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燕依人》木非衣

63、心扉 冷卓一敞开

　　第六十三章 心扉

　　雪宫在小岛的地下，一步一步拾级而下，便是一处水晶阁，静寂沉在湖底，台阶上留有足形坑记，不只是谁留下的，时至今日依旧不得探知。
　　阁子里雪亮澄澈，水晶阁板反射湖水的深蓝，璀璨光华熠熠流转，水随波动，光随影动，如此流光溢彩却无法落下一道褶皱，留下一丝阴翳！
　　因为太亮了，明亮得没有人的影子！
　　清寒之气迎面扑来。
　　置身于雪白阁间，四壁湖水拍荡无声，水浪一次次扑过来，又一次次柔韧退下，仿佛在这里日月乾坤不复存在，有的仅是孤寂的禅坐人。
　　无风、无声、无影、无休的世界。
　　飞燕猛吸一口气，盘腿而坐，打算老僧入定的禅定，以此来渡过煎熬时光。
　　没有影子没有回声，如果不是依靠强大的心智，恐怕也离失狂不远了吧？明亮如镜的水晶阁，看的久了，她都觉得眼乏，眼里渐渐失去了任何色彩
　　这可不是好兆头，飞燕从衣袍上撕下一条，蒙住自己的双眼，以此来缓解眼部酸胀之痛。
　　她是医者，知道雪盲症的厉害，盘膝坐在阁低，继义父之后，感受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的彻骨寒意。
　　她不畏冷，奈何以尺寸之地限制身心，不得见想见之人。
　　无人声、无风声、无水吟，死一般的静，彻骨的寒冷，这才是对飞燕的真正惩罚。

　　走出雪宫，眼前是苍劲幽幽无穷夜色，鼻下是冷香阵阵气息萦绕。明月寒星下，不见冷卓一身影，耳畔却持续不断传来内力浑厚的乐声。
　　飞燕垂手站立于石台之上，凝神聆听夜空中传来的笛声。那声音饱满祥和，穿透夜空后带有婉转起伏的尾音，只是飞燕并不知这是什么乐曲。
　　这首曲子飞燕已经听了三晚，丝丝入耳的乐声飘来，浅浅淡淡的幽香轻拂，极有些不知今夕何年的意境。她默默听了许久，突然启声对着夜空说道：“义父，你以前跟我说男人的品行是‘行欲徐而稳，立欲定而恭，坐欲端而正，声欲低而和’，你看他像吗？”
　　说到这里，飞燕恍恍惚惚的想起来，与冷卓一的初次相遇就是因为他周身散发出的气质跟义父很想，所以在不经意间就让这个人走近了心。
　　暗香疏月，风送祥乐，雪顶峰上下一片寂静，只闻悦耳悠扬的回环笛声。飞燕沿着长廊朝前走，转了两个角，又回到了原点，飞燕发出一声感叹，“哎，真是小啊！”
　　席地而坐，仰躺在冰凉的理石上，仰望星空，闭上眼眸，倾听那份专属自己的美妙乐曲。
　　她从未提过要求，他却默默付出，只为她不孤寂，有人在陪伴。
　　你对我这般好，让我怎么放手。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雪顶峰的景致秀雅迷人，冷卓一立于封顶银月下，雪白衣袍比四周景色更加亮眼灼目。
　　“出了什么事？”一早辨认出来人的脚步声，他默默放下笛子，淡淡地问了一声。
　　“闲来无事，出来走走。”
　　冷卓一听到词句后，转过身来，盯着来人审视一番，慢条斯理地说道：“素来雷打不动的冷城主忍不住来了这里，我倒是想知道什么事能让你披星戴月的上了这雪顶峰？”
　　暗香四溢中，冷月斟酌着开口说道：“闲事和我无关，并不想多管闲事，只是挡不住红儿的瞎操心。”
　　冷卓一停顿一下，又恭声说道：“是关于飞燕的吗？”
　　冷月暗暗苦笑，他堂堂赤鬼城城主现在沦落到了管人家儿女情长的琐事，真正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啊！
　　冷月面上平静，心底确实明白得很，缓缓问道：“可适应了碧光村的生活？”
　　冷卓一朗声一笑：“这从何说起，这里的生活跟我在天柱山时挺像的，当然能适应。”
　　“你知道的，这不同。”
　　冷卓一心中一寒，静默了声，神色莫名的黯淡了些许，涩涩的开口说道：“甚好。”
　　冷月远眺小岛，月光斑斓，把他的面容映照出徐徐生辉般光华，冰冷的吐出现实：“在天柱山是为了修炼，为的是能名震江湖，更所谓江湖大义，为国为民，这些孙千秋没少给你讲吧，可是现在的你，风华正茂，满身才学不得施展，却要隐没在这个小小的村庄里来渡过余生，心底怎能释然，说到底，你跟我们来碧光村是不一样的，我们已经厌倦外界的纷争，不在贪恋。”
　　冷卓一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说到底还是修炼的不精，心底的隐晦早已被看穿，现在突然被揭露，问自己，能否释然？
　　刚到碧光村见到飞燕，一度沉浸在欣喜之中，从他去祠堂受教，了解碧光村的条条规定之后，幡然醒悟，从此他就要留在这个村子里来渡过余生。
　　一些东西轰然倒塌，忽略的一些事物蜂拥而至，被他抛在脑后的种种被迫面对，他的父母、师傅、冷白门从此在于他无瓜葛，养育之恩、教导之恩只剩下深深的愧疚。
　　“可曾想过出村？”
　　突兀的问话，震惊到了冷卓一，猛然转头看向洒脱依然的冷月，仿若刚刚他并未开口说话，只是冷卓一的幻听，心底那弱小的期盼。
　　冷月的清冷回望，让冷卓一明了，沉声回道：“想过，但是我知道这条路行不通，飞燕曾经能单独出村，可见出村并不是不可行，只是不得不考虑出村之后算面临的种种考验，飞燕贸然出村，族长便派了亲信出村前去探寻，一直不归还威胁她的亲人出村，你应该知道三位前辈出村时还服用了蛊，为了守护整个碧光村，老族长也是不测手段，村子里的首规便是‘只得进，不许出。’而且我舍不下飞燕。”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冷月长叹一口气，寒声说道：“还好红儿无碍，否则岂能善罢甘休。你应该也发现了，老族长一直在派人加固进村道路的障碍，想要出村并非易事。”
　　冷卓一细细抚摸手里的一方玉笛，这是他从老前辈玉方子那边求来的。乐律大师玉方子尽然隐世于碧光村，怪不得在初次听木蝴蝶弹琴时感知到大师的风情。一代大师本以为已经与世长辞，却不想他老人家看破红尘寻得隐世之地休养生息。
　　他为何不可。
　　“我虽然对碧光村没什么情感，但是却切身的体会到了这里淳朴的民风，与世无争娴静的田园生活，老族长费尽心机来维护村子也是情有可原，不想外界险恶的江湖人心侵染这方净土。”冷卓一回想到在碧光村的日月，不得不感慨道。
　　冷月看了一眼，不动声色的说：“以你的才华，在碧光村确实有些不值，毕竟你正是血气方刚之龄。我也没什么好的建议，你好自为之吧！”
　　“多谢！”
　　“走了，也算是完成了红儿的交待。”
　　他们都是过来人，这些看的比谁都明白，一品红原先并未多做它虑，也一直沉浸在自己的幸福之中，直到她婚礼当天飞燕偶然展露出的黯哑神态，她才探寻到源头，所以在跟冷月交谈之中得到了肯定，便强硬的让冷月当个说客来疏导一下冷卓一。
　　望冷卓一可以克制内心的诸多顾虑，坦然面对。
　　更多的是怕冷卓一生了出村的心思，不得善后，最后困苦的还是飞燕。
　　曾经为了寻飞燕抛却身份家族，就已然放下。
　　既来之则安之！

　　鱼肚白的天色透出温煦的阳光，洒落在悬崖边上的浓雾里。浓雾接收了光的照射，闪闪发亮着，迤逦在无际的天空里。
　　宁静的村子里，翠绿的树荫遮蔽了高矮不齐的竹篱茅舍。阵阵凉风，轻拂着一旁盛开艳丽的花朵，让空气里弥漫着甜甜的花香幸福味道。鸡鸭猫狗似乎都还在甜蜜地酣睡着，仿佛舍不得从睡梦中苏醒过来。
　　门外熙熙攘攘之声，使冷卓一放下手中毛笔，起身来到轩窗前站定。
　　院子里来了三位村民，他没记错的话其中年长的应该是山脚下的宋大娘，另外两位姑娘，他实在没什么印象。
　　两位姑娘不时的往冷卓一这个方向偷瞄，一看到窗前出现的身影，立刻羞涩的转开视线，涨红了脸。
　　宋大娘把一竹篮的瓜果递给苍木，微笑着说：“别跟我客气，我老婆子腿脚不方便，总是劳烦两位帮我，这不，院子里的葡萄啊梨子刚成熟，你们尝尝鲜，我也吃不完，往年啊飞燕到这个时候就自己跑上门去摘了，记得给她捎点，让她解解馋。”
　　苍木也不推拒，接过竹篮，说道：“诶，也就宋大娘惦记着飞燕，以前没少糟蹋你那些瓜果，你就惯着她吧！”
　　“说什么糟蹋啊，飞燕说我老婆子种的葡萄最甜了，她喜欢就好。”宋大娘笑的一派慈眉善目，可见还是很喜欢飞燕的。
　　不知何时千日红也从房中走了出来，捻了一颗晶莹透亮的葡萄往嘴里送，边说道：“宋大娘啊，就你对飞燕好，这一大早的，还亲自跑一趟，以后有什么事你派人通知我们一声便可，腿脚不方便，就别来回走了。”
　　“好好，又不远，出来走走挺好的，我也不多留了，就回去了。”
　　“宋大娘，慢走啊！”两位姑娘忙上前搀扶住宋大娘，娇羞的往院外走去，至始至终一句话也没说。
　　苍木跟千日红一直把宋大娘送到院外才作罢，苍木不由的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啊，飞燕天天在你眼前晃也不觉得什么，突然看到宋大娘的两位孙女，已经这般亭亭玉立了。”
　　千日红也附和道；“是啊，你看看人家姑娘家的温婉端庄，你再看看我们飞燕从来都是风风火火的。”
　　苍木瞥了他一样，摇摇头，不接他的话。
　　“对了，飞燕在花圃凉亭外种的石榴应该也能摘了，一会儿去摘几个给她送去。”
　　其实吧，都是嘴上说说，心里最惦记的还是飞燕。
　　“我去吧！”两人回头，就见冷卓一长身而立在门口，清冷至极。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九月中旬已经进入秋分时节，在毫无知觉中，满山已经瓜果飘香。算算时月，冷卓一从八月下旬进村，已经快住了月足。
　　行走在上山的山路上，山间田头已经有村民在劳作了，不时还有村民朝冷卓一微笑点头打招呼，淳朴至极。
　　微风送来一阵阵稻谷的清香，一块块稻田被风掀起了层层金浪，那沉甸甸的稻谷,像田野上，勤劳的村民头戴斗笠，有的弯腰挥镰割稻，有的来来往往运送着稻谷。天蓝水碧，云飞柳扬，好一幅水乡秋色图。
　　山坡下的房子虽然矮小，但错落有致，别有一番风味！屋顶上炊烟缕缕升起，好像一条白龙朝天飞去。
　　在碧光村，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自给自足，自娱自乐的田园生活。置身其中，曾经读阅的一首诗闪现出来。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十三年。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开荒南野际，抱拙归园田。
　　方宅十馀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
　　户庭无尘杂，虚室有馀闲。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古人渴望向往这种自然的质朴生活，他设身处地的亲自感受，留在这里有何不可。
　　冷卓一的心境开朗了许多，眼前是色彩缤纷的山水画，鼻下是清凉暗香，与世无争、娴静安然，夫复何求！
　　驻足在凉亭外，抬头看去，石榴树上一个个灯笼似的石榴挂满了枝头。有的石榴已经熟透了，裂开了一条小缝，从小缝里可以看见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红色石榴肉。
　　清淡悠远的香味弥漫在冷卓一的周身，一袭白衣随风鼓动，伸手摘下几个石榴，袖袍飘飘一路前行，修长隽永的身影倒映在日光下，惊艳绝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