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棱镜之生孽》毛竹林夜雨

2、回溯

　　我闯入飞雪的群列，抬头望天。
　　这是另一个世界的节日，别处的狂欢。今天是初二，我踏着雪的小路，如通往神秘处的白桥，南行，南行。
　　几年，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今天，我的爸爸，我的爷爷，我的太爷……他们正提着篮子，我沿着他们走过的路，他们走着我要走的路，去祭拜，去祈祷。
　　“你的爷爷是个好人！”柳村的王大娘拉着我的衣袖，她反复不停的重复着爷爷的故事，印着黄土色和岁月耕耘的脸上洋溢着赤诚而粗糙的赞美和感激。
　　“你爷爷是个好人呀！”爸爸抽着旱烟，叹息声越来越重，“如果不是，现在也……哎……”“咱和他一样，一样，改不了啦！”
　　我向前望了一眼，那个走在最前面的，个子最小的，背最佝偻的，拿的扫帚最大的，挥动的最用力的，便是我的爸爸了。
　　雪花在扫帚上欢乐的跳着，关于爷爷的记忆也一一跳进我的心里。
　　“你爷爷呀，他年轻的时候生的好五官，长着大个子，整个人都是灵气儿。生产队的时候是咱村里的书记，可是每到秋天分粮食的时候，总是让大伙先挑，自己家里可挨着饿。”大娘陷入了回忆，继续想着时隔久远的往事。这样的场景不止一次的闪现在脑海中，我真想穿越到当年，目睹一下爷爷青年时的风采。
　　“老四，今年买了多少钱的炮啊，快过来瞧瞧我的，从内蒙搞来的，花了一千多块钱儿呢。”尖嘴儿背着一蛇皮口袋的东西，挤到人群中间，神气的摆弄着他的家私，眉宇间皆是自豪。
　　“好炮，好炮！”“不错！个儿真大”
　　“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说话还不流利的我看着画上的山水，一字一顿的跟读者，爷爷看着我，他笑了。我的眼前他的笑容变得模糊了，我努力的，拼命的回忆着。
　　“这里有上好的金桔，还有二十块钱一斤的糖果”唯一出过远门的尖嘴儿，漏出他刚镶的满嘴的白牙。
　　“星儿，星儿……”一声声熟悉的呼唤，从耳后传来，我哆哆嗦嗦的藏在茅草堆里，一天了，滴水未进。
　　一样的冬天，一样的寒冷，被妈妈打了，委屈的跑了出来。
　　“星儿，星儿……”这声音从早上喊到了中午，从中午喊到了傍晚，这喊声由大到小，由强到弱，他挨家挨户的找，挨街挨巷的寻。
　　爷爷老了，他坐在地上，绝望的竟然落泪，我挚爱的人，挚爱我的人为我落泪了。
　　可我还是鬼使神差的不肯出来，不知道出来如何面对爷爷的焦急，还是想看看自己到底被爱的有多深，爷爷会为我做什么。
　　“二子，帮大爷找找星儿吧。”他跑到了二叔的家里，面对快落山的太阳，还有年迈的身体，他恳求了。
　　当我被二叔从草堆里提出来的那一刻，我以为我的死期将至，却不料换来我童年最要好的朋友，我的知己，我的伙伴，我最爱的我的爷爷的怀抱。
　　“这一场雪下得好呀，今年的收成不会差的！”人们匆匆的烧着纸，点着香，洒着糖。
　　我静静的立在一堆土冢旁，上面长满了草，草枯萎的凌乱，穿上了薄薄的晶莹的雪衣，仿佛那是他洁白的发。
　　柳荫直，丝丝弄碧。
　　鸟儿叫着“快来，快来！”
　　花儿笑着“快来，快来！”
　　爷爷喊着“星儿，星儿”
　　他坐在村头长的最好的一颗大柳树下面，柳树上面是蓝的刺眼的天，天上是卷着朵儿的云，云下面是无边的田野，田野的尽头是我的跌撞的身影。
　　爷爷把刚刚用柳条柠好的哨子放在了我的嘴里，我坐在他的怀里，一吹，便是整个春天。
　　“等以后爷爷不在了，春天的时候，在爷爷的坟头别上几株青柳，爷爷便知道你想我了。”他佝偻着腰身，大手牵着我的小手。
　　大雪下的更紧，我整整寻了一个冬天，不见青的柳条，扯下一缕黑发，随风扬去，希望它可以带到您的手里。
　　回去的路上，我接过爸爸的扫帚，在寒冷与纷乱的雪里挥动出一条长长的光洁的新的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