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缘》安澜月

2、第一章 新生 “今王

　　“今王举文武勤劳之后嗣，封文武先师鬻熊之曾孙绎于楚蛮，封以子男之田，姓芈氏，居丹阳。”祝融颤抖着双手接过那一简谕令。多少年了！当年那个被前朝军队追赶着狼狈南逃的氏族，在历经几代人的辛酸血泪之后，终于重回中原大家族的怀抱。
　　短短的几十个字，每一笔一划都几乎用先辈的心头鲜血铸就而成。
　　橘色的阳光笼罩了整个大地，轩辕绎沉默地望着这片养育他的土地。他并没有到过中原，那里的风景一直都只存在于祝融和族里老人们的故事里，但那里确实是心里一块不可代替的地方。而这里，埋葬了多少至亲的骨血？他们在这里把荒芜变成家园，却又要在不久之后毫不留恋地舍弃掉这一切，奋不顾身地奔向未知的远方。他们不会后悔，也没有彷徨，就这么坚定执着地走在自己认为正确的道路上。
　　虽然只有小小的五十里地，虽然只是册封在蛮荒之地，但在遥远北方的那个泱泱大国文明之都已经承认了他们不是吗？他们是炎黄子孙，火神祝融的后裔。
　　“少主。”祝融不知何时站在了轩辕绎的身后，他一回头便看见祝融银白的长发在风中划出美丽的光芒，苍老的脸上眼神却是明媚焕发的。
　　“韬光养晦，谋定而后动，一鸣惊人。”祝融抬头，远方有伺机捕食的鸟，在经过漫长的等待后一跃而起，快、准、狠猎物毫无疑问的成为了它果腹的晚餐。
　　轩辕把目光落在霞光中渐行渐远的飞鸟身上，嘴角勾起淡淡地微笑，没有说话。
　　祝融心里微微一叹，这孩子，长大了呢，而自己也老了呢……
　　少年心性的轩辕绎以前总会在祝融惆怅的目光中坚定却冲动地起誓定要完成重回中原的夙愿，如今，那个少年不再鲁莽，但祝融却坚信他一定会用行动去证明机子的决心，无需言语。
　　“啊，太阳要落下去了呢……”
　　“最亮的星也将要升起了呢……祝融……大人？祝融大人！”轩辕浅笑着看向祝融，下一瞬却瞪大了眼睛，惊慌地发现老人正痛苦地弯下腰去，脸色苍白得如同子夜里没有星星的月光。
　　还是不够稳重啊……轩辕……祝融在昏迷过去前迷迷糊糊地想道。

　　祝融还是没有挨过那个秋天。
　　祝融走的那天天气很好，秋高气爽，云淡风轻。
　　族人为这个倾注一生守护了整个氏族的老人举行了隆重的葬礼。
　　深沉的夜空下，有火红的光晕氤氲了一方天地，熊熊高燃烧的火把几乎从这一边一直延伸到天的尽头。轩辕绎举着同样的火把缓缓走过，远处，那位视他为亲子，为他为氏族呕心沥血的老人静静地躺在干燥的枯枝里。
　　轩辕绎父母早逝，是老祝融温暖枯瘦的手拉扯着他长大，教他学会用自己的双眼看清这个世界。在年幼的他还不足以支撑起整个氏族的发展时，也是老人日夜辛劳管理着一切大小事务的。
　　如今，懵懂少年已经成长为真正的一族之长，季连族四百年的夙愿已偿，老人再也没有什么牵挂了……
　　轩辕定定地站在老祝融的尸身旁，摇曳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暗影，当初稚嫩的少年的脸与如今挺拔的青年重合，时光如刀。
　　夜风调皮地撩起他乌黑的长发，英挺的剑眉下，一双幽深的眼眸在火光的映衬下竟微微泛红，握着火把的手指修长有力，却带着冰冷的苍白。
　　“少主，时辰到了。”十年的时光，连轩辕身边的天真小童也被雕琢得更加成熟稳重。
　　轩辕抬头望了一眼天空中那可红色的星，干燥的柴火在油料的辅助下迅速地燃烧起来。族人们高高举起手中的火把，为他们尊敬的祝融，送行。
　　祝融大人，你最后也是唯一的愿望，我一定会达成的。这炽烈的火焰焚烧的不过是你的躯体，我相信您的意志永远不会消亡，请您好好在天上看着吧，我将带领我们的民族，浴火重生。
　　跟着飞鸟就能找到粮食，正如面向太阳就能得到温暖。
　　这是千百年来每个氏族都坚信不疑的定律。轩辕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下追逐飞鸟的踪迹，那里，是丹阳的方向呢。
　　“少主……”小安抱着披风爬上山坡，刚到嘴边的话却生生变成了浅浅的呓语。
　　逆光中，那个人的身影如同山川海岳般挺直泰然，看似有点纤细的身体里仿佛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力量，顶天立地。那一刻，他毫无疑问地相信，那个人一定会成为命运的霸主。
　　时间是最好的老师，十年的天涯漂泊，所有的风景都浓缩于那双幽深的眼眸中，无论是离合悲欢，天灾人祸抑或是阴谋阳谋，他都一一亲身体验，不是作为高高在上的一族之长，而是把自己抛入泥尘，以己身沾染滚滚红尘，看遍世间万里风烟。十年磨一剑，现在已经到了宝剑出鞘的时候了吗？

　　第二年春天将要来临的时候，轩辕绎带着族人再一次走上了迁徙的道路，而这一次他们不在仓皇的逃亡，也不再迷惘，而是全新的开始。他们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处。
　　到达丹阳的那天，轩辕绎望着那遍地丛生纵横交错的荆条，嘴角勾起一抹奇异的微笑。他从容转身，眼里闪着志在必得的自信光芒：“从今天起，我们民族命名为<楚>，它将像这些荆条一样，拥有强大的生命力且坚忍不拔！”由此，楚国正式立国。
　　丹阳的气候温暖湿润，适合各种作物的生长；水网密布，河产丰富；山林茂盛，猎物众多；同时这里也储存了丰富的资源，等待这他们去发掘。
　　“少主。”虽然轩辕绎已经正式接手了族内的事务，并且成为这一方的王，但他依然习惯唤他少主。
　　“怎么了？”轩辕绎头也不回地盯着摆在面前的绢帛，上面是他带着族里最有经验的师傅测绘的地形图。“祭祀大典准备得怎么样了？”没等小安开口，轩辕绎便随口问道，似是想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微微皱起了好看的眉头。
　　“……没……没什么问题。”小安犹豫了一刹，“明天祭祀就可以如期举行了！”
　　“嗯？”轩辕绎终于把目光从地图移到了小安身上。
　　“少主你放心好了！”小安有点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想起自己当初拍着胸脯的承诺，又看了看自家少主眼底淡淡的黑眼圈，硬是把溜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变成了：“少主你也要注意不要累坏了身体。”
　　一个国家的建立哪有那么容易？更何况是在几乎一穷二白的基础上。自从到达丹阳，轩辕绎每天都在忙碌着，白天带领族人一起开荒筑城，长夜里那微弱的灯光在第一缕阳光出现前不久才刚刚熄灭。楚国在他的规划中茁壮成长，而他自己却在一天天消瘦。
　　看着这样的少主，小安无论如何都说出口，他们居然连一头祭祀用的牛都拿不出来。

　　夜幕如期降临，漫天的星光在地上洒下细碎的暗影。
　　“安大哥，我们还是回去吧？”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不安地扯了扯小安的衣角，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
　　“不行！”小安转头狠狠地敲了少年一记。
　　“可是……”
　　“没有可是！”小安打断少年犹豫的反驳，猛地站了起来，“你给我机灵点！”
　　寂静的夜晚，连风儿都停止了喧嚣，却有两个身影偷偷摸摸溜进了鄀国某户人家的牛棚，不知意欲何为。
　　这户人家看起来过得还不错，估计丢一头小牛犊什么的也不会影响生计。小安摸着下巴与黑暗中小牛犊清澈的眼眸对视良久，翘起嘴角笑得不怀好意。
　　“乖~”小安伸手抚摸着小牛犊的头，示意身边的少年赶紧去解开牛绳，好吧它拉走。
　　“快点快点！”
　　“等一下啦……啊！好了！”少年有点激动地举着绳子把小牛牵了出来，却不提防旁边的另外两只牛突然开始叫唤了起来。
　　“嗯？这是怎么了？”院子里有微弱的灯光在向牛棚的方向走近，似乎是主人家要过来查看。
　　“小八，你快走！”小安果断拦在了少年身前。
　　“安大哥？”少年有点艰难地拉着小牛往树林里躲还不忘担心地回头。
　　“什么人……”在来人反应过来之前，小安趁着黑暗铺了过去，用力捂住了他的嘴巴，把那个人的头狠狠地往地上磕。动作一气呵成，成功把来人砸晕在地上。
　　谁都没有注意到，在小安扑出去的那一瞬间有一点点寒光呼啸而过。只有树上的叶子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呼——”直到跑出去老远，小安才终于敢停下来扶着树干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唉，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干过这样的事情呢，被少主知道了肯定会挨揍的吧？但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啊，祭祀这么重要的事情……还有族人们，明明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最后却……
　　“管它呢！”闷闷地踹了脚无辜的树干，惊飞了几只夜鸟，小安往约定的地点走去。
　　“安大哥！”远远地，小八激动的声音拉回了他神游天外的思绪。
　　顺利和小八会合的小安却没有半点高兴，心情阴郁地瞅了一眼刚刚被强行“借”出来的小牛，反正打死他也不会承认那是偷的，反正以后一定会还的！一定十倍奉还！反正……反正……烦死了！
　　“哎哎哎！回去了！”不耐烦地挥挥手独自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