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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湖底梦,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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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身躯比我想象中还要庞大,一圈一圈地盘绕在一起,像一座沉睡了千年的山丘。金色的鳞片在蓝光中微微发亮,每一片都有我的手掌那么大,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被水浸泡了太久。
但它的头是垂着的。
不是高昂的蛇头,不是蓄势待发的攻击姿态,而是沉沉地垂下来,几乎贴着水面,看起来似乎非常虚弱。下颌搁在池边的青石上,像一座坍塌的塔。
“它……还活着吗?”臧蝴的声音几乎是气音。
话音刚落,那条金蛇的眼睛缓缓睁开了,像从很深的梦里一点一点醒过来——上眼睑抬起一丝,又停住,再抬起一丝,又像是有千斤的重量压在上面,因此又缓缓闭上了。
“当然。金蛇王永远不会死!”
臧蝴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嵌进我的手背。
是银蛇王的声音!
他缓缓地从暗处走了出来,面带讥笑。
“你怎么逃出来的?”臧蝴又愤恨又惊骇。
“逃?那破术法,困得住我?”他看了臧蝴一眼,嘴角挂着那种居高临下的、似笑非笑的弧度,非常不以为然:“不知道那个奸邪之人下了毒,怎么可能毒死我?我族有白衣圣使庇佑,每一次危机关头,都有白色衣服的人来救我。”
他说“白衣圣使”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我身上的白衣,露出一种微妙的笑意。那一眼很短,但臧蝴看到了。她的眉头仅仅地拧在了一起。
“我辛辛苦苦骗你们的时候,没有人上当。”
“但我没有骗你们。”银蛇王笑了一下,“你们反倒来了。”
他笑着说,像是在感叹一件很好笑的事情。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岩洞里回荡得很清楚。
他随即拍了拍手。
岩洞的四壁忽然亮了起来。一束束火把从黑暗的角落里次第亮起,许多人从我们以为空无一人的地方看过来。他们安静地站着,却几乎站满了整个空间。这些人面无表情,甚是诡异。仔细看去,却发现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有一层透明的薄膜,他们的后脑勺贴在石壁上,似乎动弹不得。
我身上的印记在看到他们后,身体竟然不由自主地感到痛苦万分,开始抽搐狰狞起来。
臧蝴猛地抓住了我的手。
“仪式终于可以开始了。”银蛇王说。
臧蝴突然大叫一声:“不好!”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迟到的恐惧。
“这是——”
“一种我们喜闻乐见的仪式。”银蛇王抢过话来。
他笑得很开心,像一个终于等到收成的农夫。
“你是不是一直以为金蛇王是人?”
他大笑,步步逼进我们。
“金蛇王不是人,是我们这一族的父亲。”银蛇王说,语气平淡得像在纠正一个常见的误解,“而你,就是我们这一族的母体。”
他转头看向臧蝴,脸上带着讥笑。
“你被你的父亲骗了,他骗了你们族里所有人!你一定以为他是好人——不不,他是最坏的。你一定以为他是叛逃者,是叛逆的儿子,要跟邪恶的家族做切割。我亲爱的侄女,我今天就告诉你真相。你的父亲,就是我族的诱饵。”
臧蝴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
“但这不要紧,你还是来了。现在,你们来这里,就可以与它合二为一。”
他转过身,看向那条沉睡的金蛇。
金蛇王的头颅依然垂在青石上,一动不动。它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甚至不知道有人来了。
“每一代走进这片湖的女性,都会生下我们这个族的孩子,像种子一样,一代传一代。”
他看着臧蝴。
“你的曾祖母是,你祖母是,你母亲也是。”
“它们都是你们的孩子。”他突然用一种轻柔的声音,说。
整个岩洞都在震动。
金蛇王的头,在青石上,微微抬了起来。
我的心口突然一阵反胃,忍不住吐了出来。
“你休想——”臧蝴突然脱口而出。
“为什么突然这么有良心?我以为你要用她来替代你。金蛇王的新娘,这不是一个传说吧。”银蛇王大笑。
臧蝴的脸白了。
银蛇王歪了歪头,像是在欣赏一幅画。
“我喜欢看到你被拆穿的样子。之前你那么不可一世。”
“你不可能不知道她们是来成亲的。嫁给它,生下它的孩子,然后沉到水底,成为这座山最沉默的传说。”
他朝金蛇王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而你呢?”银蛇王看着臧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把她带来了。不。你是在替金蛇王挑新娘。你继承了你父亲的使命——”
他看着我,突然笑了。
臧蝴的手猛地松开了。
不是她想松的——是她的手被什么东西弹开了。我低头看去,那些红色的根须从我腿上蔓延上来,终于缠住了我的腰,缠住了我的手臂,把我固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金蛇王的新娘,这不是传说。”
他笑了。
“这是命运。”
金蛇王的头,完全抬了起来。
它在看着我。
我闻到一股非常熟悉的血腥味——像是从我身体里面散发出来的,某种被尘封已久的记忆。这是一种一种泥泞的草地的味道,混杂着极为酸苦的味道。
在他的瞳孔里,我看到一个女人被困在水牢里。她的头发很长,垂到腰际,绿色的衣服让整个水牢幽深无比。她四肢动弹不得,有千斤钢索困在她身上,但她的身体却在浮肿。不,不是浮肿。她挺着大肚子,站在水里。
那正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