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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斜风细雨不须归 ...

  •   第一百四十六章
      西湖边大大小小各朝各代的寺庙林林总总,申屠双要去的那座不近,好在她倒是十分乐意远一点,可以出来走走着实不容易。

      绕过了一小片竹林子,路边有个茶水摊儿。
      申屠双有些口渴。
      “停停停,我渴了。”话还没说完,申屠双已经从车里探身出来,迈着步子就要下车,把跟着的丫头慌坏了。
      “小姐,小姐,咱们自己带了上好的雀舌,小姐就在车上饮茶吧。”
      “不要,坐得腰都直了,我要下车晃晃,你看那有个茶水摊。”申屠双走到茶摊子面前,抬头看了看迎风的“茶”字招牌,对着小二笑道,“我要一壶今年的新茶。”
      西湖边儿,没人提龙井,大家也都知道客人要喝的是什么。
      “好。”小二笑道。这个小二不是个小二儿,是个小丫头。

      茶,特别难喝。
      申屠双从小到大就没喝过这么难喝的茶!却见站在身边的丫头铃铛喝得不是一般的开心。刚才小二儿姑娘也给她倒了一杯,铃铛从小在自己身边伺候,也不是没见过好茶,这么难喝还这么开心?
      小小翻动两个白眼儿,申屠双把铃铛的茶抢了过来,吱地喝了一口。
      欺负人是不是?欺负人!申屠双站起来就要向小二儿姑娘理论,为什么给自己的茶刷锅水一样,给铃铛的却这么好喝?
      ”姑娘要是想吃好茶,随我来便是,不必发火儿。”微微一笑,小二儿姑娘走了进去。
      吃个茶还要去里面?申屠双审视了小二儿姑娘的背影,觉得怪怪的。
      但是让她更奇怪的是,自己往里走,她的丫头们就像没看到一样,从不离自己左右的丫鬟们这次竟然没闹跟着……

      “姑娘可是怕了?”小二姑娘站在门里笑道,“不用怕,随我来吧。一会儿若是姑娘还愿意从这个门出来,这些人自然还在等您。”
      来就来?有什么可怕的?申屠双怕过谁?
      进门的时候,申屠双留了个心眼,抬头看了看这家茶馆的名字——恩鱼堂。
      哦,原来这里叫恩鱼堂。

      申屠双大约只坐了一盏茶的时间,便走出来了。众仆人见小姐出来了,便催着上路,不一会儿,车辇便咿咿呀呀地远去了。
      “哎……就这样走了啊。”申屠双叹气道。
      “走得是她又不是你,叹什么气?”小二儿姑娘笑道,“来,喝茶吧师姐,今年上好的龙井。”
      “嗯。”坐下来,邬铃找了一面镜子,左右看镜子里的自己,“这不还是申屠双的脸嘛?”
      “这个自然,你投胎转世了,自然还是她的脸。”眼前依稀正是雀薇,说是雀薇也不过是行动做派像,这个丫头没有雀薇漂亮。
      “不是每个人都这么好命的,都能长一张申屠双这样的脸出来,你要感谢天感谢地感谢奢极满主照耀着大地。”雀薇一笑,只是说完,自己都有些恍惚,说来……这是多久的事情了。
      “他们都还好吧?”邬铃有点激动,不是一点儿,是很激动。

      雀薇笑容淡淡……
      许久,杯中的茶飘出淡淡的清香,充盈着整个恩鱼堂。
      “不……不好吗?”邬铃眉心有一点潮湿。
      “你是什么时候记起来这些事的?我是说比如我,比如申屠,奢极满主,还有恩鱼堂,你对这里一点不陌生。”雀薇手中暖着一杯茶。
      “昨天。”深深吸了一口气,邬铃起身,“最初是申屠,这个姓氏我用了十六年了,昨天才刚刚想起,然后慢慢想起了很多事……但是好像,总有什么想不起来了。如果刚才你不说你是雀薇,我也没有想起雀薇。雀薇……”邬铃还在笑,笑着笑着……忽然蹙起眉来,“雀薇……雀薇?”忽然诧异于自己的发现,眼前的人是……雀薇?!她现在的脸……证明者她已经投胎转世,可是,那不是在幻象中才出现的吗?雀薇掉落悬崖。
      “师姐。”雀薇慢慢站起来,走到邬铃面前,认真看着她。
      邬铃也看着她,她看起来比自己大一些,总有二十几岁的光景了,一身粗布衣服,乍一看不过寻常妇人,只是凝神起来,自是温柔静雅。
      “我是在那个所谓的慧心幻象中唯一没有配合师傅的人,所以……在你的所谓幻想破灭之时,你没有再见到我。雀薇,真的被师傅抛下山崖,碎尽梵丝,转世投胎了。”一行清泪直落,掉在洁白如玉的细瓷茶碗中,激起一袭沁透的碧绿。

      是的……是的……没有见到雀薇,当时所有的人都从幻象中复活了,所有的!除了……除了雀薇。
      可是,为什么?
      邬铃从昨天大哥申屠继扛起自己的一瞬间,很多事情被回忆了起来……包括申屠,奢极,甚至杨怜惜。今天,当雀薇喊自己师姐的时候,她就确定她认识眼前的女子!没错!可雀薇……为什么没有在当时幻象消失的时候复活?

      痴痴看着眼前的平常女子,邬铃不禁心惊。
      “因为……那从来就不是什么幻象!从来都不是!师姐,从来都不是!”抓着邬铃的胳膊,雀薇忽然泪流满面,“师傅已然魂飞魄散,奢极、申屠满主,梦柳姑娘……无一不是!”
      邬铃震惊了。
      她无法相信,却又不能不信……因为自己活生生地站在这里,她想起了当年荼蘼花枯萎消散的光景,荼蘼花败,自己魂魄尽失,怎么可能再世投胎为人?又何来申屠双?!
      “所以呢?所以……究竟怎么回事?”邬铃的手在抖,一切回忆汹涌而来。
      雀薇摇头:“我也不知道,当是我被打碎梵丝落到还魂门,遇到了孟姑姑,她什么也不肯告诉我,只是问我,愿不愿意等……”
      “等什么?”邬铃紧紧抓着雀薇的手问道。
      “等一世又一世的轮回,直到再和你相遇,将一切告诉你。”把邬铃拢在自己肩上,雀薇嘤嘤哭泣,“等了太久了,几世轮回,雀薇一直守在这里。我想着,师姐总有一天会来这儿,看看你和师傅的过往……却不想一等就是几世,人生路漫,雀薇等得好辛苦……每一次回去孟姑姑那里,她都说还不是时候,你的辞尘珠仍如鱼眼一般毫无生气。她只能一点一点地重燃你的光彩,直到如今。”
      “雀薇,你告诉我,当年洪途之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邬铃眼中都是闪烁不定,汗满额头,“你说的师傅是谁,师傅……又在哪里?”
      雀薇不可置信地看着邬铃,神经紧绷地有些麻木,师姐没有想起师傅?

      “邬铃。”有人唤她,邬铃回头,眼前的人——她认识。
      “怜惜姑娘。”邬铃道。
      “好久不见。”杨怜惜微笑,容颜丝毫未变,“你果然如奢极所愿,美貌无双了。你的九个兄弟们还好吗?”
      邬铃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但是知道她问的应该是申屠家的兄弟们吧。
      “嗯。好。”邬铃答。
      “有没有觉得他们很熟悉,或性格,或长相,哪怕是……吸引女孩子的能力。”杨怜惜笑道。
      邬铃想了想:“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是我的家人吗?”
      杨怜惜点头:“当然,他们一直是。连你自己都是的……申屠谨七三魂七魄,尽落杭州首富申屠一门,你身上……哦,不对,应该是申屠双身上,就有申屠谨七的情魂。再转一世,我便可让他完完整整去投胎了,真是好不容易啊。”微微一笑,杨怜惜看到邬铃眉间一松,“还有奢极,他已经在了。”
      邬铃嗖地站了起来。
      “你听听看。”杨怜惜笑道。
      “哎,臭小子,这可是独门秘方,不给钱可别想拿走。”一个孩子的声音,听起来只有四五岁大口齿。
      “那多少钱……”
      “十个铜板,买不买?不买走吧。”
      “那,那我买吧。”
      买卖做成之后,小男孩看着走出来漂亮的大姐姐:“姐姐,你也要秘方吗?”
      “你这秘方治什么的?”邬铃笑道。
      “专制各种不服!”小男孩呵呵而笑,把一小包药捧到了邬铃面前。
      邬铃愣了,他小小肉肉的手指上,有一块细长的胎记……
      “你到底要不要啊?”小男孩有点不耐烦。
      “可你这药管用吗?”邬铃道。
      “当然了,你可以怀疑我的人品,但是不能怀疑我的药品,凡到了这杭州府有水土不服的,只要吃了我小藉的药就没有不好的。你到底要不要?”小男孩儿自信满满,对着邬铃的质疑一脸不屑。
      “嗯,嗯,我都要了。”邬铃翻自己的口袋,拿出所有的钱。
      “不够啊……算了,欠着吧。”男孩数完他的药和邬铃的钱,发现少了一包药钱。
      ”走了,小藉,回家吃饭了。”一个中年女子在喊他。
      “来了,娘。”小藉回头答道,又回头对着邬铃道,“记得啊,欠我十个钱,记得还。”边跑边回头嘱咐,孩子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街角。

      邬铃的眼泪已经断了线,只是笑容更多吧。
      “他上一世魂魄不全,痴痴呆呆,正是申屠双家买下的大宅子家的孩子。那日申屠南要买房子,是他跑出来清清楚楚说了一个’卖’字!呵呵,说来天下父母宠儿如此吧,申屠家就买下了这所宅子,我记得奢极说过,买来送你……”杨怜惜笑道,“这么多年了,我总算找回了他们。”

      邬铃不语,她想问师傅,可是她似乎并不是那么关心这个人……或者说总是想不起。
      “邬铃,我有时在想……”杨怜惜坐了下来,徐徐斟了一杯茶,“一个人若是爱着一个人,究竟会为了她做什么呢?”
      邬铃不太明白:“你是说……”
      杨怜惜没有看邬铃,轻抿了杯中之茶:“我带你去个地方吧,事实上,你也不好出现在这里了,我请人圣姜娾用双身之术为你铸形。此时,申屠双已经回家,你现在得离开申屠家的视线才好,省得惹了麻烦。”杨怜惜站起来拉着邬铃,“走吧。”
      “雀薇。”邬铃回身。
      “去吧师姐,咱们……总会再见的。”雀薇笑道,轻轻放开她的指尖,看着她渐渐远去。

      跟着杨怜惜在茫茫天际穿梭,周遭变幻的是黑夜白昼的交替。再落,正是一处山花烂漫的悬崖之边。
      “认识这里吧?”杨怜惜没有急着说什么,看着一朵白色的小花儿道。
      邬铃四处走了走,这里,不难认,曾经多少人梦碎在这里,又是多少人情愿永世孤守而换取珍惜的人平安快乐的所在,尽管现在这儿不过一片人间寻常地。
      “洪途界际。”邬铃道。
      “嗯。”杨怜惜笑道,“那日,你和你师傅就是在这里分别的,你为他挡住了我,却不知他早已换了你们的辞尘和梵丝……我的荼蘼花终是让他的梵丝和辞尘尽碎。”回想起当日之事,杨怜惜眉间紧缩。
      尽管看到了奢极也知道了申屠,邬铃还是不太容易串起这一切:“雀薇说的是真的?这一切不是幻象?你是说,发生在我疯癫之后,回来找你之前的一切都不是幻象?不是我的慧心织造出来的?”
      杨怜惜,点头:“那才是真的,你师傅,奢极,申屠真的都死了,魂魄尽失。”
      “可是,你们说是我师傅的那个人说着是幻象的啊,而且,荼蘼花中间的字不是告诉我只有荼蘼花败洪途才会消失吗?所以最后荼蘼花落,我魂魄碎了啊……”邬铃扶着头,有些倒腾不清,“不对,我没有,我投胎转世了。这是怎么回事?”

      杨怜惜看着她,微笑:“邬铃,你师傅有没有告诉你,慧心幻象究竟显示的是什么?”
      邬铃想了想:“已经发生过的,未来会发生的,或者我主观希望的。”忽然之间一身冷汗出透,邬铃不禁捂着自己的嘴……是啊,自己,自己为什么就没有去想想……那日自己认为发生在幻象中的一切……既没有发生过,也不是自己所希望的,而且就后来发生的种种情况,比如洪途尽毁也不会再发生一次了。那么……那怎么可能是——慧心幻象?怎么可能是?
      被自己的发现吓得魂不附体,邬铃看着杨怜惜,心一点点往下沉,那么,都是真的了……
      “当然是真的,不然为何申屠和奢极需要我费劲心机地收集魂魄?”杨怜惜道,“当时洪途形已毁。不过正如你所说……它还在我心里,需要我根除深植在我心里的执念。”不无叹息,杨怜惜摇头,“说来……我要谢谢你和遥崖。当你拿着你的辞尘,梵丝和从我衣袖上扯走的荼蘼回来的时候,你当真救了我,也救了这三界内外无数有情,不过当时我并不知道,我和你一样,以为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直到遥崖在我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
      “什,什么?阎君说了什么?”邬铃道。
      “他说……”杨怜惜扶着邬铃的肩,“不管你一会儿看到什么,那都是邬铃的慧心幻象,她太思念贺连了,不能接受他的离开,不能接受那么多人因为保护她而死,所以在她的幻象中这些人会重生,怜惜,跟着你的心让这一切结束吧,让邬铃将她自己的生命跟随着荼蘼花结束在自己的幻象之中,然后我们送她去投胎……”
      邬铃现在的脑子全乱了,她不会思考,尽管她清清楚楚地明白了杨怜惜在说什么?原来,贺连的死不是幻象,因为那不是从前的不是将来的不是自己希望的!而他们的重生,自己的死!才是幻象,那是自己……希望的。
      “可是……阎君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你和阎君的本领不相上下,你尚被迷惑,为何阎君不会?”邬铃有些站不稳,扶着桌子不敢抬头。
      “我想你猜到了。”杨怜惜闭了眼睛,转过头去,“你去见季环楚的时候,你师傅去见了阎君,这一切……都在你师傅的计划之中,全部都在,一丝不错。包括你的伤悲,你的不能自我宽恕……甚至你最本质里的善良。”
      “还有我的笨!笨到了极点的笨!”抱着自己的头,邬铃没有了思考的能力,可是……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并不是那么伤悲?觉得应该立时死了随他而去才好,可是为什么,好像自己并不是那么伤悲。

      杨怜惜一直在看着她,她能看见邬铃在想什么。
      “所以,刚刚我问你……一个人爱一个人,究竟能为她做到哪种地步?”凭着眼泪落在唇边,杨怜惜笑道:“你知道吗?甚至地府一年,人世百年,我杨怜惜都寻不到贺连的半分魂魄,凭我杨怜惜三界不入的圣者都寻不到一点踪迹!他在换掉你们梵丝的时候,抽走了自己的一根梵丝,紧紧系住了你辞尘中关于你们相爱的记忆……他要让你忘情忘爱忘伤悲……从此两不相扰,再不相见。而他就这样在飘渺天地间,毫无形态地存在着时,都能克制着自己,没有一魂一魄向你走近……他知道便是有一日你了解了一切,只要你不是那么爱他,不是那么难过,便不会去做我杨怜惜都做不到的苦差事,不会去寻找他的魂魄,因为这样的事情,若是没有相爱的决心,是再不可能做到的。他曾经找寻过……他知道那有多难。”
      不再说话,杨怜惜的目光落在地上,那里开了一片白色的花朵。拿起手瓮,杨怜惜俯身来浇水……
      有娇艳的阳光从天上掉云里露出来,投射在处处绽放的荼蘼花上。在这片花后面是原来七风殿的位置,现在也有一所小木屋,屋前的空场上坐着一个邬铃认识的人,在慢慢喝着茶。
      邬铃远远行礼,那是曾经的阎君,遥崖。他现在看来就像个闲适的读书人,没有因为邬铃鞠下躬去而抬头。

      “怜惜……黎关呢?他在我的幻想中被我杀了。”邬铃微笑。
      怜惜拿着水瓮的手有些抖:“不知道。或许他也往生了……是他最后送了你到还魂门。从此,便没有回来……听闻,他留在了那里。”

      “你们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邬铃的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们想让你知道全部,至少有些事情你该知道,没有人的付出不该被记住,就算你可能等不到他,也可能不再爱他。”杨怜惜道。

      邬铃没有说话……
      很久……
      “如果……你需要我的帮助。我……”杨怜惜依依起身。
      “不,不需要。事实上,我并没打算去干什么。”邬铃笑道,“你都做不到,何况是我?而且,我也不打算浪费我师傅的苦心,他既然想我这样,我这样就好。”

      杨怜惜不太明白邬铃的意思和决定,但是她最终决定尊重她的选择,终究自己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这里是一些钱。你已经不是申屠双了,很多地方需要钱。”
      “我不要你的钱,谢谢。”邬铃点头致谢。
      “不是我的,是奢极……”
      “好,我收下。”

      邬铃走的时候,杨怜惜送了几步。
      “怜惜姑娘,你说……魂魄总会逐渐被吸引,向着它想要去的地方靠拢是吧?”
      杨怜惜点了点头。
      “嗯,那我想有一天黎关会来的。若是……若是有一天你见到他,和他说一声对不起……邬铃说,对不起。”深深鞠了一躬,邬铃诚然微笑。
      “好。”杨怜惜点头。

      换了一身简单的布衣,三天之后,邬铃回到了恩鱼堂。
      那天,邬铃觉得有风自西湖吹来,粘在脸上,很湿润……心底有一个曾经一直被梵丝系紧的地方正在慢慢打开来……
      邬铃笑了,这一笑,倾城。
      (全剧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斜风细雨不须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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