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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指证 不该留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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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您不去看看二小姐么?”夏棋给孟引送来茶点,轻声细语地问了孟引一句。
孟引微微眨动着眼眸,顺手拿起榻桌上放着的那本书翻了翻。原来她喜欢这样的书文,勾心斗角,深宫富贾,王府官家。真是难为她为了算计,下了这些功夫。“把《论语》换来”
旋即孟引抬起纤细的手指,指了指左间四架书柜,“像这本《宫心传》的书,都挑出来,送材房做引纸。”
“是”夏棋接过孟引递来的书,把门外的秦全秦明都叫进来,找到《论语》交给身旁的小丫鬟,麻溜地给孟引送过去。
孟引端眸瞧了会夏棋等人挑拣书柜陈放的书,很快就没了兴致。回眸落在那碟梅花烙,白色方糕上绘着梅花图样。恰似那日鲜红的血滴落在素白的雪上。孟引的心,一阵猛地抽搐。
白藕般的手腕挥过深褐色暗纹梨花木榻桌,将整碟梅花烙砸向地面。屋里的下人,远远近近,悉数矮身跪下来,伏着身子,不敢抬头看孟引。
“我只是不小心碰到了,收拾了吧”孟引动了动嘴角,挂上一抹忍出来的弧度。面色平和,口吻轻巧。
在最近的阿玢从地上爬起来,躬着身子,缩着脖子,埋着头,小心翼翼地靠近贵妃榻前的瓷碟碎片和散落的糕点。
“这梅花烙,以后不用送到水梦居了,我不大喜欢吃”孟引轻描淡写,漫不经心地对阿玢吩咐着。
“您想吃什么?奴婢让厨房做好了送来”阿玢将碎片和糕点用手里的帕子包裹好,双手背到身后捧着,不让孟引再瞧见。
孟引笑眸看向阿玢,“藕粉团子和栗子糕,倒是有些想吃”
“是”阿玢矮身一礼,背对着门口往外退,直到孟引看不见了,才折过身,奔着角门向着后院的厨房疾步而去。
孟引就着榻桌上剩下的那碟荷叶圆糕,手扶着腮边,心绪都落在手里捧着的书上。翻了两三页,秦府的管家,秦顺来了。
“大小姐,老爷让您过水云居说说话”秦顺亲自来水梦居请孟引,孟引放下书卷,用丝帕擦了擦指尖沾染的糕点粉末。
孟引眨动着如水的眸子,唇角上翘,“不知父亲何事来请?”
“小的也不清楚”
微微顺下眼眸,面色依旧如常,手指掐上那方绣着海棠花的水粉绿色绢帕,扶着榻桌,缓然起了身。“有劳秦管家了”
“奴婢陪您一起去吧?”夏棋小跑着追了出来,扶上了孟引的手臂。
孟引扬唇轻笑,“冬画不是在水云居替我照顾素儿呢么?你就在水梦居做事吧,我回来后不想再看到那些书。”
“是”夏棋退了一步,矮身下去,待孟引跟在秦顺身后走了几步,才缓缓起身,目送着孟引进了水云居的门,方往水梦居回。
孟引轻移莲步到了水云居左间,对着分做在四角方桌左右的秦忠良和徐氏各自规规矩矩地施了礼。纵然心里万般厌恶,还是不能表现出分毫。
秦忠良穿着深蓝色家常便服,脸色低沉,眸子瞪着,鼻翼张弛的厉害,嘴角向下,双唇紧紧抿在一起。身旁的徐氏穿紫色绣合欢立领交襟袄裙,发髻间插金镶玉,绷着脸,扬眉怒目,一副刻薄样子,全然没有当家主母风范的徐氏。
垂在体侧的手指,不觉间紧紧地抓住裙边。孟引看着眼前这张脸,心里的怒火顺着血液一点一点地脑子涌去。
害的秦忠良不得善终,害的韩氏早早含恨离世,害的秦玄英妻死子亡,害的秦氏一族流离失所的歹毒夫人,不是徐氏又是谁?上世副后所做的恶毒之事,比起徐氏所为,不过是大巫见小巫罢了。
见孟引整个人定在原地,死死地盯着徐氏,眼睛都不眨一下,目光透着寒意。站在徐氏身旁的屏沁姑姑以为孟引怪徐氏没有护着她反让她被秦忠良叫来责问,忙从一旁扯了扯孟引的衣裳“大小姐”。
孟引回神,温然一笑,“女儿失礼了”。
“坐吧”秦忠良低沉地说了一句。
孟引施礼后坐在挨着徐氏的三角圆椅上,动动手指,整理好袖口下摆裙摆的褶皱。“父亲找女儿所为何事?”
秦忠良转眸看他下手穿着青色竹叶纹长衫,头发规规矩矩地绾在羽冠中的秦玄英,冲他微微扬扬脸。秦玄英二十岁,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原是一张温和的俊秀脸,眼下阴着让人瞧见不免升起一分寒意。“阿素说是你害了她”
孟引顺眸浅笑,竟然一醒过来就开始出招,真是白费苍天重给她一次活的机会。孟引瞥见秦玄英的左手缠着纱布,眉心不由得拧起。孟引在心里暗自长长地舒一口气。“不知素儿说我如何害她”
“说是你对她的马动了手脚,还说三个月前她从回廊掉到湖里是你所为,说你都是为了皇后之位才要她非死不可。”秦玄英英眉皱着,一双深邃如海的眸子直直地望向孟引,嘴唇微抿着,双手抓扣在膝盖上,并未紧握。
这说明,秦玄英对孟引起了疑心,但并没有完全相信素引的话。虽说素引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妹妹,但孟引也是他看着长起来的妹妹。素日里姐妹两人感情一向宽厚,且素引向来护着孟引,突然指证孟引,秦玄英难免生疑。
秦玄英若知道上辈子,他眼前这个美丽如玉的女子派人围剿他的军队,将他斩首于回国营救他亲妹妹的途中,对已经表示投降的他麾下的将士赶尽杀绝,还把他的首级悬挂于坤凤宫主殿宫门上,将他的亲妹妹按压在门槛上,掰着她的脑袋,一直看着那颗在寒风中飘摇的头颅。他便该相信,他从未真的了解他眼前的女子究竟是如何的人。
“既然我想致素儿于死地,她坠马受伤后,我连夜在水云居照料她,且最是水云居人多手杂的时候,大夫仆人进进出出,我总寻得到机会让她再也醒不过来,也找得到替罪羊,我为何要放过这样的好机会?”孟引转过脸,回望着秦玄英,不紧不慢,不答反问。
秦玄英抽抽鼻子,招手把一旁候着的瑶姑姑叫到了近前。瑶姑姑是韩氏的陪嫁丫鬟,在韩氏过世后,留在水云居照料素引生活起居。瑶姑姑也算得上半个娘亲。上辈子在皇后入宫前,瑶姑姑便突然患上恶疾离世了。
孟引望着瑶姑姑,心里泛起一阵一阵的酸楚。苍天既然慈悲地给了她重生的机会,却为何将上一世真心待她之人都给了她的敌人?
“二小姐的饮食药饮都是由奴婢亲试后亲手服侍,旁人想害她绝没法下手。”瑶姑姑的声音不疾不徐,不卑不亢。
“阿素也说都是瑶姑姑护着,你才没能害了她的性命”秦玄英的眉头皱的更厉害,看向孟引的眼神也更为凌厉。即便素日里秦玄英对孟引这个妹妹也算疼爱,但终究比不上他的亲妹妹素引在他心里分量重。
“坠湖之时只有我和素儿在,想追查孰是孰非也不容易。坠马不过是近日之事,倒能好好查查。事关清白,我不愿蒙冤。哥……”那声哥哥,孟引抿在舌尖,生生地咽了下去。“兄长最疼素儿,为了素儿也会尽力追查,不如就让兄长好好查,别只是责罚几个下人了事。”孟引缓缓说道。
“慧儿”徐氏暗地里拽拽孟引的手指,孟引佯装未察觉。徐氏这一举动,孟引已经得到了答案。坠马之事,与她们母女绝对脱不了干系。
孟引转眸望向素引所在的右间,纱幔放下来,影影绰绰,看得到里边的烛光点点,并不能真切地看到素引。
“二小姐服下安神药已经睡了,大小姐还是明日再看望二小姐吧”瑶姑姑顺着孟引的目光望去,不等孟引有反应她先开了口。
孟引轻笑,将心里的情绪好好地隐藏住,“眼下自然该让素儿好好休养,不然错过了一个月后的乞巧节宫宴该如何是好”
“你好端端地带阿素去骑马做什么?若阿素不能出现,你让为父如何跟君上交代?”听孟引提起乞巧节宫宴,秦忠良难免数落秦玄英一句。说是数落,也不过是一句唠叨罢了。
“阿素未必想入宫”秦玄英闷声应着秦忠良。
“好了!”秦忠良睨了秦玄英一眼,“这几日你先别回侍郎府了,留在家里把阿素坠马的事查清楚,水云居的安全暂时也由你负责”
孟引转了转眼眸,矮下身子,“父亲,女儿想去天居庵暂住,事情查清楚之前,为了素儿情绪能安稳,女儿与她还是不见的好。”
“府中居所有的是,想避开你搬到别处住就是了,天居庵那么远,简陋不说,还要吃斋清修,你哪里吃得了这份苦?”徐氏拉住孟引的手,爱怜地望着她,慈母的模样,让孟引心里止不住地犯恶心。
孟引避开徐氏灼热的眼神,多看一眼都怕自己控制不住早已入骨入髓的恨意。眸带诚恳地看向秦忠良,“就请父亲答应女儿的请求,女儿也怕留在府中,兄长调查起来多有不便,女儿心意已决,明早便行。”
“既然你坚持,便依你”秦忠良点点头。孟引矮身一礼,微低着头,脱口要回去收拾东西便问过礼,缓步出了水云居。
得到孟引眼神示意的冬画悄悄地跟了出来,孟引仰眸打量着冬画。眉细眸亮,鼻子小巧,双唇红润,皮肤白嫩。原来冬画生来就是一副狐媚子的模样,可惜上一辈子她没能早看清这一点。“你随我同去天居庵”
冬画愣住,虽然极力掩饰,但她的不悦还是尽收孟引眼底。“您不是要奴婢留在水云居替您看着二小姐么?”
“你也听到了,她一口咬定是我害她,我自然是躲还躲不及。”孟引睨她一眼,唇边漾着一丝冷笑,“怎么?你不愿意?”
“当然不是了,不管小姐您去哪里,奴婢都愿意跟随。”冬画笑眯眯地扶住孟引的胳膊,一副讨好的样子。
孟引不言轻笑。冬画心里的弯弯绕,孟引看的一清二楚。但孟引要带她去天居庵的用意,她却半分看不破。
不该留着的人,就算一切尚未发生,也还是别留着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