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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与君语 “好坏并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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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凉殿内,朝南的窗户面向苍茫雪山,窗口伸进来一枝绿萼,梨花木长案上摆着一只瓷瓶,插着一束梅花,铜炉燃着檀香,青烟缭绕,泛着淡淡的幽香,师尊侧卧在软塌上闭目养神,长发如雪,覆在后背。
“师尊,您找我。”宛童磕了个头道:“拜见师尊。”
沧若叫宛童落座。“宛童,你哭什么?”
“弟子擅闯禁地,罪不可恕。”宛童哽咽,“弟子害师尊去扶摇山被妖兽所伤。”
沧若翻开案头的古籍,就是那本失而复得的山海古卷,“书找回来了,人没事,就好。扶摇山之事,小事,切勿再提。”
宛童把杏林发生的事来龙去脉讲给沧若上仙听,“师尊,能给弟子讲讲九尾狐的来历吗?弟子好奇。”
沧若变出一副九尾狐的画像,画中白狐在桃花林里打盹。桃林挨着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殿前站着九珠冠冕的帝王。
“九尾狐乃上古神兽,古语有云:德至鸟兽,则狐九尾,又云:白狐,王者仁智则至。”
“所以说,九尾狐并不是妖,而是瑞兽?”
“正是如此。”沧若道:“传说为治理洪水而操劳得‘股无肱,胫不生毛’的大禹,他的夫人涂山氏之女就是九尾白狐,当一只狐狸活了超过一千年,它就会变成九尾狐。”
“既是瑞兽,那么为何逐渐让位于与凶恶形象、恶劣品质之象征、凶险之兆呢?”
“此事说来话长。人族之所以对狐敬而远之,烧香礼拜,讨好贿赂,正是想制制不住,防又不胜防的结果。开天辟地以来,百姓多事狐神,房中祭祀以乞恩,食饮与人同之,事者非一主。当时有谚日:无狐魅,不成村。由《广异记》所载,昔有帝王美人为雄狐所占,请术士惩治,术士调动家神,战不能胜,又调五岳神前来,最终也只是驱赶了事的故事,可见人类对神狐的无可奈何。”
“这么说,它并不坏?”
“好坏并无绝对。”沧若指着棋盘,“棋分黑白,人非如此。”
“九尾狐能食人只能说明它能威胁敌人,这恰能体现保护神的特性,再结合后来的衍生出来的故事,九尾狐实际上是渴望人类生活的,白狐若想幻化为人,要经历千年的修行,传说狐狸修行一百年才多出一个尾巴,修行千年才长出九尾来,而只有九尾才能幻化为人类。”
“糟了,那只九尾狐是幻化不成人类了。”宛童皱眉道:“我与它交手时,它只剩八条尾巴了。”
“这便是他偷山海古卷的原因。”沧若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九尾狐必然会想法子把丢掉的那只尾巴找回来。”
“法子就在这本书里?因此它才偷书。”宛童喃喃道:“不对啊,它是偷了书掉下悬崖之后才把尾巴摔断的。”
“不,他的尾巴早掉了。”沧若道:“你在悬崖藤蔓里找到的那只断尾。”沧若起身拉开镶在墙壁上的抽屉,“是不是这只?”
宛童心想:那只断尾怎会被师尊拿到了?原来是苏叶揣在怀里,他一向细心,想到师尊问起此事,因此留了凭证。
“这只尾巴已发暗,是早就断掉的,别说百丈悬崖,就是从天宫一跃而下,九尾狐也能毫发无损。”
宛童望着白狐那截断尾,心有疑虑,“大师兄说师尊此去天界,商讨剿灭青丘余孽之事,弟子想问,昔日在禁地所见九尾狐,是不是青丘余孽?”
沧若皱眉,徐徐道:“宛童,切不可将此事张扬,青丘白狐,并非余孽。”
瞻清阁的师兄拜见师尊,说沧若上仙的闭关时辰到了,宛童猜想师尊扶摇山一役伤的不轻,需要恢复元气,便告退。
从清凉殿出来,宛童心绪难平,经师尊这样一番点播,他对世间万物的理解又深了一层,原来所有事情并不只有善恶黑白两个方面,大片的灰色难以评说,立场不同,观点各异。
回到玄机阁已是戌时,宛童躺在床上,听着铜壶滴漏,想着逸尘的话,什么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左思右想,彻夜难眠。窗外月色清冷,宛童披衣坐于殿前,抬头望月,已不是当夜所见圆月,半弯残月挂于天际,此情此景,略感寂寥。
屋内传来沙沙声,鸡毛掸子拂过檀木桌子的声音。宛童进屋察看,月光下只有自己的影子投在墙上,又坐在廊前望月,屋内沙沙声复起,宛童再去察看,一来二去,累得神思困倦,倒头便睡。
夜凉如水,玄机阁一灯如豆。
宛童见屋内软塌上躺着一个丰神俊朗的少年,端着方才满上的清茶,放在唇边轻嗅。宛童定睛一看,那个少年竟是自己。宛童纳闷,想到师尊所言,九尾狐善于变幻,想来就是这厮了,深夜造访,来者不善。
“九尾狐,你怎么来了。”
“找你喝酒。”
“不怕被我打死。”宛童撇撇嘴,“或是在你酒里下毒?”
“琉璃境的人不至于这般卑鄙吧。”九尾狐支肘望着宛童,“九州列国,四海八荒,就剩下你们琉璃境撑着君子门面,可别砸了招牌哟。”
“找人喝酒,怎就找到我的头上。”宛童凛然地睥着他,“难不成上次败在我手下,想在酒量上一较高下?”
“正是如此。”九尾狐从背后拎出两坛好酒,“正是因为你败在我手下,所以想在喝酒上叫你赢一次。”
“呵,你这狐有点意思。”
“那是自然。”九尾狐傲然道:“四海八荒,九州列国,我这样的妙人儿实在难寻,远的不说,你们琉璃境就没我这样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宛童心道:也是。
九尾狐闻了闻腋下,喃喃道:“我们九尾白狐乃是瑞兽,狐臭狐臭,不过是世人的污蔑罢了,只因闻过我们体味的人,都会情不自觉地爱上我们。呶,你闻闻,香不香?”
宛童捏着鼻子闻了闻,果真奇香。
“怎么样,是不是爱上我了?”九尾狐笑道。
宛童心道:九尾白狐自恋,果真如此。
九尾狐打开酒坛子,一股幽香弥漫室内,放到鼻子边嗅了嗅,推给宛童。这是百年桃花酿,宛童只在每年的端午节才能喝上几口。
“小狐狸,你能换个样子么,对着我这张丑脸,这酒我喝不下去。”
九尾狐倏忽变成沧若上仙,唬得宛童一口酒呛在喉咙,“换,换,换人!”
“换谁呢,逸尘?”
宛童连连摆手,九尾狐思忖片刻,变成了苏叶。宛童一见到苏叶,多了几分亲近,可一想到他还在药石宫受苦,心里就不是滋味。
“变成陵游,我那小师弟,有酒窝那个。”
九尾狐摇摇尾巴,小陵游笑嘻嘻地冒出来,举杯畅饮,竟然觉得十分自然。
“宛童,你叫宛童。”九尾狐抄起酒坛子灌了几口酒,“我叫……算了,我名字拗口,说了你也记不住。”
“你说嘛。”宛童倒是越发好奇了。“快说。”
“算了算了,他日有缘,再告诉你无妨,今日只管喝酒,不说其他。”九尾狐给宛童满了一杯,身子凑过来,“话说,宛童仙,我想去清凉殿,怎么进去?”
“你想做甚?”酒杯到了嘴边并未啜饮,“灌醉我,偷东西?”
“哪里哪里,不过……确实有件东西落在清凉殿了,我想取回罢了。”
“什么东西?”宛童纳闷。
“我那截断尾,叫你家沧若上仙拿去了,没了断尾,我便少一条尾巴,少一条尾巴,我便修不成人形。天知道我多想修成人形,我已修了九百年,熬不下去了。眼看着就要大功告成,你和苏叶把我追下悬崖,害我断了尾巴。”九尾狐灌了口酒,气道:“你不愧疚么,不帮我取回断尾么?”
“别装了。”宛童噗嗤一笑,“你那断尾不是摔断的,师尊说早就断了,你把它放在禁地,为的是吸收误入禁地的鸟兽灵力,好接上它。”
“他撒谎!”九尾狐霍地起身,“沧若一介上仙,竟然撒谎!”
“师尊怎会撒谎?”宛童也站起,“不许污蔑我师尊。”
九尾狐气呼呼地走了,宛童追出去,清凉殿灯火摇曳,并无异样。宛童敲门,沧若上仙叫他进来,问宛童何事,宛童环顾四周,一切如常,谅九尾狐也不敢当着沧若的面潜入清凉殿取断尾,放心地退下了。
翌日,日上三竿,宛童睁开眼睛,逸尘站在榻前,阴郁地睥着他。
“大师兄?”宛童敲了敲脑袋,望着地上七零八落的酒坛子,不觉大惊失色,想起昨夜与九尾狐痛饮,原来并不是做梦。
屋内弥漫着酒香,逸尘滴酒不沾,璇玑阁的禁酒令,就是他写的,也是他拿锤子凿在石碑上的。除了禁酒令,还有九百条门规也是逸尘撰写的,夜不归宿,罚跪,忤逆师长,仗责,其中最严重的当属结交奸邪。与九尾狐喝酒算不算结交奸邪,此事被逸尘察觉可还得了,好在九尾狐没留下狐狸毛、爪子印,叫大师兄抓着把柄。
逸尘把酒坛子一个个拾起来,轻轻一抹,杯盘狼藉的青石地板霎时干净整洁。“我已上报师尊,深夜饮酒,面壁思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