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雾空潭自安禅》含烟万重

9、第四章、钓鱼（上）

　　第四章、钓鱼（上）

　　当南宫清丰把所有的信息都收集齐全放到陆小凤面前的时候，已经夜色弥漫。
　　其实这已经很快了，毕竟年代久远，当年亲自见证的人都已经作古了，靠着口头叙述记录下来的东西难免会有偏差，会很零散。
　　但是陆小凤并不介意，他刚刚喝了一肚子的山西汾酒，酒味醇厚有点儿酒意上涌，所以那些信息他根本消化不了。
　　陆小凤只是有些玩味的盯着花满楼不言语。
　　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是花满楼似乎感觉到了他灼灼的目光。
　　终于一声轻叹，道：“好吧，你想问什么？”
　　陆小凤微微歪着头，靠近花满楼道：“我实在不知道你要那个薄雾潭做什么？”
　　花满楼微微一笑：“避暑啊。”
　　陆小凤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道：“这话去骗骗那个南宫家主就好，我还不知道你？”说着话陆小凤的思绪似乎又回到了白天的时候，当他们三人从薄雾潭底出来的时候潭水已经又开始汇集，三人默默看着潭水的水线渐渐升起，陆小凤也表态说明自己肯定是要掺和进去了，南宫清丰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承诺，正准备起身返程。
　　花满楼却在潭边静静立着，忽然问道：“这事儿结束，我可以要点儿报酬吗？”
　　闻听此言南宫清丰明显神情一怔，关于报酬的问题他还真是没有仔细想过，陆小凤一贯的挥金如土从不在意钱财，只要美酒管够别的问题就看他心情了。而花满楼本身就是世家子弟，花家的财富虽说比不上南宫世家，但是也少不到哪里去，而花满楼更是从小衣食无忧，作为家里最小的儿子想要什么几乎都可以得到。
　　所以，花满楼此言一提，南宫清丰先是一怔然后又是心头一紧，不知道花满楼索要的报酬自己是不是能够付出，而此刻看来这事儿更是离不了花满楼的参与。
　　南宫清丰感觉自己停顿的时间有点儿长，似乎不够诚心，忙笑道：“自然，花公子想要什么报酬都可以提，只要我南宫家有的绝不会皱皱眉头。”
　　花满楼淡淡道：“这事儿若是圆满结束，南宫兄可以把这个薄雾潭送给我吗？”
　　“？”南宫清丰又是一怔，其实这个薄雾潭本是无主之物，只不过是由他南宫世家先发现的，便理所当然的据为己有，后期在衙门补了一些手续便名正言顺的成了南宫世家的地皮。而此次宝物失窃，这地方作为宝库的性能已经丧失，对于南宫世家来说这个地方的价值也已经下降，并不是难以割舍的。
　　花满楼又等了片刻，缓缓道：“不方便？”
　　南宫清丰忙道：“哪里哪里，其实这地方地处偏僻，对我南宫家最大的价值已经丧失，实在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只是……花公子要这薄雾潭有何用？”
　　花满楼淡淡道：“好地方，用来避暑。”
　　南宫清丰道：“好，既得花公子青睐我现在就可以把这薄雾潭送与花公子，就算是辛苦花公子这一趟了，不论成否绝无食言。”
　　花满楼依然语气淡淡道：“谢谢。”
　　……
　　现在，桌子上不仅摆着南宫清丰收集到的信息，还有薄雾潭的地契。
　　陆小凤拿着那薄薄的一张地契抖动着，道：“我知道你花家是以地产起家，可是你实在犯不上大老远留这么一块地方来避暑，我知道你有很多很不错的避暑的地方。”
　　花满楼轻笑着，道：“嗯，对。”
　　陆小凤道：“然后呢?”
　　花满楼道：“等事情结束了我会告诉你，这之前你不妨慢慢猜，权当娱乐。”
　　陆小凤“嗤”了一声，将手中的地契扔向花满楼，花满楼随手一捞便握在手中，小心的折好放入收藏的木匣子里，道：“不说这个，说说正事吧。”
　　陆小凤不言语，花满楼只好道：“我们虽然捉到一个活口，但是我觉得很难从他口中探出什么有价值的内容，他们现在有些迫不及待了，也许我们可以尝试一下钓鱼。”
　　陆小凤从鼻子了哼了几声，道：“看样子你是准备做鱼饵了？”
　　花满楼道：“我会很小心，你知道我可以自保的。”
　　陆小凤道：“你以为我在担心你，哼，少臭美了，我是觉得你这么明显的鱼饵人家只怕不会轻易咬钩。”
　　花满楼道：“我们当然会让他们觉得可以咬钩。”
　　陆小凤道：“不干。”
　　花满楼道：“为什么？”
　　陆小凤闷闷道：“我怕他们牙口好把鱼饵吃光了。”
　　花满楼笑道：“我看起来很容易被吃掉吗？”
　　陆小凤眼睛闪闪，忽然笑了，压低声音道：“很不好吃掉……”
　　花满楼感觉到陆小凤微带就像的呼吸就紧贴在自己面颊旁，低沉的语气里忽然染上了丝丝暧昧，忍不住脸皮就开始烧起来。
　　陆小凤低笑着：“你今天没喝几杯怎么也醉的脸都红了？”
　　花满楼道：“……有点儿热。”
　　陆小凤道：“我也是……有的热……有点燥……”
　　断断续续的言谈至此终结，灯火一闪房间里一下子暗下来，只余淡淡的星光映照一室风情。

　　要钓鱼当然要准备齐全，所以南宫清丰很热情的提供一切服务。熊天健更是拍着胸脯保证连环十二坞全力相帮。
　　有了最富足的世家和最势力的帮派，似乎没什么是不可能的了。
　　但是陆小凤却对此显得意兴阑珊，把一切都推给了花满楼。
　　花满楼没有接受南宫世家准备的物资，也对熊天健的人员没兴趣，他只是平静的提出几点：第一，他要求南宫世家或者连环十二坞不得派遣人员监视（或者说保护）；第二，所有知道这件事情的人最好都不要出现，并且保证绝口不提；第三，他要了一百天的时间，期间的所有信息只会和南宫清丰单线联系。
　　南宫清丰看起来被拒绝并没什么不满意，毕竟很可能在他南宫世家里存在着对方的眼线，要是什么都公开出来对花满楼的行动很不利。熊天健看起来则有些不快，身为连环十二坞的总瓢把子却好像被排除在此事之外了，并且成了被保密的对象，这让他的心里很不舒服。但是毕竟也是老江湖了，虽然心里很不舒服，他还是马上调整好了表情。
　　比较有意思的是戚立子，在听说了花满楼的这几点要求后居然不告而别，陆小凤告诉花满楼这个消息的时候花满楼只是很浅淡的笑笑无话。
　　而司空摘星更是连陆小凤的面都没有碰，据说是已经提前先离开了。
　　陆小凤也根本没有问到司空摘星的去向，似乎根本没这人存在一般。
　　陆小凤早就猜到司空摘星定然不会等着他们，因为他早就知道花满楼会有什么要求，与其等着别人来撵还不如自觉一点儿。但是至于他是不是真的会置身事外，这个却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南宫莹出现了一次，表现的令陆小凤大为意外，这孩子居然斯文秀气的陪在父亲身边，话说的很少而乖巧，表现的完全是个大家闺秀应该有的样子。看到陆小凤的时候眼珠都没转一下，好像才认识这个人，只在看向花满楼的时候眼睛微微发亮，但是也什么都表示。
　　陆小凤忍不住皱眉，想起在百花楼初见时，这丫头牙尖嘴利出手狠毒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象出来的。
　　直到已经躺在鸣泉马车里的时候，陆小凤的眉头还没有舒展。

　　花满楼静静的听着鸣泉的车轮声，过了半晌，道：“你有什么想说的？”
　　陆小凤道：“没有。”
　　花满楼“哦”了一声，道：“要不要听听我的看法？”
　　陆小凤道：“不听。”
　　花满楼继续“哦”了一声，便沉默下来。
　　车外东叔轻声吆喝着，马蹄声便加紧起来，车轮的声音越发的急而清脆。陆小凤等了片刻却见花满楼已经合眼假寐，忍不住问道：“你睡了？”
　　花满楼淡淡道：“没有，养养神而已。”
　　陆小凤道：“养什么神？”
　　花满楼反问道：“怎么？你又愿意说话了？”
　　陆小凤道：“我不说是因为那些问题其实根本不必去说，我都明白，现在我问的是不明白的。”
　　花满楼道：“这样啊，其实是我拿不准要上钩的鱼是个什么类型，所以作为鱼饵当然要归置一下想法，好让事情的把握性更大一些。”
　　陆小凤道：“什么类型还用去想，你既然决定去做了，把握什么的其实早就不在意了。”
　　花满楼道：“也是，其实我什么也没想，只是静一下而已。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真的难得你这么安静的，我怕浪费了。”
　　陆小凤“呸”了一口，道：“我只是心里不太舒服，冒险钓鱼的活从来都是我的头筹，这次让你抢了先，稍微有点儿吃滋味而已。”
　　花满楼笑道：“不知道这个滋味吃起来感觉如何啊。”
　　陆小凤道：“你就笑吧。”说着扭头不再搭理花满楼，花满楼似乎看见了他的动作，也安静下来，道：“启程前我听你和东叔嘀咕了几句，只怕我们要去的方向已经被你安排好了吧。”
　　陆小凤不想理他，忍了片刻忍不住道：“我认识你这么多年，还是会怀疑你到底看不看得见？！”
　　花满楼没有答话，笑了笑便靠在车窗一侧静静的望出去，陆小凤看着他那双迷蒙的眸子淡淡的飘向远方，有那么一个刹那觉得也许花满楼是看得见的。

　　熊天健板着脸语气冷冷的安排着手下人马撤回连环十二坞去，听着他有些僵硬的话语，南宫清丰忍不住笑道：“怎么了，堂堂熊大侠被人拒绝，是不是有点不舒服啊？”
　　熊天健道：“没有！”
　　南宫清丰道：“何必呢，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小气了？你看明明是我家的事情，可是我现在也跟外人差不多，可是我就一点儿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舒服的。”
　　熊天健道：“是是是，你的气量最大了，我是小气鬼比不了你！也不想想我这么操心难道是为了我自己落什么好处吗？我还不是顾及到你我的关系才这么热心的。”
　　南宫清丰道：“那是，我很承你的情，不过有些事你确实没我气量大，可能我习惯了从整体看一件事，而你毕竟当这个总瓢把子没多久，还总是那你那个中原大侠的身份想事情而已。”
　　熊天健气道：“好好好，我没你有派头，你倒是说说这是为何？！”
　　南宫清丰道：“来，先喝杯茶顺顺气，听我给你说道说道——这件事看起来是我南宫世家的事情，但是其中关联最紧密的却是花满楼这个人，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为他吹响了玄音笛而引起来的，我不知道这支笛子里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但是这个秘密花满楼一定无法脱离关系，所以他肯定要参与此事，而此事能否解决也完全由花满楼决定，其他的人说白了其实皆于此事无直接关系，一件和你无关的事情被拒，你有什么好生气的？”
　　熊天健眨眨眼，道：“这么说也有道理，不过这事怎么也绕不开你南宫世家吧？”
　　南宫清丰道：“当然，所以花满楼并没有完全拒绝我，还是要和我保持联系的。”
　　熊天健道：“我们未来此事而来却什么忙了帮不上，实在有些闷气。”
　　南宫清丰道：“为此事而来的人很多，帮不帮得上现在就下定论还为时尚早。”
　　熊天健恍然道：“你是说……”
　　南宫清丰缓缓点点头，眼底深处流露出一丝锋利的光芒。

　　天色见黑的时候，鸣泉的车轮声渐渐缓慢，花满楼深深吸了口气，道：“好地方，我就不去了。”
　　陆小凤道：“你知道是什么地方？”
　　花满楼微笑：“当然，这地方我虽然不常来，但是总也是来过的，我以前总是想不明白为何他那样的人也会在整个庄园四周种满鲜花，后来才知道也许只有这样纯粹天然的气息才可以涤清他心里的剑气——若不是因为身份所限，我估计他更喜欢住在深山老林里去。”
　　陆小凤也笑了：“大概是这样，除了杀人他几乎从不离开，我看他也快把自己当成神了，也许世俗中的人他一个也看不上。”
　　花满楼道：“不会，至少还有你。”
　　陆小凤苦笑道：“我不算，我去求他也是要看他心情的。”
　　花满楼道：“你不是会烧他的房子吗？”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陆小凤第一次和花满楼来找他的时候，陆小凤咬牙说一定会说动他出手，不然就烧了他的房子，结果人家居然很有兴致的指点他从哪里开始烧起效果很更好些。当然，事情的最后还是很令人满意的，但那也是陆小凤第一次为了别人而把胡子剃干净了。
　　所以花满楼说起来的时候，陆小凤只能板着脸道：“你这人什么时候也学会揭人家短了？”
　　花满楼反问道：“你怎么会是人家？”
　　陆小凤一下子什么脾气都没了，道：“我在你面前总是挺不起腰来，你这人长得英俊也就罢了，还那么聪明，又会说话又会做事，好在你的眼睛看不见，总算让我有点儿可以比你强的地方，可你又偏偏比我们这些有眼睛的看的更透彻，和一个样样都比自己强的人做朋友确实挺被打击的。”
　　敢随口拿花满楼的眼睛开玩笑的人并不多，虽然他并不介意。
　　但是陆小凤这番话还是令花满楼稍稍沉默了片刻：“跟我在一起有压力吗？”
　　陆小凤笑嘻嘻的站起身来准备走了，却又攀着花满楼的肩，低声笑道：“压力很大，但我喜欢，有压力才有动力，才不会被你拖后太远——走了！”
　　花满楼还在怔忪间，车帘一动陆小凤已经下车走远。晚风中带来温热柔和的花香，渐渐弥散在花满楼胸间，花满楼合了眼帘面露微笑，淡淡道：“东叔，我们自出走走吧，我记得这里有一片花田很美，应该就在不远处……”
　　犹如泉鸣般的车轮声缓缓响起，慢慢驶向花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