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白》米熊海

6、05.爱

　　"CD什么时候还，妳会比较方便？"
　　"诶…啊，对了，你那边、寒假前…所以还在……啊，对不起，星、星期四可以吗？"
　　"……"
　　没有响应，我呼唤他的名字。
　　"妳，怎么了吗。"
　　"咦、没有…怎么样啊……"
　　──沉默。电话两端都是。
　　我知道他在等待，所以犹豫着…最后还是选择开口。
　　"那…个，砚真…你觉得，什么是…喜欢？…还有，什么是"爱"，呢？"
　　仍然是一片静默，但是我知道，他一定听见了…而且，应该是相当认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我们两个都一样，没办法立刻对他人的话语有所反应。
　　缓缓的，低沉而嘶哑的声音从手机一端传来。
　　"我觉得…───
　　屏息，我的听力，从房门外的争吵，瞬间被吸引到耳边，这沉稳嗓音的力道。
　　"对我来说…──
　　砚真的话语，虽然不多，但是总觉得像有魔力的呢。
　　听着听着，不论是呼吸还是翻腾不已的内心，都会渐渐平息下来。
　　就像乐曲的缓和的间奏，实时落下。
　　这种时候，我就觉得…有他在真的太好了，内心依然动摇着我，那股自卑与愧疚，但是啊，也是这种时候，我会想……
　　我想要，变得更坚强。
　　必需要变得更坚强才行。
　　不只为了配的上砚真这么好的朋友，也为了总有一天，如果他也有需要的一天……
　　我能够坦然的伸出手，保护这么重要、特别的人。

　　-----------------------------------------------------------------------------------

　　午后温暖的柔光轻落在公园的草地上，风让光点与阴影晃动摇曳着，脚下沙沙摩娑的声响就跟平常一样让人安心，我将暗红的小盒子揣紧在怀中，靠着树墩坐了下来。
　　砚真他，又再一次帮了我。
　　我都忘了呢，放假前砚真跟我借了几片CD来寻找画画的灵感，所以这些片子就这么意外的逃过一劫……好凑巧啊，不过真是太好了。
　　砚真是美术社的社长，也是我引以为傲的朋友。
　　他是男生这件事我一点都不介意，但是还是不能让妈妈知道。
　　就跟这个地方一样，对家里的人而言，是秘密。
　　妈妈她不喜欢我一个人行动，只要脱离了她能掌控的距离，妈妈就会发脾气；但是，她也希望我的成绩很好。所以，她跟爸爸吵架的时候，虽然不喜欢，也会让我去图书馆念书。
　　我却偷偷来这里。
　　妈妈她更不喜欢的，是男生。妈妈总是用不太…好听的话语，告诉我他们是什么样子。
　　一遍一遍，每天每天。
　　所以小时候，我好怕男孩子，我怕会瞪我的、怪我抢走妈妈的哥哥，也怕偶尔才回来一次，高大…像陌生人的爸爸。
　　只要看到他们，或是其他的男生──我就躲起来。
　　我没办法，跟他们说话，或更甚…没办法跟他们对上视线。
　　但是现在，我最好的朋友是个男孩子。
　　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没有用难听的话骂我。
　　没有对我做奇怪的事情。
　　他会做的事情：创造美丽的图画，美丽的色彩，就跟我所喜爱的各种声音一样，令人有种好安心、好放松的感觉…他会做的事情还有，让我学到了，一个人怎么想也想不透的事情，两个人却可以找到答案…如果是没有答案的事情，那，至少不用孤单一个人，一点一点的被压垮。
　　"朋友"，真的好不可思议。
　　砚真他，真的很厉害。
　　──可是，当我这样跟他说谢谢的时候，他却叫我感谢自己就好了。
　　砚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淡然，脸上的微笑也是浅浅的，可是很温暖。
　　他说："如果不是因为千映妳"自己"想要改变的话，首先…就不会找我搭话了吧。"
　　就算是这样，他帮助了我仍然是事实。
　　他分享了对我的问题的想法的时候也是。
　　砚真的答案，跟我所想的，跟哥哥所说的，都不一样。
　　因为他，我重新思考了很多…关于"爱"，以及目前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
　　或许不是在这个年纪的我还不懂得爱人，而是人们对爱的定义太苛刻了。
　　一定要一心为对方付出。
　　一定要专一而永恒不变。
　　一定要如何如何。
　　我们明明不会说快乐一定要达到什么标准，或者必需哭了十分钟才叫悲伤的。
　　好奇怪呢。就像砚真说得一样。
　　或许，下了这么多规定，只是为了不想要失去罢了。
　　或许，只要身处其中，不要过于钻牛角尖，才是真正的幸福。
　　有太多太多的"或许"了，然后也"或许"…每个答案都是对的，毕竟人的情感是很矛盾的东西。
　　我不知道。
　　但是我知道，今后，我还是会继续喜欢音乐。
　　我会想跟哥哥证明自己不是"人偶"，我还会…再试着跟他对话的。
　　虽然不害怕现在还不可能，但我想至少能够好好面对妈妈。
　　爸爸的话…下次回来，我试着跟他打招呼吧。
　　当然也会继续做为砚真的朋友而努力。
　　我不需要思索爱与不爱，顺其自然，这样就够了。
　　──这就是我的答案…我希望，有一天哥哥也能找到他的解答。
　　闭上眼，风与叶的声音间歇传来，暖暖的阳光穿透树叶洒落身上。
　　阿阿，总觉得──这种微光轻柔、心里舒坦的感觉……
　　好温暖。

　　好幸福。

　　------------------------------------------------------------------------------------

　　"我觉得，喜欢是…只要想到或接近那个人事物…不一定要是人…就会有好的感觉。这就叫喜欢。"砚真温吞的语速，就像在勾勒水彩的细部，虽然漫…但一笔一笔，都没办法让人移开注意。"爱…我觉得没有定义。不对，我不想下定义，因为每个人都不一样。对我来说的答案，告诉妳之后，不会因此变成妳的。那种东西…没有标准，没有人说，要笑多大声才叫快乐，也没有人说，一定要哭出多少眼泪才是难过…所以，不应该有人说，要如何…做了什么，才叫爱…"
　　我不是很明白。
　　我…不懂。
　　"砚真…『爱』真的，是好虚幻的东西啊。"
　　我以为他会否定。
　　但是，手机的那端这次却连短暂沉默都没有，立刻传来认同的应声。
　　"是啊。因为爱…是"情感"…但是很多人忘记了。没有人一辈子只感觉到快乐…同理…爱不会永恒不变…"
　　所以爸爸跟妈妈之间，没有爱。
　　正当我这么想着，砚真缓缓的，又继续说话了。
　　"…画也是，都会掉色，不管颜料有多浓…总有一天会坏的，再也看不出原本是什么样子…这是真的，但是…"
　　"但是…它曾经很美丽，这也是真的，谁都不能否定的，事实。"
　　"……那个，"
　　"还有什么吗？"
　　"不是，只是砚真你…真的是国中生吗？"
　　"……妳是想跟我姊一样，说我的声音像大叔吗？"
　　"诶、啊，不是啦，我没有觉得，应该说相反，我很喜欢喔？砚真的声音、嗯、就跟砚真说的…喜欢的定义是符合的…！"
　　"啊，是吗。"
　　"是、是真的，为什么是那种不相信的口气……"
　　这是砚真的答案。我或许，还不懂什么是爱。
　　但是，暂时这样就够了。
　　这种时候。
　　就只有这种时候。
　　尽管什么都不明白，我却一点都不害怕。
　　没事的，一切都会变好。
　　我会变强，会有能力守护重要的事物──我几乎可以预见这样的一天到来。
　　肩上的重量依旧，我在行走的途中却有了同伴。
　　并不是孤单的啊。
　　想着。我便无法遏止乐上唇角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