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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秩秩斯干幽幽南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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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衣无法解释当日鬼迷心窍一般的举止从何而来,他喜欢男人?可他清楚记得十五岁,在军营初尝人事的滋味,很奇妙,仿佛地动山摇,又极轻柔温暖。
他后来和宫女、妓-女也试过,但他从未娶妻,也没爱上过什么人,他偶尔需要女人,却并不上瘾。
这时他想起他英年早逝的三皇叔,那是他最喜欢的一个叔叔。
三皇叔纳过两任皇妃,还有三四个妾,但他的兄弟,包括沈衣这代年纪较大的孩子都知道,他郁郁而终的源头,是那个被先帝处死的小太监。
好吧,假使……就算他对男人也有兴趣,但——怎么可能是谢夜,他与所有学而优则仕的书生无差,谨守中庸、克己复礼。朝中那帮文官集团是沈衣最痛恨的一个群体,他们能从针尖一样的小事里,循着祖宗章法做出一篇《斥**篡位书》。
谢夜不是那种人……
一个念头窜过脑海。
不然宋如也不会举荐他。
当朝宰相宋如的父亲去年初逝世,皇帝不愿放他出京,本按夺情处理,让他继续在朝治事,但很快舆论四起,宋如的几家对头一份份奏折递上去,字字不带脏地把宋如贬得极其下作。
宋如被迫主动离职,因为沈衣的教习任务本归他管,所以临行前他举荐了谢夜。
据说三皇子沈蔚为此还不高兴过,认为沈衣的几个太傅都比他优秀,宋如就不说了,谢夜当年的身份是状元,而沈蔚的太傅马良渡,只是进士出身。
皇帝因沈蔚这混账话,罚他在内院跪了三个时辰。
谢夜听了这事啼笑皆非,且不说马良渡现在已是兵部尚书,他谢夜才刚晋为侍郎,何况谢夜科举时用的教材,有几本还是马良渡修订的,谢夜私下里都还要尊马老一声师长,现在被拿来作比,自己竟还胜一筹。
皇帝选他的另一个原因在于,谢夜之前做过沈衣两年的侍读。
那两年日子过得清闲无忧,连早朝都不用上,加上谢夜在一众青年里过于老成持重,还极少附和着其他人奉承二皇子,所以谢夜在沈衣那儿也没受什么关注,也就帮着整理文稿、研墨添香之类。
唯一印象深刻的一件事,是一次沈衣被皇帝训斥了。
皇帝一直没立太子,因为皇后膝下无子,他对外称本朝太子将立贤不立长,所有皇子都一视同仁地聘请最好的老师,至于长成个什么样,就看他们天分悟性。
然而表面上机会均等,但沈衣是其中最不讨巧的。
大皇子身为长子,多少有些优势,何况他是目前三个儿子里读书最出色的。
三皇子才八岁,乖巧讨喜,暂时看不出天赋,但靠着小聪明,哄得皇帝很高兴。
而沈衣呢,他幼年有过一段流落民间的经历,十四岁后又在战场上滚打了几年,导致他现在性子里多少有放荡的成分,要是为人君了,哪里由得你放肆,皇帝为此说过他不少回。
沈衣那次被训斥的原因是个谜,但看他的反应,谢夜隐约觉得与太子人选有关。
皇帝既然放出了那样的话,等于是说太子怎么选,全看我心情。毕竟贤没有个绝对的标准,只要没犯什么大忌,拉拢几个朝臣,帮你夸成尧舜转世也不是难事。
何况,谁有胆说帮皇帝选选看哪个儿子最贤良聪明?太子这个话题也就几乎成了禁忌。
沈衣被斥那天,当值的正好是谢夜。
谢夜到书房时,门口的太监面色就不对,支支吾吾又说不出个所以。
进到里面,沈衣一脸阴郁,动也没动案上的书卷,近前还能闻到一身酒气。
谢夜识趣,兀自在旁抄写文牍。
写到一处引用《晋书》殷仲堪眇目行孝这段时,沈衣瞪着谢夜笔下那行字,蓦地失控:“全他妈愚忠愚孝,就等这帮蠢货靠着愚民糊弄下去,糊到水决千里,你倒是让这些孝子贤孙堵去!”
沈衣拍案、吵嚷的声响太大,在外伺候的太监慌忙滚进来,一面跪问情况,一面拿眼睛觑谢夜。
谢夜跟着跪下,一脸无奈,二皇子不完成功课,他回去得跟宋如禀报,现在又莫名发脾气,他在旁边首当其冲,可有什么办法呢。
僵持了一阵,沈衣恹恹地挥他们下去,谢夜起身,什么也没问,接着写。
他的反应倒是引起了沈衣搭话的兴趣。
“谢夜……”沈衣抬头唤他。
听着语气不对,谢夜搁笔应道:“臣在。”
“你别低头——你就看着我,对,看着我。”不知是不是饮酒的缘故,沈衣眉眼飞扬,笑得有几分痞气。
“你说什么是好皇帝?”
沈衣这状态显然不是要听他讲什么“勤政爱民”、“德行第一”。
谢夜斟酌了下,出于保险,简洁道:“知人疾苦,善用人。”
“知疾苦……”沈衣脑袋迟缓了会,嗤笑出声,“知疾苦,‘秩秩斯干幽幽南山’里有什么疾苦,那百堵宫室里住的人会知黎民疾苦?”
这话听着,谢夜总觉得在讽刺谁。
沈衣回回书考都要被教训,皇上上一次朝他发脾气就是因为他《斯干》第一句卡壳,而大皇子通篇流畅的行径无疑把他衬得更加废柴。
是在讽刺大皇子只会死读书吗?好像又不是,这两位皇子早年都因为上一辈争位的事在民间流落过一阵,在藩地都吃过苦。倒是三皇子,出生时天下基本已经太平,在藩地时就由专人看护,入京越发优待。
谢夜还在思索,沈衣已经接着叨叨下去:“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人间地狱……嗯?谢大学士?”
“都说小孩子忘性大……可我怎么忘不掉那些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