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七年》之十四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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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岁的时候我上中学了，记忆里印象最深刻的是教室前面院子里泥土的味道，后面会告诉大家是因为什么。
上学前，村里的一个比较前卫的阿姨给我剪了一头精炼的短发作为开学礼物，只是剪的时候下手太狠，我的新发型风一吹就都站起来了。为此我抹了很多头油来制服它们，那时候家里还有这东西，我后来的许多人应该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刚开学的时候我骑自行车上下学，村里有几个同学一起，并不害怕，六公里的路程也不觉得远，只是那一路尘土飞扬，我抹足了油的头发摸上去感觉很厚。
我是在开学前学会骑自行车的，家里的二八自行车，不到开学时候都觉得腿不够长，骑上路的时候身体不得不在水平三十公分的距离内左右摇晃。每天上学前爸爸都要嘱咐我好几遍：“慢点骑，看见车就下来哦，别碰着！”一开始我严格遵守这个嘱咐，远远看见车过来了就乖乖下来推着车走，几天过后发现实在折腾不起，那条路是我们村和乡里的必经之路，来来往往的三轮车、手扶拖拉机什么的海了去了，见到车就下来我基本上就得走着去学校了。
没过几天胆子也大了，大坝上面的下坡也敢直接溜下去，虽然心里突突着，但是风呼呼从耳边吹过去的时候很爽。不过，有一种情况还是要下车的，就是碰见我们的小学班主任下班，我一定要下车和她打招呼，她在我心里的地位无人能及，也许是因为她总是当着班级同学的面读我的作文，也许是因为家访的时候她总是表扬我，也许是因为她常常叫我到办公室帮她印卷子，在我心里只有好学生、不怕耽误学习时间的好学生才可以帮老师做这些事的，以至于我爱死了那种油墨的味道，偶尔沾到手上都不舍得擦掉，回到家里当做荣耀给大伙看。
小学班主任在我心里是神一样的存在，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后来的岁月中联系却越来越少，最后终于中断了。工作后一次回老家在公共汽车上遇见了她，她已经认不出我的样子，我叫她，然后介绍我是谁的时候，她才恍然大悟，但印象中的亲切和亲近不复存在，感觉我们之间的谈话充满程式化味道，这令我在下车的时候下意识松了一口气，随即觉得很伤感。很多东西不能强求，尤其是感情，在彼此错过的那些时光里，我一样变了很多。
开学之初我便拥有了好朋友，华和杰，因为我和杰是一个村的，华在别的村，每天我和杰一起骑车上学，到了学校三个人一起玩，为此我和杰之间形成一种稳固又微妙的关系，因为华，类似于吃醋吧，小孩子总是那样，总要掰扯掰扯谁跟谁更好。我和华有共同的爱好-----摔跤，下课铃一响我俩就飞奔出去，在教室前面互相追逐，追到了就把对方撂倒。我们中学当年条件并不好，教室外面的空地上零星铺着几块砖，象征意义更浓。每次我们都弄得满身灰土，一拍一股烟儿，然后踩着上课铃呼啸着跑回教室。
开学之初是很快乐的日子，不知道学习压力是怎么回事，每天好像就是为了去学校摔跤，还有享受从家里带来的午饭，虽然只是鸡蛋饼之类方便携带的东西，但是大家一起的时候吃什么都香。晃晃悠悠的混到了第一次月考，我的名次排在班级第二，年级第四，名字被写在了宣传栏的黑板上，连我自己都很惊讶。惊讶的还有我们班主任，于是我的生活被改变了。在我报名参加合唱团，卯足了劲要来一首《黄河大合唱》的时候，老师把我叫到教室外面语重心长地告诉我，学习很重要，其它的娱乐活动都没啥意义，浪费时间太可惜，于是我的报名被取消了。
从此为了对得起班主任的语重心长，我下课不再跑出去玩，因为他在办公室都看得见。华说我变了，说变好了，但是其实我没有从前快乐了，心里痒痒的很想出去玩儿。不过为了保持住大家对我的另眼相待，我开始努力学习，晚上回家吃完晚饭也不急着睡觉，有时候还要熬夜看书。那个年纪正是能睡觉的时候，有时候坐在那儿都要做梦了也不肯躺进被窝。一次妹妹和我一起看书，突然对我说：“二姐，你真用功，眼睛都闭上了，手还写呢！”
不管怎么说，我的好成绩是保持住了，第二次月考我便上升到了班级第一名，以后的日子里和三班的一个女生轮流做庄年级第一，那时候我在乡里都很有名，只要那家有学生在上学，必定知道我的名字，然后在集市上偶遇我爸时免不了一通赞扬，每次爸爸回来心情都很好。感谢我们那个小地方，让我有个辉煌的初中岁月。在中考成绩公布之前，村里有传言说我没考上实验中学，我爸坐不住了去学校问，学校老师说：你家的姑娘要考不上，这学校就没有能考上的了。
但是，无忧无虑过早的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我开始变得老成持重、有“正事”，考上县实验中学成了我那时候明确的目标，此外就是等考上了一定要经受住军训的考验。之所以有这样奇怪的想法，是因为当时村里一个比我年长的男生考上了实验中学，全家高高兴兴，但他很快申请退学回来了，说是开学之初的军训太苦。我当时的理解是军训一定很苦很苦而且可怕，要是我能挺住了，得多么让人尊敬啊！反正我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并且从此收起了对那个男生的崇拜。
来回跑宿的日子刚开始挺快乐，但很快就变得苦不堪言，晴天的灰尘都不算什么，下雨天真是要了我们的命。有一次放学之前下了大雨，静子提议晚上也在玉霞（我们小学同学，一起升中学）小姨家借宿，我死活不同意，也不说为啥，其实是因为我穿的线裤破了个洞，怕晚上睡觉的时候她们笑话。
她拧不过我，只好和我一起回去，但是还没走到大坝我俩就搁浅了-------车子推不动了，车轮都被泥糊住，推不动也扛不动。眼看天色暗下来了，我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绝望的滋味，甚至哭着说出了一句名言：“上学怎么这么难呢！”这句话后来被静子记住了好多年。好在老天垂怜，远远来了几个人影，走到跟前的时候竟然认出来我，但是直到他们送我俩到家，我才知道解救我们的是班上一个男生的父亲，住在隔壁村，所以我俩雨天搁浅的事很快在班上传开了。
不过大家没记住多久，因为这样的事实在不值得记住，天天来回跑，谁还没碰见点特殊情况呢。有个男生早上起来晚了，骑车的时候只能单手扶着车把，边骑车边吃老妈做的大煎饼，吃着吃着剩下被塑料袋遮住了，这家伙忘了正在骑车，松开另一只手去抻塑料袋，结果一头栽倒在路边沟里，煎饼也废了。
还有一次放学路上找不到厕所，我的膀胱达到了生平可以承受的极限，蹲着尿在了裤子上，这件事家里人很久之后才知道。相比路上的艰辛，另外一件事更让我痛苦，就是自行车坏了的时候，爸爸肯定会一边修自行车一边骂我或者骂别人，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我总是想解释不是我故意弄坏的，但是看我爸跟烈火爷爷似的谁还敢说什么呢，只能在心里祈祷只是个小问题，一会儿就能修好。那时候因为自行车挨的骂不计其数，但奇怪的是我几乎不曾怨过我爸，只是胆战心惊又要惹他不高兴。
在我爸快受不了这种日子的时候，学校开宿舍了，我成了第一批入住的人，吃饭也在学校食堂。说是食堂，因为它真不是干别的用的，但是每天的伙食都很好记住，米饭和炖土豆之类的一个菜，米饭两毛，菜四毛，但即使这样我也很少定菜，基本上是吃家里带来的咸菜之类的，我爸妈不同意我这么做，但是省一顿菜钱让我有成就感。因为我成绩好远近闻名，连食堂打饭的阿姨都认识我，大多时候即使我不定菜也要给我盛点儿菜，一边盛菜还一边和身边人介绍：这孩子学习好。华子总是酸溜溜地说学习好就是好啊！但是阿姨的好心成了我的负担，渐减我连饭都不愿意在食堂买了。每周回家都让妈妈或者姐姐给我烙够一星期吃的饼带学校去，特别是我妈做的酥饼，真是比米饭好吃多了，不过这种待遇不常有，一般情况下是油饼。有一次家里收甜菜太忙，我还赶着上学就自己动手烙了几张饼，技不如人啊，当天晚上吃着的时候感觉像胶皮很劲道很劲道，第二天早上吃的时候感觉就像鞋底了。
那时候家里的日子过得并不艰难，但是我怎么那么懂事呢？现在也想不明白。
十四岁的时候除了上学，我的生活里没什么大事。到青春期了，男女生之间变得很微妙，我甚至不再跟小学时候偷偷喜欢的男生说话，每次在路上遇见，我也能看出他不自在，这让我很苦恼，尤其是看着他和其他小学同学还有说有笑的时候。
我想不起来那时候有什么特别不快乐的事了，我的成绩好，学的并不是特别辛苦，我在化学课上表现出天赋，是化学老师的得意弟子，即使他不说，别人也看的出来，而且一个外班的男生因为我挨了化学老师一巴掌。这些似乎都成了关荣事迹，偶尔会在我的记忆里浮现。我写的一篇随笔被语文老师当作范文读出来，班里一个女生说在老师说出我的名字之前，她以为是报纸上的呢。
十四岁的时候挺好，那时候打谷场的味道，秋天早晨凉丝丝的空气，停车棚三三两两的身影，常常在我发呆的时候出现在眼前。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七年》之十四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