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白》米熊海

1、01.条件

　　开始注意到时是因为他的声音。
　　低沉的，平稳的，与一般国中生不同，有些嘶哑的成熟嗓音；他不常说话，但是一开口，总能让沉迷于各种"声音"的自己，无法自拔的受到吸引。
　　轻吐一口气。
　　告诉自己不要这么胆小，一次就好，一定要鼓起勇气来。
　　好不容易坐到他的旁边了。
　　想要跟他做朋友，想要摆脱没有朋友的生活，总得先开口才行吧？
　　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很奇怪，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从来没讲过话的女生突然搭话很突兀──
　　不行。不可以又什么都还没发生就胡思乱想。
　　再深深的吸气。抑制住颤抖。
　　"请问──…"抬起头来，他看向这里了，我于是朝着桌上的笔记本一比──
　　"…那个…你画的图，很好看，我…可以问、你的名字、吗？"
　　漆黑的双眼直直注视着这里，双眼的主人却保持沉默。
　　…果然很奇怪 ？讨厌…要是讲话可以不结巴的话、就…怎么办、失败了…
　　明明在脑海中练习过无数遍，我果然…交朋友什么的……
　　"我叫林砚真。……你对绘画有兴趣？"
　　啊。
　　突然间。
　　说、说话了？
　　诶、难道，他的反应跟我一样很慢？看、看不出来，这个人没有表情……虽然脑袋一团混乱，但是却有一件事，是清楚的。
　　我……
　　好开心。
　　非常。
　　……啊，得赶快回话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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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映，妈妈这么爱妳，妳一定不会让妈妈失望吧？"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好害怕听到这句话。
　　妈妈好爱我，我却达不到她的期望，愈是希望做好的事，愈是容易被我搞砸，弄得一团乱，我不聪明，不会说话，长的也不漂亮，最让我感到羞耻的是…像这样，我就这么想着的时候，那股自卑感，我比不上别人，我做不到，我就这么干脆又懦弱的认为是如此，一点骨气都没有。
　　我不是妈妈理想中女儿该有的样子。
　　本质上，我还是她最、看不起的那种，那种为了衬托别人而存在的壁花。
　　所以…所以啊，妈妈。
　　就不要再给我任何期待了。
　　这样，对大家都比较好。
　　只要说出口就能轻松了，这样简单的一句话，站在她的面前，我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好害怕。她失望的脸。我跟妈妈长得很像，是不是眼前的她的表情，就跟我一模一样呢？
　　空虚，失落，羞耻不已。
　　为什么…我偏偏就是这么没用的人呢。
　　连面对妈妈的怒气都做不到，要如何才能成为大放异彩、受人喜爱的那种女孩呢？
　　不行。做不到。什么都不是。否定的声音像耳鸣一般不断纠缠着我。
　　我又让妈妈丢脸了。
　　妈妈一气之下撕碎我的书，唯一能令人平静的音乐也从我的手机里被删除，心爱的CD被丢进了垃圾筒，伸手就能触碰到…我却动也动不了。
　　好恐怖。
　　我没办法…我做不到。
　　不可以出去玩，不能让我变得更好的同学都别再连络了，不要跟他们扯上关系…他们会带坏我…是这样吗？妈妈…可是，即使如此，我也没有改变啊。没有变得更好，整天只守着课本，连头都抬不起来，缩小自己的过着日子，我的成绩没有变好，朋友也没有变多，我就只是继续当着无趣又无用的余千映而已。
　　想着，就觉得羞耻，从齿缝间流动的呼吸变得急促。
　　我不是…妈妈口中值得被爱的人，我努力过了，现在也一直很努力，但是总觉得…看起来，不像有达到目标的一天。我没有办法变成哥哥那样，受人欢迎…课本随便翻过就能名列前茅、长相好看…有好多的朋友、呼，感觉、不太好啊，呼吸……
　　对了，妈妈。
　　其实，我一直都在想。
　　为什么不放弃我呢？
　　哥哥比我好上一千倍，最初就把期待和爱情全部给予他不就好了吗？
　　不要给我啊。
　　原本就没有的东西，就不会害怕失去了。
　　反正我本来就是这样不成才的人。
　　如果一开始不一样的话……
　　如果一开始不是我……
　　…不行。呼吸、好困难。
　　吸不到气、又来了…水晶音乐的带子被丢掉了、人声的、古典音乐的没有…都没有…柜子里──该怎么办？喉咙好像被爪子钳住一样…上次发作、是…写作文的时候，空白的纸、音乐还在…的时候、现在要怎么办？我、那次，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好害怕，就算写出来的也都不对，字不够好看，所以全部擦掉了…只好一遍又一遍的擦掉…纸都变皱了、妈妈看到一定又会生气、所以就、啊啊、但是那次有音乐、现在、空气、该怎么办？──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哥哥就在隔壁房间…但是、他已经好久没有跟我说话了……因为、妈妈，为什么妈妈不对哥哥好一点呢，他看着我的眼神愈来愈冰冷……
　　…呼…我是不是…如果，在这里……的话，比较好呢？
　　当一个失败的人好痛苦。
　　没办法喜欢自己好痛苦。
　　没办法回应别人的爱好痛苦。
　　好沉重、动弹不得，手、脚、身体都被紧紧绑住，向下沉到深水里那样，水的重量挤压着、没有光线、没有空气──
　　活着…光是活着本身……
　　……
　　…好像听到了什么……
　　叮…铃…是…什么、声音？
　　…对了…对喔，虽然手机里的音乐都被删光了，但是、应该还有铃声才对…所以…这个时候…是谁…有谁，打给我了吗？
　　视线已经不管用了，我伸手…摸索着，书桌上，手机的位置…随着单一回旋的曲调，呼吸好像也渐渐规律了点…摸到了…究竟是、谁……
　　颤抖着，模糊的视野中、我按下了通话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