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中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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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老八已经月余之后，正是盛夏，他汗津津的短衫已经洇了一大片白渍，这一路昼夜赶路，进门后人已经累的没了精气神儿。我让阿穆胡兰封锁了老八回京的消息，不成想老八径直进了我的院子就打算安营扎寨了。我左右一想，这倒是最安全稳妥的法子。
“隆科多回来了？”
他才闷了一盏茶，头一句没想到就是这么一句，嗓子怕是许久没有开口了，像个破锣烂镲。
“嗯，一家子就回来他一个人，妻小全没了。”
我知他疲乏至极，不想在多消磨一刻，索性将多年前与雍亲王府的一场明争暗斗都说与他听。
许久他盯着烛火下的汝窑盏，一言不发。就在我准备起身去厢房安置的时候，他沉着的声音让我一惊。
“想法子留在宫里，宫外的施排自有我。”
“你要做什么？！这可是在京城！他已然天子近臣，这个节骨眼儿上你切不可妄动！”
他抬起一双布满血丝的眼。
“你我一损俱损，若不是最近宫中选秀你一直宿在东六所，恐怕这会儿你坟头上的草都老高了！”
我傻眼。
“你说什么？隆科多？！怎么可能？他不知道是我用计……是老四？！”我这才反应过来，“他借力打力，隆科多这次受他诸多恩惠，即使老四不知内情，也完全可以误打误撞陷我于不义，在隆科多面前百般构陷我对不对？！却也让隆科多对他更死心塌地，同心协力！”
他瞥了我一眼。
“我留在你身边那几个过硬的拜堂好几回都差点着了他的道！庆幸他如今羽翼不丰，手还伸不到宫里，又碍于老四如今在宫里不上不下的境况，不敢对你公然下手，你今天才能见到我。”
知道了原委，我倒吸了口凉气。
“乖乖！果然不能做亏心事！害了他们一家子，我确实有愧！”
“胡扯！若不是他们先有害人之心，何至于此！”他舒了口气，“你且看着吧，这一次我才要膈应膈应他们，再敢起那动你的心思，我定让他们变本加厉的还回来！”
许是老天垂怜，正在我不知该如何托词赖在宫里，秋霁姑姑不日在一个酷暑晌午特地来西六所匆忙寻我。
“姑姑，我这手里的事儿一时撒不开手儿。这么滴，您先回去，宜主子身边也离不开人儿，您寻我来耽搁了不少时候了，我这完事儿了立马去跟宜主子告罪。”
秋霁只是摇头，眼见急的已经乱了方寸。
我一看也着了慌，莫不是真出了什么乱子，这么遮遮掩掩吞吞吐吐的的反而让人不安，随即一路奔去。
闯进了翊坤宫大门，就见着宜妃正春光满面优哉游哉地吃着果子，好不惬意。
我回头看了看秋霁，心说这是哪一出，主仆二人合伙儿逗我玩儿呢么？
“哟！晴儿快过来，尝尝这个！老九才从新疆送过来地新鲜浆果，甜地哩！”
叹了口气，我一屁股坐在榻上宜妃身侧。
“娘娘，您这火急火燎地召我过来，就是为了这口儿啊！可把我急得，还以为怎么滴了！又惊又怕地，这笔帐您得好好补偿我。”
秋霁使了个颜色给张起用，一屋子的丫头婆子悉数支了出去，张管事在门口把风。我眼见阵仗不对劲，屏息问道。
“我的主子啊！到底怎么滴！可急死个人？”
宜妃也不言语，继续吃着浆果。秋霁这才压低了声音。
“贤福晋，主子这月余身子时常发虚，嗜睡，也没有什么胃口，进不了多少就撂开手，可把我们急的……没成想这个月的月事迟迟未至……”
话到这儿我再不明白就是傻子了，只是这消息确实给我几个脑子也想不到这儿，宜妃这个岁数，妥妥的老蚌怀珠啊！
我大张着口，竟然不知该如何反应。脑子里只有一句：天助我也！老八才嘱咐我要想辙留在宫里，辙不就来了么！
可宜妃哪里知道我心里的九曲十三弯，脸上却有些难为情。
“你这是作甚！阖宫现在除了万岁就你最能拿主意了，如今这个模样是做给我瞧么？叫你来给我摆个呆样儿？”
我这才缓缓咽下一口唾沫，心思百转。
宜妃这情形显然还没有宣太医，那么究竟真假也未可知，但是她能叫我来，显然是不想太早公布。也是，她这个岁数本来坐胎就不易，又实权在握，风口浪尖上的宠儿有几个能走到最后，那不是路子够野，要么就是背景够硬，再者就是要有点大智慧了。事秘而成就是这个道理。她这是想要稳扎稳打的意思了。可不对啊！历史上宜妃后来哪还有孩子啊？！
这一思量，我心中竟涌出一股酸涩，难道果真留不住么？看得出宜妃是欢喜的，欢喜的难为情，让我怎么忍心告诉她这样的真相。
我按捺种种，轻声道。
“宜主儿的意思晴儿明白了，明日我以采办的名义带进来一个大夫，只是委屈您需扮作个主事仆妇。后面的事儿咱们还需从长计议，这个当口儿确实不是个好时机。这一胎咱们势必要坐稳了再图下一步！”
宜妃听完，果然合意。
“我就说晴儿是个能办大事的孩子，不瞒你说我自个儿也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当年……”她长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话头儿，转而道，“这宫里不缺孩子，但是只要是我的孩子，我就要护他周全。权势如何，我是从来未放在心上的，可是我的孩子不行，要我拿什么去换都使得。”
我上前一步拉住她有些颤抖的手。
“您莫怕，当年的事儿再不能够了！有我在，谁也别想动您！我今儿个就回府收拾收拾，明儿个跟内务府提了告帖，在这前几个月势必在宫里看顾您。”
秋霁听了一脸喜色又如释重负，连忙手抚着胸口。
“好福晋！现如今有了您，这一宫里我们主仆几个才算有了主心骨！”
宜妃到底是在这紫禁城里经过风浪的积年，手腕和心思非比寻常，又嘱咐我再三，才特地让张启用拿了祤坤宫的腰牌，领了几个小太监回我的西六所收拾了所有的文书账簿和往来的函件书帖。她不仅命人招了安茜进宫，将腰牌给她了，我特地让她务必将宜妃有孕的秘闻口传给老八一人，就连阿穆胡兰和葛特都切不可漏一点风声。老八知情自会有妥帖的安排。安茜每日只需拿着腰牌来宫里交代贤王府里的大情小事。不成想，第二天安茜不仅捎来了我府里往日用惯的盥洗妆匣，还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老八不仅按照宜妃的嘱咐对这一消息守口如瓶，甚至连我暂居祤坤宫的消息也封锁得密不透风，每日让葛特、安茜一早进内务府待命、夜禁前回府，还将贤王府的中馈暂交给了年氏料理。我虽未觉得中馈他落有何，但总觉得这安排里透着一股蹊跷。漫说我一个内命妇因协理贵妃事忙暂居宫内不是没有先例，就是安茜作为我的贴身姑姑往来内务府也不是新鲜事儿，老八明明随口胡诌一个理由也就揭过去了。可他偏偏如此安排，就如同……如同……这股子怪异让我油然生出一种惴惴不安，想到之前老八与我提及侥幸的种种，我顿时脊背一凉，这天紧拉着安茜的手，对葛特郑重交代。
“葛特，安茜与你一道往来宫中，你切记要将她的安危系于己身，不可有丝毫闪失！”
葛特被我沉声惊得一凛，也或许他也有隐隐直觉地不安，矮身应道。
“福晋且放心，奴才定不辱命！”
日子在祤坤宫里忙碌而淡淡药香中过得格外匆忙，就在一切按部就班，我渐渐放下焦忧的时候，小半月后正赶上老八休沐的这一天，我迟迟没有等到安茜和葛特，却等来了一个让阖宫都为之惊心的消息！年氏遇刺，身受重伤！
当张启用传来消息的时候，我愣愣地站在内务府的后堂里久久说不出话来，把他急的以为我受了惊厥。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不日来的不安竟都是真的。老八的这一套诡异的安排原来都是为了这一招李代桃僵，我阖眼竟再也不敢深想。
在张启用见我全无血色马上就要去请太医院的当值院事时，我才悠悠吐出了一口气。
“她怎么样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张启用不疑有他。
“哎哟！好福晋欸！您可着实吓着老奴了！宜主子要知道您有个好歹，得把奴才的皮揭了都不解恨呀！也是老奴前儿没成算，一时心急……哎，听贤王爷打发来传话的侍卫说伤的不轻，刀伤箭伤都见了红，是在采买敦郡王府贺礼的路上中伏，贴身的一个大丫头为了护住当场被斩杀了。”
闻言，我大脑一片空白，感觉脚下一软，身子不由一歪。张启用见势嗷的一嗓子。
“哎哟喂！我的福晋！不是安茜姑姑！不是安茜姑姑！您可别想左了！”
说着一边用力搀着我坐定，一边下了死力“啪”地甩了自己一嘴巴。
“都怪老奴嘴笨！说话着三不着两，不长记性！”他老泪纵横，“您可千万保重，老奴死不足惜，您是我们主儿的贵人，有个一二，剐了老奴都不为过啊！”
我适才从恍惚中，分辨他的声音，深吸了一口粗气。
“我的安茜呢？她可安好？”
张启用这才哆嗦着又低声说了起来。
“都好都好，头发丝儿都没少，葛特侍卫以寡敌众，虽受了刀伤，但性命无忧，所幸京戍卫接应的及时，一道护送回了贤王府。这才晌午得了闲儿给您送了个信儿，贤王爷特地让侍卫给您带话，让您这些日子务必安心留在中宫，哪里也别去。”
我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老八这步棋实在有些阴狠了，以我之名诱敌，年绮瑶为饵。悬就悬在年氏也并非是他临时启用，年氏背后就是年家、是年羹尧，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年家势必要与隆科多背后的佟佳氏反目，在老四筹谋初见成效的时刻。老八在逼老四不得不下场，在年家与佟佳氏之间调停，进一步做选择和取舍，甚至……挑拨了隆科多与老四。
这环环相扣的关系，让我不禁瑟缩。这样故步移阵的局我经历过更亲身设计过，已然反噬到如今，老八如今又要重蹈我的覆辙，只怕这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陡峭曲折，又心力交瘁。
“宫里怎么说？”
“消息是阿穆胡兰侍卫带来的，除了当场的京戍卫和一些百姓再没人知道，只跟百姓说是在缉拿逃犯，冲撞了贵人，如有讹传罪加一等，报给宫里的消息只当是有贵府的下人犯了难做了奸，被府上赶了出来，记恨在心才做下此等大逆不道的歹事。”
“那些贼人呢？”
张启用一叹。
“围剿之势，皆自尽当场。”
我阖眼，这或许是揭过此事最好的说辞了。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中伏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