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案：凌烟抄》王随随

5、春风十里入我心

　　初秋是个尴尬的时段，穿夏衣觉得凉了些，加上件披风又觉得热。七桀从小便害一种病，每到这个时节，她总会犯。明明身上摸着凉的很，自己偏偏觉得热，可摸摸身上总是冰凉的。为此，墨染总与她产生分歧。
　　“我明明很热，为什么非要披这个？”七桀幽怨的看着自己丢在床上的披风，有些不乐。
　　“你摸摸自己，冰凉呢！感觉热有什么用？等冷意侵入骨髓你再觉得冷了，不就晚了？”墨染说罢将披风拿起来，强行与她披上，一把将她推出门外。
　　偏偏七桀还不敢多说什么，撅着嘴巴穿过走廊，入正厅时才换了一副和善的笑容。今届的少主找到的有些晚。以前凄墨找到七桀时才不过十九岁，七桀还在襁褓之中，由她亲自抚养成人，传授那些规矩经验，所谓亦师亦友亦母，随后还有墨染照顾她，她的日子说实话要比以前凌烟阁阁主的日子好过多了。
　　墨染倒觉得其实继承人找到的还是太早，七桀虽然已经二十五岁，从某方面上，却还是个孩子。虽然在外看上去多么成熟稳重，其实内心还是幼稚得很。这样一个孩子，怎么能照顾好另一个孩子？她自己都需要人照顾嘛。
　　二人到了正堂，正见阿乔怀中抱着个女婴呜呜的哭着。是个还未断奶的女婴，被人从贫民窟里找到的，她父母见人来接她高兴的不得了，自己毕竟没办法养活她，若是她以后能锦衣玉食，到也愿意如此，就毫不犹豫的给了阿乔。
　　七桀素来喜欢小孩子，可如今见了，倒有些犹豫不前，巴巴的看着她在阿乔怀里哭，竟不知该干些什么。
　　墨染见她如此，知道她觉得自己突然就要养育一个小孩儿有些接受不来，于是自己上去接了过来，柔声安抚。
　　“要不要抱抱？”墨染抱着孩子走到七桀面前，那女婴在她怀里渐渐止了哭闹，眼里水汪汪的，看着七桀，好像在期待她的态度。
　　七桀不自觉的笑了笑，伸手从墨染怀里将她接过来。那女婴立马眉开眼笑，肉嘟嘟的小手摸上七桀的脸，像是在跟她开玩笑。
　　“看，她还逗你呢！”墨染在旁边极为欢喜，她觉得这样也好，二人又多了个亲人。小孩子，最能让大人放下任何苦恼隔阂，融化人们心目中的寒冷。
　　七桀也很是喜欢，看别人带着小孩儿玩耍总有些羡慕，这下终于自己也有了，再者，如今又多了个小祖宗，墨染可算跑不掉了。“可取了名字？”七桀坐下来，将孩子搂在怀中，一边逗她一边问道。
　　“在穷人堆里发现的少主，哪就有名字，他父母觉得能养活就不错了，觉得猫狗儿好养，便取了个类似的名字，不如不提呢。阁主不妨替少主取一个？”阿乔说。
　　七桀想了想，说出两个字:“七染。”
　　墨染噗嗤笑出来，“你倒好！凄墨、七桀、七染，难不成以后这阁主的名字都与七字离不开了？”
　　七桀自逗着七染玩儿，也不理会她的反应，只道:“不行，就叫‘七八’也是可以的。”
　　“千万别！”阿乔忙拦到，他可知道这七桀的脾气，敢说就敢做，这可是将来的继承人，那就能起个这种名儿？因此说道:“我看这名字甚好，不如就这名字了！”
　　墨染也暗自笑了笑，也许是巧合，正是二人名字的结合，谁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动不动一时兴起的。

　　不一会儿，宫凌便得了消息，颇为欣喜的来了凌烟阁。亲眼来见那孩子一面，他是城主，少主即位这等大事自然要来，再者他的确想看看七桀带孩子的样子，倒是有点样子。
　　“这孩子倒像极了你小时候。”宫凌见她抱着孩子有些恍惚，想起自己十岁时，七桀在凄墨怀里的样子。转眼间，当年的小丫头片子抱起孩子也有模有样了。若是她二人命里没那么多束缚，孩子只怕比七染还大了吧。想来眼里那抹失落被他一笑而过，事已至此不如不想，反正都是苦的。
　　“等来年开春，你成亲了，就早早生一个呗。这样便有像你的孩子了。”七桀说得甚为轻松，还带有七八分的真诚，“以前，都是城主一家照顾我凌烟阁，所谓长兄，是十分尽职尽责的。以后，便由长姐照顾弟弟了。”
　　墨染觉得她说话有些不找头脑，甚至怀疑她还是七桀么？说话的语气出奇的坦然，好像二人一直只有兄妹的关系。再看去，只一味地逗着七染玩，似乎并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宫凌也不知心里想的什么，不羁一笑将内心隐藏的极深，他肯定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便问:“取名字了没有？”
　　“叫七染。”七桀笑意明快，墨染怀疑她今天是不也是喝醉了。“七本取自凄墨的名字，只是凄字太过悲凉，便化了我的七字，染字，自是她的字咯。”她说着，朝墨染努了努嘴，“这两个人都是我的亲人，如今她来了，我自然要像她二人待我一样待她。只怕我性子不沉稳，有朝一日不负责任了，因此取这个名字时时提醒我自己。”
　　宫凌明明不去想，可是七桀抱着孩子的模样，总让他有种抛弃一切娶她的冲动，那是多少年的执念，如今一朝要言弃，自然有些难，只得将目光放在孩子身上。
　　“我来抱抱？”
　　宫凌从她怀里接过七染，七染便一下子哭了起来。便忙将她还给七桀，一到七桀怀里七染即刻便止了哭，咯咯笑起来。
　　“瞧你淘的！就这样惹舅舅么。”七桀见此佯怒，点了点七染的小鼻头。
　　那是多明媚的一幅画面。
　　“这孩子与我无缘。”他苦笑。
　　“只怕少主只与阁主和墨染姑娘有缘呢，”阿乔在一旁笑道，“她在她父母怀里都大哭不止，我抱着她怎么哄也不行，总算到了墨染怀里才止了哭，到了少主怀里竟笑了起来。”
　　“你们男子力气大，抱的不舒服也是有的。是不是？”她看着一个劲朝她笑的七染说道。
　　他还是有些不服气，只道:“这未必，你在襁褓之中，便只要我和墨姨抱呢。”
　　“凌哥哥你许久未抱孩子，还是生疏，我可盼着七染的弟弟出世呢，你可要提早练练。”
　　墨染瞪了七桀好几次，自己眼睛都累了，七桀愣是没发现什么，只见宫凌吃了几口闷气只能憋着，有些可怜他。
　　“可找了奶娘？”宫凌说这说那七桀总会扯到自己身上来，气的不行，又不能发作，语气有些无奈。
　　“什么？”七桀怔了一下，“奶娘？”
　　“别告诉我你没准备……阁主大人！”宫凌叹了口气，果然不出他所料，她哪儿能一下子就准备好做师父，她恐怕都未出师呢。
　　“阿乔，这孩子……还未断奶？”七桀有些懵。
　　宫凌苦笑摇了摇头，“我就知道你两个丫头肯定准备不好……我替你找好了。在门外呢。”

　　七桀在七染出现之前觉得时间过得很快，自从她来了以后，时间就慢了下来。七桀每天多了一个任务，就是照顾她。她何尝不想全丢给墨染，可想来她一下要照顾两个人，凭良心也有点说不过去。墨染也觉得，自从有了七染，七桀处理公务的效率也高了起来，比以往更加果断，人一下子长大了不少。甚至，腾出了许多空余时间，连踏春出游的时间都有了。墨染见此都叹道，七染怎么就不早生几年，不然七桀早就如凄墨一般水平了。
　　七染很喜欢春风扑在脸上的感觉。三月有一场雨，下完便是天朗风清，风和日丽的和煦时光。江湖这几年很是安宁，七桀的公务也就少了不少。二人常带着七染出门踏青去，就在城内的天然湖边。那里天光明亮，凌烟阁在那建了个阁楼，屹立在湖边，正好看这满城春光。
　　七染脸上蒙了层薄如蝉翼的轻纱，眼下正是柳絮纷飞的时候，若是吸入了，够她受得，于是七桀便想了这个办法。只是看上去有些奇怪，又说不出哪里。临出门墨染还问，确定让她这样出去？七桀也想不明白，如此怎么了？七染迎着春风，小手乱抓着脸上被轻纱隔在外面的一层柳絮，咿咿呀呀的说话。
　　七染这个年纪是非常倒霉的，她不能反抗，毕竟大人为了她好，把她弄成什么模样在怪异也只能逆来顺受。好在她长得可爱，经得住自家大人糟。
　　过了年，七染长大了不少，也活泼起来，在七桀怀里，迎着春风，自个儿玩自个儿的，开心的很。七桀也看的开心的很。
　　半年了，她与墨染摸索着，经由宫凌找来的奶娘指导，看孩子越发顺手了。虽然累了些，可七染的一哭一笑都已不知不觉的牵动着自己的心情。
　　“你说，宫凌要是有了孩子，我肯定会很喜欢吧？”她突然对墨染说，把墨染惊了一下。
　　墨染半年前便发现，她对宫凌的态度真的变了许多。二人自有了七染以后便亲近起来，却总感觉少了什么，如今她说这事情竟说的如此坦然，毫无醋意，甚至一点儿也不忧伤，好像还是件喜事。她十分不明白。
　　“怎么不说话？”七桀看她一脸惊奇，问道。
　　“我有些不明白……”墨染迟疑不决，不知该不该问。
　　“不明白什么？”
　　她看着七桀一脸疑问，实在忍不了了，干脆直言问道:“我看你对宫凌的态度变了许多……倒不是比以前亲近了，像是少了些什么……你何时谈起他，竟如此坦然了？”
　　七桀听言似乎也有些奇怪，她抬头看了看天空，空远明净，柳絮洋洋洒洒，湖面水光潋滟，觉得自己心胸也开阔起来。“……我也不知道，可能春天来了，我心里舒服些。不过，我再见他确实没那么难受了，倒觉得他更像是哥哥。”
　　“对了，他离大婚不远了吧？咱们是不是该备份贺礼了？”七桀想来说道。
　　“的确，是该备下了。只是不想你有生之年还能看开，真是上天恩赐。”墨染点头说道。
　　“应该是因为七染吧……”七桀叹道，“自他定亲以来我经历的事情太多了，我突然发现我的生活不仅仅是凌烟阁阁主还有和他的纠葛，还有许多美好并值得珍惜的事情。比如七染，还有你。”她说罢看向墨染，满是依恋的深情。
　　她终于长大了。墨染心头一暖。
　　“眼下春光正好，繁花簇簇，倒是跳舞的好景致。”七桀把七染放到奶娘怀里，自登上了花团簇拥着的练舞台上朝墨染招手。
　　墨染微微一笑，应声上了台。二人合跳一曲春风醉。
　　春风一过即十里，二人青丝相缠，一如两只定情彩蝶，舞姿翩翩，红衣惊艳。惊乱了空中柳絮飞舞的轨迹，一朵朵似雪花随衣裙摇曳飘摇身旁，犹如漫天春雪中一对璧人着婚衣以舞姿献媚示爱。一颦一笑乐师不敢看一眼，生怕被勾魂以致弹错误曲。

　　“春风醉？”宫凌背对身后的人，眸子黯淡下来，喉咙略微梗塞。“我知道了。”
　　凄墨与那女子的定情曲……我不信……只有我才可以伴她一世……只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