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夏》西游

4、程静姝

　　何海平渐渐觉察出饭桌上的异样，忽然听见惠恬啪得一声放下筷子，“杜姨，你能上课不要总是提问我了吗”
　　杜红丽优雅的举着筷子夹回自己的菜，轻轻笑道：“好啊，只要你好好上英语课。”
　　“你这是在告状吗？”惠恬反问。
　　“你要是没做错事我告什么状。”杜红丽也反问，然后不等惠恬反应，迅速转向何海平：“每节英语课都在走神。”
　　何海平皱了皱眉头，迟疑地开口：“惠恬，杜姨说的是真的吗？”
　　惠恬确实经常在英语课上走神，每当杜红丽自信满满地走上自己的讲台，她就在想象这个女人如何在讲台上摔倒或者勾破裙子来出丑。
　　“是真的。我早就说过她来我就没法学英语了。”当这句话说出的时候，惠恬知道自己又输了。
　　果然何海平立刻站到了杜红丽的一边：“惠恬，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幼稚，才能不这么胡闹。”一句比一句严厉沉重，惠恬只低头去扒饭，不再做声，但眼前的桌面上倒映出杜红丽事不关己又得意洋洋的脸。
　　晚饭后，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和夹杂着笑声的交谈声，惠恬端着放在书桌上的相框，独自坐在床边，相框里是她的亲生母亲程静姝，白净的面庞，黑眼仁在圆圆大大的眼睛里占了大部分的比例，像个孩子，惠恬的眼睛和肤色都像她，脸型和瘦高的骨架像何海平。她在的时候就喜欢这样瞪着圆圆的黑眼珠，仿佛比惠恬还像个小孩子，她是程家的长女，也是外婆最心爱的女儿，甚至超过了排名最后的舅舅。
　　听说当时师范学院的何海平是程静姝的师兄，在校园里对她一见钟情，但一直不敢对这个相貌和家室都高高在上的师妹表白自己的爱慕之情，直到何海平毕业，到长惠二中教书，就在外婆苏春晓的家附近，于是按当年程静姝的话来说，他们总像命中注定似的在二中校门外的书店相遇，一年后，程静姝毕业了，但是外婆家里十分疼惜她，害怕她当老师会受累，于是家里安排她到图书馆工作，正好也符合她慵懒娴静的性子，所以她去了长惠市图书馆上班后，就很少有时间去二中校外的小书店了，后来，又按照程静姝的话来说，她仿佛受到心灵感应似的，在长惠二中暑假开学后不久的一个午后，绕道去小书店看自己毕业之前没有看完的那本书的名字。
　　那时是中午一点，书店里空无一人，坐在门口的老板在打盹，程静姝一眼就看到了那本书，因为它还在原来的位置，门外涌进大片初秋金灿灿的阳光，程静姝翻开书页去寻找自己看到哪一页，然后一张写着一排俊秀小字的纸条就飘飘然地落到了阳光中：“忆君如流水，日夜无歇时。” 她认得出那是何海平的字。
　　“忆君如流水，日夜无歇时是什么意思”那时上小学的惠恬问道。
　　程静姝正在一边拖地一边讲述她的恋爱史，于是微笑地答道：“就是说很想念一个人呀。”
　　坐在沙发上吃冰糕的惠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道：“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们就相互联系了，在一起了”程静姝弯腰拖过惠恬脚下的地。
　　“然后呢？”惠恬问道。
　　“然后，然后，就有了你啊。”她直起腰来，冲着自己家的女儿嫣然一笑。
　　惠恬那时觉得冰糕好甜，有一种无比满足的感觉。不像现在，再好的奶油做成的冷饮，吃到第三口都让她觉得发腻。
　　只是，程静姝并没有告诉自己的女儿那个美丽故事背后的细节，那就是，当她和何海平交往的时候，得到了外婆的强烈反对，甚至到了差点被赶出家门的地步。虽然苏春晓十分心爱自己的大女儿，并且比谁都希望自己的女儿可以幸福一生，但她实在不能相信一个看起来没有野心，只是安心教书，而且家室还不太好的年轻人可以在日后的柴米油盐中让自己的女儿不被生活的琐事折磨至老。程静姝从小被她捧在手心里长大，细皮嫩肉，她虽然不是那种势利的母亲，但作为一个为了三个孩子操劳的母亲，并不希望自己的女儿来受自己受过的苦，何况自己嫁到程家时，程家比何海平的条件好太多了。
　　只是天下哪有斗得过孩子的父母，尤其是爱孩子远远胜过爱自己的父母，最后还是苏春晓心疼女儿，还是接纳了何海平。后来苏春晓看到何海平为人平和，两个人也和睦恩爱，便渐渐放宽了心。直到惠恬出生，更是对自己的第一个外甥女疼到不行。
　　有人说过，当你在真正的幸福中时，是不知道自己幸福的。惠恬觉得这句话说自己再贴切不过，她那时并没有觉得幸福，只是，每天都是和其他同学一样上学放学，程静姝也从来不过问她的成绩，爸爸管得严也只是在礼貌举止方面，当然惠恬的学习成绩也没有到了要叫家长的地步。到了暑假寒假的时候便到疼爱自己的外婆家去“度假”。
　　直到她忽然发现程静姝喜欢发呆，拖着拖着地就发呆，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洗着洗着碗就发呆，任由水哗哗的流。那是何海平第一年当班主任，和他搭档之一的英语老师是杜红丽。惠恬家就在学校的家属院，学校里的风言风语很快让敏感的程静姝察觉。
　　直到有一天，她听见卧室传来何海平不耐烦的声音：“你不相信我还问我干什么。孩子都这么大了，你认为我还会怎么样。”
　　那是惠恬第一次听到父母吵架，人家都说天下没有不吵架的夫妻，但是惠恬真的见过许多从不生气的夫妻，她的父母之前一直是这样的。
　　“那这是什么，你们电影票的座位都是挨着的。”即使再怎么生气，柔弱如她声音也喊不起来。
　　“这是之前毕业的学生请老师去看定影的票。”何海平无奈地解释。
　　“只请了你们两个人吗？”程静姝问
　　“其他老师都有课，你觉得和十几个学生在一起会发生什么事啊？”何海平反问道。
　　之后便是几分钟的沉默。惠恬在自己的卧室正在写英语作业，字母都歪歪曲曲写错了行。
　　“好，我愿意相信你。”是程静姝的声音，然后她的声音有点颤抖：“可是，就算是为了惠恬，以后不要和她有来往了，行吗？”
　　沉默没有回答。
　　“你还是不相信我！”何海平终于回答，烦躁地摔门而去。留下卧室里呆呆坐在床边的程静姝。
　　惠恬慢慢移到卧室，站到她面前。
　　“作业写完了吗，过来干什么。”那也是程静姝第一次训斥她。
　　后来他们的争吵次数越来越多，再后来他们不吵了，程静姝又开始发呆。
　　那个下午，是惠恬初一刚放暑假的下午，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但程静姝不在拖地，她一个人坐在马桶上发呆，惠恬不敢靠近她，她近一年来变得喜怒无常。
　　“我去你外婆家一趟，晚饭你自己去学校食堂吃。”不知什么时候，程静姝站起来准备出门。
　　“我和你一起去”惠恬说，不知为什么那时她的心里涌上一阵强烈的不安。
　　“你去干什么。”程静姝无情地驳回，“我有事去找你外婆商量一下。”
　　“什么事？”
　　“你不要参和大人的事。先管好自己，把作业写完。” 自从家里的局势越来越糟糕后，作业成了惠恬经常被训斥的理由。
　　“我可以拿着作业去。”惠恬小心翼翼地说，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想跟着她。
　　“不行，在家写作业，别老看电视了。”程静姝看了她一眼，推开门，“晚饭记得去吃，不要吃方便面。”
　　门咔哒一声闭上了，惠恬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烦躁，炎炎夏日空气中的热量逼得她透不过气来。她跑去阳台，推开窗，正好看到程静姝从楼下经过，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越来越模糊。即将喊出的话堵在喉咙里，她想说：“妈妈早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