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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君子如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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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雪里匍匐了会,沈衣渐渐缓过神。
四下白茫茫接天,抬头望不见谢夜的影儿。
沈衣强忍着痛,挪到悬崖边。
他记得,他快滚下崖时,沈衣猛扑来压住他,自己却掉了下去。
探头望见下边的距离,沈衣松了口气,幸好不到两丈的高度,地表还有层厚厚的雪沙子。
苏醒之后,膝盖的痛楚一波波传来,渐次加强。沈衣咬牙,起身去寻谢夜。
绕了圈没找到路,沈衣拣了个低处跳下去,落地只觉股骨锥刺般,痛得他肌肉一阵紧缩,等痛感过去,已出了一身薄汗。
然而下层平台上也没有谢夜,沈衣转得太急,一时跌坐在松软的雪里,他仓皇地厉喝道:“谢夜——”
“谢夜——谢太傅——”
空谷无声,沈衣抹了把额头,在地上颓了会儿,爬起来接着走。
他行得慢,视线漫无目的地扫,不经意看到崖角一枝红,忽的不动了。
那枝红萼梅花瓣稀疏微皱,立于嶙峋的石上,被雪光映得凄艳。
这让沈衣想起那日覆在谢夜额上的梅花。
去年西宫千秋节,太后小年生日,沈衣被准许放一日假,但前日的功课还是要温习。
囫囵吞枣地把昨个儿笔记翻了遍,结果偷懒被谢太傅逮个正着,谢夜逼着他复述完《翰苑集·卷三》才放他走,气得沈衣赴宴时都不肯捎上他。
那日千秋宴十足精彩,开场便是敦煌教坊的大曲《贺千岁》,由龟兹乐师作曲,动用了一百六十名年少秀美的女孩子,其间六十位擅杂技的梨园弟子着蓝衣,手举白鹤木偶在三层楼架上旋转如飞,其余白衣舞姬在平地起舞翩翩,最后错落有致地形成鹤翔云天的造型,舞遏满堂彩。
太后最疼沈衣,让他坐在身侧,沈衣逗逗太后,动动筷子,一刻没闲。
谢夜姗姗来迟,被同僚缠着罚酒,等消停下来落座,抬头撞上沈衣转开视线,沈衣自若地跟着别人鼓掌喝彩,像是还在气他。
谢夜笑笑,低头吃菜,不露痕迹地压下上涌的酒劲。
太后凤体欠安,皇后陪她早早退了,皇帝等人也很快离场,朝臣倒是闹到子时方歇。
沈衣一直没朝那个方向看,待到亥正时,谢夜离席,等了一刻不见返,沈衣才烦躁地起身,跟左右推辞几番,撤了出来。
走到花萼楼门口,守门的小太监乖顺地行礼,沈衣随口问了句:“谢太傅回去了?有人接吗?”
谁料小太监歪头想了下道:“回殿下,谢大人应该还没回去,他那时醉醺醺地出来,奴才还问他要不要叫人来,他反问净房怎么走。”
沈衣收脚,折身往后院去。
找了一圈,最后在湖边看到他。
兴庆宫后院的寿石梅花算是宫里一景,一树疏梅,仅一枝一干,紧挨苍深的峋石,枝上寥寥几朵红梅在苦寒天里大张艳帜。
而谢夜,此时醉态朦胧地卧在寿石上,这天寒地冻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躺上去的,沈衣嘀咕着走过去。
凑近发现,谢夜身上落了不少梅,尤其眉心一瓣红,衬得脸越发昳丽清俊。
沈衣魔怔了般,在原地定了片刻,随即鬼使神差地凑到他面前,谢夜的唇,离他不足一寸。
心间有千百只蚂蚁可劲儿挠。
沈衣咽了口口水,躁意和慌乱浮上来,霎时不知所措。
耳边风声突然加紧,沈衣一激灵,急急避开,起身一个喷嚏,再低头,谢夜迷蒙着眼瞧见他。
“二皇子?”宿醉醒的那种沙哑,显然还有些懵。
“嗯,太傅大人可还好……这外面这么冷,我差人送你回去。”
难得的懂事体贴,谢夜还来不及讶异,沈衣已上来扶他。
谢夜再三谢后,两人各自陷入尴尬,一路沉默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