年活得并不算快乐,但这就是他的一辈子了。
这不算是个正式的葬礼,也没有什么悼词要念。冬天的小雨已经把肩头飘湿,洪静芸拍了拍黑色风衣上的雨珠,说:“回去吧,他难得可以睡个安稳觉,让他好好休息。”
琴姨抹着眼泪舍不得走,于北川看得心里酸涩,过去搂住她的肩膀安慰:“琴姨,别哭了。小辛平时最不愿惹你不高兴,他要是看到你哭成这样,准要难过了。”
洪静芸已经转身打算离开,这时候又回过头看了一眼墓碑上谢辛的照片,说:“这些都是命,谁也改变不了的。”她把手放进外套的口袋里:“走吧,雨要下大了。”
琴姨最后留恋地擦了擦墓碑上被雨淋湿的照片,说:“小辛,今天琴姨先走了,下回再来看你。”
于北川恭谨地向洪静芸道别:“太太再见。”又对琴姨说:“琴姨再见。”正要向齐姐道别时,一阵忽轻忽重的脚步声朝他靠了过来。
谢杭那不平衡的脚步声格外容易辨认,他右腿不灵便,常常拄着根拐杖。他走到于北川身边,苍白的脸上浮出了个笑容来。因为那笑容分外阴冷,即使出现在葬礼上也并不显得突兀。
他声音不大,几乎是贴着于北川的耳朵说的,话里带着那么点幸灾乐祸的味道:“谢辛死了,你可怎么办啊,于北川?”
于北川一如既往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是半垂着头一副恭顺的样子,说:“二少爷,再见。”
谢杭嗤笑一声,一瘸一拐地走到了洪静芸和琴姨身边。琴姨想去搀他,却被他一把拍开了手:“不用。”
齐姐也跟着一起离开了。小莫把带来的那束白菊花放到墓碑前,突然说道:“其实小辛不喜欢颜色这么素的花,他喜欢鲜艳的。我本来想给他带一束红山茶,但又觉得实在不合适,最后还是带了这个来。”
于北川走过去在墓碑前蹲下,说:“下回他生日的时候再送吧。不过他生日还早,要等到六月份。”
“我知道,六月二十六号。他告诉过我的,我记得。”
于北川微微笑了一下,似乎很是欣慰。
他从小跟谢辛关系还不错,比他那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还更亲近些。但两个人真正要好起来,还是最近两年的事。
他记得有一次去谢家看望谢辛,谢辛下载了一部恐怖片非要拉着他一起看。他担心片子太过吓人,会刺激到谢辛的心脏,赶紧阻止了。当时谢辛有些不满,抱怨道:“该不会是你害怕吧,这么大一个人比我还胆小。”
于北川无奈地笑道:“虽然我不喜欢看这个,但我真不害怕。”
谢辛又追问:“那你害怕什么?”
于北川认真思考了一下,说:“愧疚的感觉吧。”又转移话题地问:“那你呢?”
“我怕死。”谢辛轻声答他,没有再笑,像一只发呆的兔子。
于北川凝视着墓碑上的照片,谢辛虽然已经二十二岁了,可外表看起来还像个没长开的少年。他这一辈子有过很多遗憾,而最后一个,也许是他走的那天不是个晴天。
于北川轻叹了一声,站起身来对小莫说:“我也先回去了。”
他拢了拢外套,迎着冰冷的冬雨,大步走出了墓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