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7 风雨欲来 柳家阁楼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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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家阁楼内，白景苏正坐在床边，将一只绣花绷子紧紧抵在下巴上，竖起耳朵倾听。因为屋内太静，白柳氏上楼的迟缓脚步声就显得特别突兀，仿佛深夜里的更鼓，一下下都敲在白景苏紧绷的神经上。等白柳氏的脚步在门外停住，白景苏一下从床边站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虚掩的门。门却没有被马上推开，白景苏静静地等待，仿佛等了一个世纪那么久，门才慢慢地打开。白景苏脸色苍白地望向白柳氏，在一跳一跳的灯火里，白柳氏纠结的表情如同打在脸上的光，都是忽明忽暗的！
“姆妈！”白景苏用颤抖的声音轻轻唤了一声。
白柳氏艰难地吞下一口唾液，尴尬地道“齐先生回话了。他觉得自己年纪比你大太多，不合适！”
白景苏跌坐到床上，身体仍微微地发抖，心却变得轻盈起来，仿佛被强压入水的一块木头忽然失了禁锢，一下浮上水面的感觉！白柳氏以为白景苏受了打击，担心地快步走到她身边，一把抱住她，哽咽说“这样最好了！我本来就觉着齐先生不适合你！可怕冷了你大舅母的热心，不知怎么开口拒绝才好！”
白景苏举手环住白柳氏的腰，将脸埋到她腹上。过了会儿，待身体不再颤抖，情绪也平定下来后，白景苏抬起脸，对白柳氏坦白道“姆妈！我刚刚好害怕！我真不想离开您和景天，去嫁给一个只见过一面的男人！”
白柳氏低头审视白景苏。白景苏扯起一个笑容，那笑容很自然，并没有强作欢颜的意味，白柳氏松了口气！她将一只手掌贴到白景苏的面颊上，感受那丝一般光滑而微凉的肌肤，爱惜地说“我女儿这么懂事，定会嫁个好男人！”
“姆妈，我不想只为了讨生活就随便嫁个人！”白景苏将脸重新埋回白柳氏的衣服里，轻声道。白柳氏一下下轻抚白景苏的乌发，眼泪不觉漫上眼眶，道“都怪姆妈没本事！”白景苏仰起脸，郑重地承诺说“景苏有手有脚，可以绣花、裁衣裳。景苏会努力找事做，照顾姆妈和景天的！”说着，豆大的泪珠一颗颗从眼角滚下来，砸到白柳氏的手上。白柳氏的手被白景苏的热泪烫到，心碎地将她揉进怀里，母女俩紧紧地相拥而泣。
哭了有一会儿，两人才收住泪，一阵喧哗声便夹着“乒乒乓乓”的噪音从楼下传上来。紧接着又是“咣当”一声巨响，仿佛整栋楼都被震荡了。白柳氏松开白景苏，打开门走出去，扶着楼梯扶手往下瞧，白景苏也跟出来，站到白柳氏的身后。
“这是干什么呢！大晚上的这么吵？”柳大奶奶此刻也从一楼的卧室走了出来，仰头往二楼瞧，责怪道。
“是新来的房客正搬家呢！”柳二奶奶身上穿着睡衣，头上扎满了卷发的蓝布条子，站在二楼半的亭子间外，扶着楼梯扶手，冲柳大奶奶回道。
“哪有大晚上搬家的！”柳大奶奶不满地说。
柳二奶奶未及回话，一个年轻而欢快的嗓音先打楼门口传来，“我白日里要上工，实在是请不下假来。打扰各位休息了，多包涵，多包涵！我东西少，这就搬完了！”白柳氏听到是陌生男人的声音，急忙拉了白景苏一下，母女俩转身走进阁楼，静悄悄地关上门，落了闩。
柳大奶奶瞅了眼面前的青年，这人中等个儿，有些瘦，长得白净秀气，一脸机灵的样子。青年双手都提着东西，朝柳大奶奶笑着点了个头，柳大奶奶跟着点了个头儿，便转身回了房间。
“怎么回事？”等柳大奶奶进了屋，躺在床上的柳大爷皱眉问道。
“二楼半的房客搬家呢。”
“大晚上的搬什么家？”
“说是白天请不下假来。”柳大奶奶说着也上了床。
待柳大奶奶躺下后，刘大爷又问“老齐的回话你带给妹妹了？”
“说了。”柳大奶奶不满道“景苏虽说不上如花似玉，总是青春年少吧？含苞待放的一朵花，齐先生居然看不上，难道要再寻个天仙不成！前一个漂亮的老婆没守住，还不懂得吃一堑长一智！”
“他是觉着两人年纪相差太多，不是没看上景苏的长相！”柳大爷解释道。
“景苏的年纪在见面前就告诉他了。他要是觉得年龄差距大，干嘛还见面呀？”柳大奶奶不屑地“哼”了一声，唧咕说“根本就是口是心非！”
“他这样说也是为了顾及我们的面子。”
“他哪里顾及我的面子了？分明是打了我的脸！我原本害怕姑奶奶不甘心把景苏嫁给年纪大的，才一个劲儿地替他说好话，结果，他倒先不乐意了！”发完牢骚后，又提醒说“你也替景苏多留点儿意，要是有合适的帮她拉拉线！”
“你呀！”柳大爷叹息道“当初妹妹回来时，你那么不乐意。如今倒关心起景苏来了。”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当初不乐意姑奶奶回娘家，还不是顾着柳家的脸面。现在，我是看着她们母女可怜！”柳大奶奶“哎”了一声，承认说“我不是什么菩萨心肠，可害人的心是没有的！”
柳大爷不想再继续这个令人沮丧的话题，便道“我再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二弟想把房子抵出去，用筹来的钱买交易所的股票。”
“做梦！”柳大奶奶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瞪圆眼睛说“他要敢打这房子的主意，我就去跟他拼命！”柳大爷听了她的狠话却似无动于衷，继续翘着二郎腿，眼望发黄的天花板不语。柳大奶奶立时担心起来，追问“你不会已经答应他了吧？”说着便红了眼圈儿，抽噎道“柳家唯一剩下值点儿钱的就是这栋房子了！我如今已经不再妄想什么荣华富贵了！但至少头顶要有片瓦，手里能端碗饭吧！你可别耳根软被他骗了去！”柳大奶奶用力推了柳大爷一把，着急道“你倒是说话呀！”
柳大爷将翘起的脚放下，翻身看着柳大奶奶，不答反问“你猜我们投在交易所的钱怎么样了？”
“怎么样了？”柳大奶奶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心一个劲儿地乱蹦。
“翻了一番！”柳大爷讲完后，再也憋不住，嘴都裂到后耳根了。
“真的！”柳大奶奶一双眼光芒四射，满脸惊喜，情绪变化快得犹如坐过山车，不敢相信道“这才多久啊！就翻番了？”
柳大爷自得道“我早跟你说了能挣到钱。你等着瞧吧，还会涨的！”
“那老二他们也挣到钱了？”柳大奶奶说。
“他们手头紧，先前买的不多。再说，我们手里的是原价股，他们买的是已经被人炒上去的！不过，他们肯定也赚了些。所以，二弟才跟我商量，想用抵房子的钱再去炒股，趁机多赚点！”
“有准吗？”柳大奶奶仍犹豫“老二那人我不放心！”
“各炒各的，我们又不和他搅和。他那边有没有准我不清楚，我这边是稳妥的。我也不贪心，到了年底就把股票抛出去。怎么也能翻三倍！”
“真的！”柳大奶奶的脸完全雨过天晴，一双眼笑成两道弯弯的彩虹“那赶快去办吧！抵房子可别让老二找人。他不靠谱，再把咱给吭了！还是你去找人吧。”
“怎么？不担心房子没了？”柳大爷逗她。
“老二想抵房子，我是坚决不同意的。可我信你！”柳大奶奶说着，将头拱进柳大爷的怀里，一脸憧憬道“等挣了钱，给你买块怀表吧。”
柳大爷心情好，没打断柳大奶奶的畅想，反倒附和说“也给你添些新衣裳。你有日子没做新衣服了。再买条珍珠链子，你不是一直喜欢吗！”柳大奶奶被柳大爷的一番温情话说得心软软的，连眼角都跟着湿润起来。。。。。。
第二日早晨，白景苏醒得比平日还早些。起来后，发现因为昨晚哭过，两只眼泡都肿肿的，便取下毛巾，从水壶里倒些冷水上去，在眼上压了会儿，才端着脸盆下楼去打水。当白景苏走到二楼半时，昨晚才搬来的青年房客刚好拿着胰子和毛巾走出房门，两人在楼梯上打了个照面，景苏一愣，停下脚步来，青年房客笑着和她打招呼，“早上好。”接着自我介绍说“我是昨晚才搬来的。”
“您好。”白景苏朝他点了下头，见青年侧身让她先过，便端着盆从青年面前走过去，青年跟在她身后下楼，一边道“你看着面善，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白景苏不喜这样的搭讪，所以静默不语。青年仔细想了想，忽然抬手拍了下脑门，道“啊！想起来了。是在万国。你去找你弟弟。我那时正排队等着应征呢。你向我打听过应征的地点。”
经他一提醒，白景苏也记起来有这么回事。但当初因为紧张而没有留意青年的长相，所以对他印象极浅。“原来是您。”白景苏不得不停下脚步，回应说。
“你弟弟被聘用了？”青年问。
“没有。”
“怎么？”
“家里不同意。”白景苏轻声道。
“怎么会呢？！”青年不解，白景苏走到池边，拧开水龙头，问青年“您可不可以不要对人提起之前见过我的事？”她的声音被掩在“哗哗”的流水声里，听起来特别微弱。
青年一下明白过来，答应说“当然。”
等了会儿后，白景苏将水龙头再次拧上，对青年微微一笑道“谢谢。”说完，端着盆便往外走，青年却从背后叫住她。白景苏转回身，青年彬彬有礼道“不知能否请教小姐芳名？”
“白景苏。”
“幸会，密斯白！”何平道，又补充说 “敝人何平。”
白景苏被何平这土洋结合的说话方式逗得抿嘴一笑，大方地回了一句“幸会，何先生。”之后，便端着盆离开了。
等白景苏走出去，何平才拧开水龙头，湿了胰子开始洗脸。何平洗漱好后，将家什放回屋里，离开柳家去上班。经过路边粢饭摊子时，何平买了两个粢饭团子当早餐，一边走一边吃。眼见离万国公司还有两个街口，忽然被一大堆人堵住去路。“这是干什么呢，这么多人？”何平好奇地问其中一位。
“等交易所开门呀。”对方不耐烦地回答，用眼睛将何平从头至脚地审视了一遍后又转回头去，继续抻长脖子往交易所大门瞧。何平扫了眼人群，发现形形色色什么样的都有，居然还有一位提菜篮的阿婆。何平耸了下肩，打算从人群后面绕过去，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汽车喇叭，把他吓了一大跳，赶忙往边上靠了靠，让出路来。一辆黑色轿车从何平眼前缓缓驶过。车窗上的白色纱帘没拉，透过玻璃，何平看到了心不在焉翻报纸的徐重轩，不由暗自猜测——这个俊俏的男人会是谁呀？好大派头！
徐家的轿车一路按着喇叭驶过交易所门口。车内，徐重轩放下手里的报纸，讽刺道“这报纸上隔三差五就有交易所、信托公司开张的消息，上海怕是已经有一百多家交易所和信托公司了！我说怎么做实业的少了，原来全去炒股了！”
“二少爷，”司机小刘忍不住插嘴说“炒股来钱快呀！谁也不傻，当然是捡着省事又来钱快的做呀！”
“我看你就是傻子一个！”徐重轩用卷起的报纸筒敲了下小刘的头，说“别说少爷我没提醒你。交易所的股票，你要是没买就不要去买！若是已经买了，就赶紧抛出去。不然，有你哭的时候！”
“真的？！二少爷您不是逗我玩的吧？”
“你就听二少爷的吧！”坐在徐重轩身边的徐重翰先接了口“投点小钱玩玩没什么，别伤筋动骨！”
小刘很认真地“哦”了一声，恭维道“我当然是听两位少爷的。您二位都是金口玉言，听您二位的我肯定不吃亏。”
“你是听我大哥的吧。刚才还说我逗你玩呢！”徐重轩又用报纸筒敲了下小刘的后脑勺。小刘嘿嘿地笑，不承认也不反驳。
徐重轩跟着转移了话题，问“你究竟请了那家戏班？准备了什么新戏？搞得神神秘秘的！”
“到时候大哥不就知道了？”徐重轩故意吊人胃口。
“那什么时候能上演呢？福庆堂可是唱到这个月底就不再登台了。”
“下个月初。正好接上。”徐重轩豁定地说“月底，我就会在各大报纸上打广告。大哥，您就拭目以待吧。”
徐重翰微微一笑，一语双关道“好！我等着瞧你的好戏！”
说着话，汽车已经停在久盛门口，两人先后下了车。徐重翰率先走进公司大门，徐重轩则立在门前，朝街道对面看去——早晨的金色阳光正照在万国的整排玻璃橱窗上，里面的陈列昨晚才换过，此刻仍遮着鱼鳞状层层叠叠的纱帘，看不到里面的情景。正当徐重轩准备转身进久盛时，纱帘被人从里面一层层地拉起来，渐渐露出橱窗内摆设的一只只模特手，每只手上都戴着精致的蕾丝手套，随意散落在橱窗内的人造钻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徐重轩透过橱窗，看到了正在往上拉窗纱的苏冬青，忍不住微微眯起眼，只觉得今早的阳光好似特别耀眼！。。。。。。
(柳家的投机会为景苏带来怎样的命运转变，徐重轩与黄家又会有怎样的人生交集？请看官们静待后续）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07 风雨欲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