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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爱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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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爱恨
旭日东升,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雨后初霁,新的一天到来了。
冷府上下一片忙碌,来往仆从路经梅园阁门外时,均报之一笑。平易近人的楚楚自是回以微微一笑,目送来人后,仍是纹丝不动地立于阁外。
黄杉侍女急匆匆地自远方赶来,走至楚楚身前时,抬首一揖:“小姐,公子已无大碍,是否要前去探望?”
楚楚见着她,眼中微亮:“老太医怎么说?”见她担忧的脸色,心中一个寒颤,难道不只是风寒?
黄杉侍女打量着楚楚,见她一身蓝色锦缎长服,面容急切,如实回道:“虽说是风寒,可是属下见侍从端出的血水跟绷带,属下敢断言,公子是受伤了。还有个奇怪的事,后院里那座假山不见了。”
这个消息比冷卓一受伤更加让楚楚惊呆——冷卓一有可能是因江湖事宜受伤,山石砌堆的假山如何运走?她心里涌现了浓浓的诧异,回头看了下密封的门阁,转身对黄杉侍女说道:“走,我们去后院看看。”
曲径通幽之处,一座方亩大小的池塘赫然显现。朝阳柔辉洒在一池碧湖上,随波晃动粼粼璀璨,亮如繁星。岸边罗列着新春寒梅,冷香袭人。
楚楚低首绕回廊旋走,细细打量,心中一直惊疑不定:假山化为了碎屑洒入了池水中,沉淀见底,但不是粉屑星辰散开,而是大块大块被掌风击落,莫非昨日这里有一场恶战?她有些迟疑地立在一处曲桥扶手边,伸指掠了一点粉尘查看。
“有什么疑虑你都不该来这里,梅园才是你容身之所。”静寂无风的身后突然传来一句一字一顿的语声,让楚楚背影有些僵直。她的心里一凛,咬咬牙,转身低垂眉目,面无表情地伏身一礼:“见过姬小姐。”
姬梦璇披着一条对襟相掩的银色貂裘,里罩天蓝长裙广袖锦服,一边高傲的仰着头一边自冷清梅林中缓缓走出。她的身形无比清俊优雅,只是面色苍白如雪。
楚楚跟黄杉侍女稳住心神,身子躬身不动。
“不要我来提醒你要自持身份,安安分分的守在梅园才是你该做的。”姬梦璇淡淡地开了口。
楚楚想了想,开口说道:“传言公子一诺千金,既然公子应允小女在身边侍奉,想必公子不会逼小女离开,那么姬小姐就不该如此寒语相逼。小女也是担忧公子,并未做出失礼之事,还请姬小姐见谅。”
姬梦璇寂然一笑,冷漠的越过楚楚,嘲讽的回道:“一个戏子也来跟我讲道理,着实可笑,如若不是看在公子面上,你觉得你现在还能安然无恙的站在这里跟我说话不成,哼!”甩袖而去,连个白眼都懒得给。
静寂无风的身后突然传来一句句嘲讽的难听话语,让楚楚背影僵直。她的心里一凛,咬咬牙,转身低垂眉目,遮住了全部表情。
“小姐······她太欺负人了!”
心中涌现着强烈的酸楚,双眸炽盛嫉妒凶狠的光,朝姬梦璇消失的身影嘶声道:“呵,迟早有一天我会让她跪着求我的。”
黄杉侍女呆立于楚楚面前,看着她从娴静的仙子一点点转变成凶神恶煞的蛇蝎美人,又不知怎么开口安慰,小心翼翼的说道:“小姐,我们还是去看看公子吧!”
“走······”楚楚娇面盛光,冷冷笑道,那面容有似毒蛇,发出阴冷的腥气。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萧声动,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自唐朝起都城便兴盛夜市,逢值节日之时,更是昼夜无休华灯高照灿如天明。街上行人喜气洋洋,车马阗拥,不可驻足。
飞燕携着烟雨混杂在人群中,耳畔传来水声潺潺,吆喝阵阵,锣鼓声声,她心里丝丝震动,察觉到这是来到外界第一次如此自由地呼吸。晚风习习下,她渐渐放松了心神。
清河桥是一座镌刻精美、构造坚固的石平桥,是四通八达的交通要道。桥下汴水奔流,桥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两岸店铺酒楼繁荣,笙歌连成一片。州桥柳岸上林立玉兰灯罩,孩童嬉戏燃放五彩焰火,晶莹璀璨的光亮不息,人在柳林中走,如同在火树银花中漫步。
烟雨一直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身后,脸容上虽然带着不解,但是温顺如她。看到飞燕面容上带着笑意,不禁也微笑着问:“飞燕看起来很高兴?”
飞燕转过脸,淡淡一笑:“烟雨不高兴吗?”
烟雨犹豫的摇摇头,语声有些抑郁:“近几日发生了太多事情,我高兴不起来。”见眼前的飞燕沉默着,又犹豫地接道:“今日突然接到冷府邀请,你确定就这般招摇的进冷府吗?”
“为什么不?”
烟雨喟叹一声:“飞燕何时变得这般任性,是冷府的邀请并不是冷卓一的邀请,而且石伟石英前去探查至今未归,我们并不了解冷府是何情况,你这般贸然前去,着实不放心。”
今日傍晚时分,别苑突然引来了不速之客,只是递上请柬便离开了,飞燕对于冷白门的存在真的很微妙,飞燕的突然出击冷卓一的细心呵护,定是让冷白门不好招架,一天下来冷卓一毫无消息,却迎来了冷府的请柬,石伟石英前去探寻消息,却不得归。烟雨极力阻拦,想要等石伟石英的消息再作打算,可是飞燕不听,眼看着夜幕降临,飞燕动身前往冷府,她也只好跟随,本该忐忑不安,飞燕却轻松欢悦,烟雨也是头疼得很,这到底算什么?
飞燕笑的更胜,一手拦住烟雨的腰身,邪笑道:“美人莫要担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车到山前必有路········滋滋,还有什么来着?哎呀,不管了,反正就是这个意思,没什么能难倒我飞燕的。”
烟雨只是暗暗摇头,真拿飞燕没办法。
当两人来到冷府时,管家并未多说话,直接把两人引到冷卓一的竹园。
看到房门前站立的一群人,冷卓一的身影不在,冷氏夫妇脸上凝重的表情,让飞燕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冷文渊面容上竭力保持镇定:“突然邀请飞燕前来。多有打扰,只是现在只能请飞燕前来诊治。”
飞燕眼里凝聚成冰,颤音问道:“他怎么了?”
冷文渊并不像大肆宣扬冷卓一的伤情,微皱眉轻声回道:“这个·····还是飞燕进去看看吧!”
飞燕立于门前许久,渐渐平息了内心似野马奔腾的不安,夜凉似水,寒意如网兜头罩下衣衫上不多久浸染带雾,惊蛰人身骨。 她慢慢踱步到自己房前,推开门走了进去,房内一片寂静无声。
关闭的房门,也把所有人的情绪一并关在了外界,姬梦璇紧握的手指,尖利的指甲深陷皮肉之中,慢掌的血腥粘稠,眼里迸发的凌厉让人不寒而栗,却要生生的忍住不去发作,事到如今,她真的有些力不从心。
楚楚微低着眼眸,细细的把飞燕上下打量了个透,这就是救她一命的“女神医”,黄杉侍女把当初发生的所有都事无巨细的告知了她,这位“女神医”行为孤傲,还特意跟公子一起用餐,难道也是被公子的风采所吸引,以至于借此机会接近公子不成。还有······既然能救她的命,也就是说飞燕已经知道了她用过魅香,这个“女神医”什么来路都还未探知,可是她楚楚的把柄已经落在她的手上了,想来得找时机会会这个“女神医”。
秋寒微凉的夜风拂过,白玉宫盏轻轻晃动,打碎了一地玲珑剔透冰雪细碎的光影。
忽明忽暗的光晕下,冷卓一的面容仍是远寂而沉默。
只是一天未见而已。
飞燕垂下眼睑看了极久,察觉面前冰雪般的气息簇簇流转,借着光亮打量后才看清:冷卓一仅着单衣,发丝略乱,脸庞、手腕、胸口乃至衣衫上下都是几处撕裂的伤痕,淡淡地渗着血丝。
飞燕大吃一惊,强忍着心底的翻腾,抓起冷卓一的手腕细细的把脉,感受他虚弱的脉搏,整个身体怎么受如此重创,冷卓一昨夜离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从怀里摸出银针,运气施针,转身之际,床榻之上的人儿,缓缓睁开了眼眸。
他墨如宝玉的瞳仁紧盯住她,双眸熠熠生辉。
“燕儿”,她突然听到了一个名字,一个自来到外界后第一句被人称呼的名字,独数于冷卓一的称呼,身躯不禁静止惊呆,眼前飘飞的花瓣,氤氲的郁香,眼角残存的惊世骇俗的容颜都远远跑去,记忆的潮水猛被唤醒倾泻而来——
冷卓一坐起身子,从飞燕背后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两手一上一下箍住她的后背,又尝试着尽量轻柔地唤了一声:“燕儿。”
怀里的人完全冷静了下来,僵直地立在他胸膛之中。他的心里酸痛不已,低缓痛苦地说了一句:“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知道。”他听到了一个毫不犹豫的声音。
尽管这是预期中的声音,冷卓一仍然雪白了双颊,眼里破碎的浮冰一点一点沉没,明艳的容颜沉到了最黑暗的深渊。可他还是不愿意放手,不愿意远离这份饮鸩止渴的感觉,他的唇在飞燕看不见的地方轻颤。
他记起了所有过往,所有跟飞燕的恩怨纠缠,现下还是先隐瞒吧!
“我一见到你就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这种感情是大半年来断断续续搜刮成形的记忆,半月来日夜相伴沉淀下来的影子,那份炙热疯狂都让我大吃一惊。我一见到你什么事情都想不了,什么话都说得口不对心,只看得见你的人看不到别的东西,原来我中你的毒已经很深了。”
“我做过很多事从来没有后悔过,可是我还是碰到了你,我们是相知相爱的对不对,我第一次尝到了苦涩悔恨,想起你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就开始苏醒,就好像活过来一样。我始终相信我们骨血相连,没有你,我只觉我一人活不了。”
“之前的几日,我不敢面对,选择了逃避,对你避而不见·····现如今才知道自己是多麽的可笑,飞燕······你到底是经历了多少苦难才走到我身边的?”
冷卓一晦涩迟缓地说完,将嘴唇深深掩藏在冷双成的发丝里,持续不断地轻颤。
飞燕自始至终地僵直着背脊,面目上的惊疑、震撼、警醒交替出现,最终被压制在脸庞深处,淡淡远去像一阵轻烟。她沉默了许久细细思索了下目前所处的境遇,然后谨慎地开了口:“卓一,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再也不会离开你,有你这些话,我已经非常满足了。”
这无疑就是对他一番肺腑之言的回击,在她眼里,只要冷卓一还能接纳她,就够了。
冷卓一不禁慢慢松开了手,凝视着她释然的面容,只觉心底一片冰凉,脱口而出说了一句:“燕儿还真是残忍啊!。”
还好他把全部记忆都找了回来,事到如今飞燕还在为他找想,让他情何以堪,可想到现如今的现状,他还不能暴露,他一替她铺平所有的道路。
月凉如水,冷卓一的决心使然。
冷卓一凝视着眼前这双冷澈见底的眼睛,还没意识到自己举止时,已经抚摸上了她的眼睑——飞燕身形呆立着,不知所措。
两根冰凉如雪的修韧手指搭上了她的眼睛上,正在静默间,冷卓一的手掌抚上她的脸颊,细细摩挲,然后他低下头去,含住了那两片令他向往已久的薄唇。
冷卓一双手捧着她的面颊,目视着她,初展冰绡之笑:“你躲不掉的,你只能是我冷卓一的。”那笑容说不出的惊艳绝伦与势在必得,他的眼眸蕴含深沉,一扫往日的寒烈清冷,镌刻出笃定不移的风采。
——心里装满了月亮,怎么会去贪恋别的水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