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案：凌烟抄》王随随

3、第 3 章

　　凌烟阁建阁已三百年，由阁主主跳的祭舞，是非常妩媚动人的。每届阁主跳的祭舞总会引起江湖上的轰动。说白了，凌烟阁阁主终身不能嫁人，若是连自己的美色都不能展示于众，未免有些委屈了。如此一来，就算不能嫁人，有人爱慕思之不忘，总比无人挂念孤独终老好。

　　祭舞从七桀八岁就开始练，直到凄墨死去，她每夜练习也不能停下。倒不是为了展现自己的美貌与舞姿，毕竟祭天礼是凌烟阁大事，若是跳不好，岂不丢了凌烟阁颜面？七桀从八岁就开始问精通舞艺的墨染，为什么自己总是跳不好？墨染道，想象宫凌在你面前，试试看。果然精进不少。
　　直到今天，七桀就算不想宫凌，依旧跳的行云流水，似洛神下凡。
　　祭天大典，各派江湖人士都会参加，当然包括城主。
　　此次祭天舞，是由墨染同七桀一同完成，没跳多久，初秋的风吹起，二人秀发飘于纠缠在一起，一个转身又再次分开，场下的人都陶醉了。七桀自然不用说，历届凌烟阁阁主由天意挑选，哪个不是绝色的美人儿？可细细看去，墨染竟未被七桀的美貌压倒。她眸子跟七桀一样清冷，不似俗物，可眼神一落到七桀身上，却是无尽的温柔。两人一颦一笑，曼妙身姿舞出的美艳，宫凌尽收眼底。他开始不过是认真观看这赏心悦目、难得一见的奇观，后来并无人发现他的神情却渐渐严肃起来。二人配合煞是默契，墨染跟七桀这么多年，自然已经不惧场，举止大方得体，而她毕竟也是个美人儿，也引了不少江湖浪子追求。墨染则佯装不知，七桀也就不再过问，何况她真的已经离不开墨染。凄墨过世，宫凌又如此，她只有她了。
　　场下众人已被台上的二人迷呆了，无数人赞叹惋惜七桀的美貌，奈何不能拥有。又有人觉得，既然七桀不能拥之入怀，那墨染到也不错。至舞毕，二人又回了宴席，便有不少未听过或未信传闻的人站起来向七桀索求墨染为妻为妾。
　　“你愿意吗？”七桀一脸认真地问。她当然不希望墨染嫁出去，可若是她愿意到也没法子，自己终身不能嫁人总不能耽误了她，想来她嫁了人找到了归宿，自己倒也放心。她哪里知道墨染的心事。
　　“墨染只想陪着阁主。”她摇了摇头，一脸诚恳的看向她。
　　七桀觉得如此也好，倒也绝了那些好色之徒的念想，就算怀疑二人有情意，但等到墨染有了意中人她当然会成全，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于是趁此向众人言道:“大家可都见了，不是我强压着她不放，只是难得这么个痴儿，我与墨染自幼相识，她伴我至今，终身之事自要听她的意见，如今她若不愿，我也不好强求。”说罢，牵着墨染回了座位。

　　“跳的不错。”宫凌垂下眼帘，放下酒杯不动声色的赞叹她。
　　“都是墨染教的好。”七桀做到他旁边，略微得意。自从中秋过后，二人已没了什么隔阂，虽看似互相恭维，其实倒比以前更亲近些。
　　“墨染……”宫凌突然用别样的眼神看着墨染，“年纪不小了，方才那么多人提亲为何拒绝呢？”
　　“我……”墨染看向宫凌，只见他一副已经了如指掌的表情，心下极为不安。他想干什么？揭穿我？还是让我远离她……
　　“没有中意的，嫁什么嫁？”七桀不等墨染回话，也未看出墨染的神情突变，抢先答道。
　　“墨染是阁主救来的，只想常伴阁主左右，并不想嫁人……”墨染心神不定的答道。
　　“瞧你说的！”宫凌看上去一脸笑意，继续说道，“是姑娘，总要嫁的，你若是有了心上人，你主子怎会不让你嫁呢？”
　　“城主！”墨染眼神里尽是惊讶与提醒，默默看向在旁眼神落寞下来的七桀。
　　他说是个姑娘总要嫁人的，……可七桀呢？
　　宫凌表面毫无变化，内心实则慌乱起来，一心想着补救的对策。本来想提醒七桀，他看墨染对她的眼神，毫不像姐姐对妹妹的感觉，倒像是他看她时那般温柔……再加上江湖上的谣言……而这些年，墨染对她无微不至，全心全意的侍奉……只有我才可以爱她拥有她，我得不到的，凭什么别人能得到？想来，只听见七桀说话了。
　　“我身边就这么一个体己的人，凌哥哥还想让她嫁了？”七桀似开玩笑的说着，实则却是真心话。
　　宫凌见七桀并未领悟其中含义，继续笑道:“体己是体己，可她服侍你那么多年，你难道就想耽误了她？”
　　“她若是遇上喜欢的自会跟我说，不劳城主担心。”七桀有些不高兴，凄墨走了，你又不能陪我，留下墨染怎么了？难道他一心想她孤独终老？
　　宫凌并不想就此放弃，继续说道:“你也该留意留意，若是有什么值得托付的人，到也可……”
　　“——这倒真有一个。”七桀敛了笑容，神情晦涩。
　　“哦？何不让墨染认识认识？”宫凌饶有兴趣的问，“我到也可帮你看看。”
　　七桀眼神冰冷，含笑说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凌哥哥倒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不妨……”
　　“胡闹！”宫凌不等她说完，低声斥道。一脸严肃的瞪着她。
　　七桀浅笑，轻哼一声。“凌哥哥说来也是而立之年了，是该娶一门亲了。难不成，怪我们墨染年纪大？可是这容貌可是一等一的。”
　　墨染低头锁眉，全身都是刺骨的凉意。
　　“你！你别给我装傻……”宫凌说罢，喝了口闷酒，转身离开宴席。
　　“阁主……”墨染眼神复杂的望着她，眼中含泪。
　　“无妨，”七桀对她坦然一笑，“喝酒。”说罢，开始往自己嘴里灌酒，一杯又一杯。
　　至宴席散去，七桀已酩酊大醉。
　　墨染扶着她，摇摇晃晃走向住处。至假山群里，宫凌忽然闪了出来，见她如此，拦腰抱起。
　　七桀死命挣脱。“你放开我！……你放我下来！……”
　　宫凌不顾她的挣扎，抱着她向阁楼走去。
　　墨染见如此心又绞痛起来，只觉得自己的脚步突然好沉重，可又担心她，只得忍着难过跟上去。

　　七桀躺在床上仍不老实，“你走啊……你走开……”她推搡着坐在床边的宫凌，一个劲儿的赶他走。“墨染是我的人……你敢觊觎她……”
　　“我哪有这个意思……我不是为你！”宫凌将她拥入怀里，紧紧抱住她。
　　“什么为我……墨染她是我的亲人……你一心想把我身边的人支走……你就是想让我孤独终老……”七桀在他怀中使劲挣扎，推搡他。
　　“我怎会如此想……”他眼神悲涩。
　　“你就是这样想的！你又不能陪我……还不让墨染在我身边……”七桀是真醉了，恨不得把所有的心事都吐出来，反正明天变忘了……
　　宫凌听言却一下愣住了，“是我的错……”他望着在他怀里无力的挣扎的七桀，眼里望去满是心痛。
　　“你走！我不想看见你……你走啊……”
　　“你醉成这样我怎么走！”宫凌一把抓住她的手，让她动弹不得。怀中的人却仍用力挣扎。
　　“我这样的时候多了，你只是不知道而已……你根本不知道……”七桀痛哭起来，像个孩子失去了心爱的东西。
　　“你说什么……”宫凌听言，再也没有力气控制她的挣扎，眼睁睁看她从自己怀中逃走。
　　“我醉的次数多了……你根本不知道……我根本不需要你的陪伴……”七桀趴在床上痛哭，唤着墨染。
　　“墨染……墨染……”七桀流着泪急促唤着她。
　　墨染在旁边心疼的痛哭流涕，听七桀唤她，忙奔到床边。
　　“抱着我……你抱着我……”
　　她不顾宫凌讶异的眼神，又将她抱在怀里，像往常一样，抚慰着她。
　　“我好冷……”她像个孩子依恋在墨染怀里，看上去无比的脆弱可怜。
　　“没事，没事……”她将她一点点抱紧，柔声安慰。
　　宫凌在一旁目瞪口呆。
　　他自以为看着她长大，二十多年的时间里，他是最懂她的，知道今天才第一次发现，她如此深深依恋着一个人，那个人还不是他……
　　他看着七桀在她怀里从哭的颤抖抽泣到渐渐安静下来昏昏睡去，自己眉头紧锁离开床边，向门外走去。
　　“城主……”墨染望着他落寞的背影，眼泪汹涌，“墨染别无他意，只想陪着她……”
　　宫凌想没听到她的话，转过身来，眼睛微红，问道:“可备了醒酒汤？”

　　半月后，城中传遍了宫凌定亲的消息。满城望去，尽是喜庆的红色，映入七桀眼中，太过扎眼。
　　她这天突然换上一袭妖艳的红色，落座镜前，为自己上起妝来。是墨染教她画的新娘妆容。
　　镜中那个人，颜色绝艳，却有着与火热的红妆不相匹配的悲苦神情。她唇边轻扬，嘲笑自己，静谧的屋里气氛死气沉沉，她的笑声一点一点扩大，失控，最后没有了声音。
　　她从圆凳上摔落下来，靠着梳妆台坐在地上。脸上笑容不改，泪水喷薄而出。
　　“我可以陪你，我可以一世不娶。”
　　她当初笑他荒唐，现在开始嘲笑自己。再怎么荒唐的话，她还是信了，明知荒唐。

　　那女子家里是名门望族，当然是为了利益才嫁给他，哪有什么感情。至于举案齐眉，做了夫妻，怎会不如此。城主之位，总要有下一代来继承。他曾想与七桀偷偷要一个孩子，被她一巴掌打到了脸上，他不想强迫她。既然如此，她有什么资格难过。

　　“想哭就哭吧，这里没有别人。”墨染抱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可我不想哭。”七桀声音干巴巴的，她只觉得难受，却不知道还应该做什么反应，她不想为他哭了，也不喜欢满城的红色，却又想融入到里面。
　　“喝酒吧。我们喝酒去？”墨染觉得她冷静时完全是折磨自己，不如让她敞开怀，放肆一醉。

　　她拿出祖上传下来的酒，不知藏了多少年，打开盖，香味便溢满了屋子。有多烈？二人辣的涕泗横流。
　　却还不停口。活活饮下了大半坛子。活活撒起了酒疯。
　　又泡在温泉里，七桀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她眼神迷离的看着墨染，像是儿时第一次遇见她，痴痴笑道:“姐姐你真好看。”说罢，又一下子扑倒她怀中。
　　墨染醉酒不像七桀，只管安安静静的到在一旁，看着周围的风景，不发一言，笑嘻嘻的看着七桀。
　　“我曾经以为他喜欢上了你……”七桀在温泉中一深一浅的踩着水，看着天空。
　　“他是爱你的……”墨染醉的呼吸沉重，看着她撩水玩，眼神晦涩，“你不知道的，很多人都爱着你……包括我。”她喃喃自语。
　　“我当然知道你爱我！”七桀回头迷糊糊的望着她，笑嘻嘻说道。
　　七桀未发现她诧异的眼神，继续说道:
　　“你若不爱我，怎会这么多年也不嫁……这么多年一直陪我伴我……”她跌跌撞撞趟着过胸的泉水，走到她身边搂上她的脖子，头靠到她肩膀上，无比的乖巧。“其实我也是喜欢你的……”她喝的烂醉抵上她的耳朵，热气呼呼的吹到墨染耳朵上。
　　“真的？”她浓密修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再问去，七桀已躺在她胸口睡着了。
　　她看着七桀被水雾熏湿的脸，有些晕晕的，恍惚之间，落在她唇上一吻。
　　“你根本不懂……”
　　“墨染姑娘！”阿乔突然在外面喊道。
　　她一惊，忙问道:“什么事？”
　　“城主来找阁主了，说不见到她绝不走的。你还是出来看看吧。”
　　墨染看了看昏睡的七桀，对外喊道:“我这就去！”

　　她匆忙穿上衣服，向外走去。

　　许久，七桀缓缓睁开眼睛，躺在温热的水里，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望着水面。

　　“七桀呢？”宫凌开门见山问道。
　　“醉了，醉的彻彻底底，在温泉睡着呢。”墨染眼里尽是清冷，并不想与他多说话，他说的誓言通通见鬼了么？
　　“我去见她。”宫凌并不理会她的态度直冲喷泉走去。
　　“城主！”墨染噗通跪下，挡在宫凌面前。“请城主……给她一个清白吧……”
　　“……你说什么？”宫凌听言顿住，眼里尽是苦涩，双腿似盯住了一样，不敢向前。
　　“您大喜之日不远了，……何必再来纠缠于她？”墨染狠了狠心，向他说道。
　　“放肆！”宫凌勃然大怒，“这还轮着你管？”
　　“我只是实话实说。望城主顾及我主子的清白。”墨染毫不畏惧他恶狠狠的神情，直视他的眼睛，眸子里充满怜悯。怎样深挚的情意，会让他从十五六岁的少年爱到而立之年都不能放弃？可命运偏偏如此安排。
　　宫凌盯着她的眼神似利剑般，巴不得杀了她，许久，他哑然失笑。“你以为，我不能与她在一起，你就能跟她在一起么？”他俯身贴近她的脸，恶狠狠的逼视她。
　　“并不。”她看着他，眼神波澜不惊。“我只是想伴她一生。”
　　话音刚落，宫凌一下转过身去，眼里一片晦暗。“你体会不到我的心情。”
　　“城主，”她苦笑，“不觉得我比你惨多了？”
　　“至少你能陪她一辈子。”
　　“你明明也可以。”
　　“……我是城主。”他眉头紧锁，目光却极为坚韧。
　　墨染心中酸涩笑道，你的志向，远比她重要啊。

　　“墨染，你是怎么惹凌哥哥生气了？就跪在地上了？”七桀不知何时出现在后方，还是一袭红装，站在满树海棠花下，人面与红花相互映衬，格外娇媚。
　　宫凌有些恍惚，若他娶得是她，只怕七桀会比今天更美吧？
　　她心里知道，面前二人各怀心事，也不过问什么，径直走上前去笑道:“七桀还未恭祝凌哥哥新婚之喜，想必新娘很美吧？”她眼神倒是真诚，只是总能被宫凌捕捉到隐藏的酸楚、落寞以及凄凉。
　　“是美，只是远没有你美……”宫凌并不掩饰自己的晦涩与无奈，墨色眸子里涌出无尽的暗淡。
　　“定是有过人之处，否则怎么入了凌哥哥法眼。”她尽力去笑，却怎么也抹不去自己脸上的苦涩。
　　接下来，是长久的沉默，似乎只能停在这里，再走便是万丈深渊。像是过了几个沧海桑田，宫凌终于缓缓开口:
　　“……我们只能这样了？”
　　“……”七桀眼泪还是止不住，簌簌淌下来，一颗又一颗，笑却还是那样明媚。她不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宫凌。眼里全是笑意。
　　宫凌痴痴看着她的笑，许久，疲惫的脸上也挂起了一抹微笑。
　　“凌哥哥，七桀无憾。”

　　宫凌平静的离开了。再多的反应都是多余，从今以后，他便有了妻子。如墨染所说，给她留下清白，已是对她最大的心意了。他还能做什么？
　　七桀将跪在地上的墨染扶起来，眼帘垂下，修长浓密的睫毛遮住眸子，让人看不清悲喜。
　　“我都听见了，”她一步步走向温泉，头也不回，“你们说的。”

　　“七桀……”她望着七桀远去的身影，一下子摊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