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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夜半芙蓉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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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手泡在淡淡的消毒水里,水体温凉,丝丝痛感轻触着邬铃有些疲惫的神经。
身后的尸体腐烂得很快,此时已经有了味道。
塑胶手套不适合这种被浇了强烈腐蚀液体的尸体,塑胶会被融化腐蚀后粘贴在皮肤上,邬铃用了自己缝制的高密度帆布手套,但是多少还是有一些液体渗进了进来,粘在手上。
从淡淡的消毒水里拿出手来擦干,邬铃找了瓶自治的芦荟凝胶,走出冰室,坐在门口涂药膏。
“不用我给你的塑胶手套啊?不要这么节省,有时间我带你回我们那个时代买。”走过来的是顾军,穿着一件浅格子T—shirt,米色休闲裤,正是李澄那个时代的打扮。
顾军也是一个和邬铃一样的法医、提刑官、仵作。洪途没有时间的概念,也没有某一个时段文化的约定俗成,所以法医这个行当被叫做什么都行,不过这里的人还是喜欢叫他们仵作。
“不是,被泼了硫酸。”邬铃坐着没动,抬头浅笑道。
“哦?这种东西在这里可不多见。”顾军道,扔进嘴里一块儿糖。
“嗯,所以,这件事不是他们做的。”邬铃指的是洪途地下城里最多的“人”——失珠之魂。
洪途地下——夜半芙蓉城,这个名字很好听吧?来到这里的人没谁这么觉得,因为这里从来没有天亮……
擦完了最后一块红肿的指尖,邬铃站起来向外走,“去查一下新来报道的收魂师,也许会有一些线索,就腐烂程度来看,这个‘人’被泼,就是刚刚发生的事情。”
“嗯。”顾军点了点头,“最近下来的人不多,不难查。”
邬铃看了看挂在冰室外面的钟,这里没有时间,这块钟表其实就是用来提示上下班的。而其实上下班这件事是邬铃发明的,她不愿意一直在这里,所以她向黎关提出了建议,在黎关可有可无,无关紧要,毫不在意,面无表情之后,邬铃给自己和同事顾军制定了下班的时间。
“明天放假,可以到上面透透气,你打算去干什么?”顾军看着邬铃的背影。
这个人是一身现代人装束,和中身材,长相平平常常,却别有一张睿智的脸,一颦一笑都带着聪明。
“没想好。”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邬铃拿起披风离开了。
夜半芙蓉城。
邬铃在街角等最后一班马车经过这里。
叮铃铃的响声渐闻,但实际上车还很远,因为马车走得慢,就算是听到声音了,也还有至少五分钟才会出现在这条漆黑的街道上。
街道似乎是年久失修了,有很多呛起的坑,深一些的积了水,浅一些的淤着泥,泥里长出了植物,说是植物却不是绿色的。
是啊,连阳光都没有,哪里来的绿色?赢着微微的淡紫色光泽,竟是小小一朵莲花。
原来,是这样的夜半芙蓉城……
裹了裹披风,邬铃觉得冷,用包遮着头。
似曾相识的场景。
也是这样一个晚上,邬铃想,她遇到了那个人……
“邬铃。”远远跑过来的是顾军,手里拿着个袋子,“你的钱包落在桌子上了。”顾军一笑很灿烂,将绣着花儿的钱袋子递了过来。
“谢谢。”邬铃道。
“明天我也休息,要是没什么事情,一起走走。”顾军对着邬铃,好感太明显了。
“累了,还是坐车吧。”邬铃回头看着车来的方向。
一个孩子笨拙地跑了过去,身后一个大汉在追,一边追一边喊:“你给我站住,小瘪三!”抄手捡起一块石头,大汉用尽全力砍了过去。
石块噗地落在孩子背上,留下一个淌着脓汤一般液体的窟窿。孩子闷声倒地,伸手去够自己的伤,呜呜哭了起来。
大汉冲上来就是一脚,伸手抢走了孩子手里的袋子。
“叔叔,你还给我吧,我就剩下这几个钱了。”
大汉没说话,心满意足地走了……
邬铃想去阻拦,被顾军一把拉住:“你管他们,横竖死不了。”
没有理会顾军,邬铃挣脱他的手,跑了两步,冲着大汉道:“拿来。”
大汉回头看了一下邬铃,眼神略有一点迟疑,又看了看周围:“我从来不上去……你管不了我,少在这叽叽歪歪。”
“拿来。”邬铃面色冷寂。
大汉不以为然,继续向前走。
邬铃伸手来挡。
匕首顿现,若不是邬铃早习惯了随时提防,这会子想是受伤了。
大汉嘿嘿一笑。
刚还倒在一边的孩子站起来跑了。
“我在黎关手下做事。”邬铃冷冷道。
听到黎关的名字,大汉微微有些发愣,想来极不情愿,远远将袋子扔了过来,转头跑了。
邬铃捡起袋子,俯身将它放在了孩子刚才跌倒的地方,眼中波澜不惊,想是她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
顾军觉得有些尴尬,自己的这个同事自从五年前来到这里,每天说的话加在一起也没有三句,还都是跟案件有关的,却有个爱管闲事的毛病,不管她管的闲事在这里是多么的无为,没有受害者去感谢她,甚至都怕她因为受伤索要报酬一样地跑开,就像现在这样。
夜半芙蓉城,这么美的名字,却是藏污纳垢的地方,所有你想得到的,想不到的,在这里都会发生。因为在这里生死没那么重要,什么是生,又什么是死?不过就是回魂熔炉里走一遭,炼狱般的高温或者还能提醒他们这无生无死的境地里还残存着感觉。
马车从街角缓缓嘚嘚而来。
此时车上就只有两个位子了,邬铃走过去想要上车,刚刚抬脚,就有人从身后嗖地窜了上来,擦着邬铃身边,抢先上了车,因为动作着实笨拙,撞了邬铃一个踉跄。
顾军忙扶住:“你有毛病?懂不懂先来后到?”
抢先上了车的人不说话,看着他俩嘻嘻而笑。
邬铃其实也挺恼:“你下来。”
坐着的人不说话,仍旧笑着,将脸转向另一边。
“你管吗?”邬铃去看拉车的人。
拉车的人看了看邬铃,又看了看首先窜上车的人:“你们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最好快一点,不要耽误了我到下一站的时间,不然会被扣钱。”
邬铃愤怒了。
一旁的顾军拉她:“算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陪你走走,正好有话想和你说……”
邬铃本来想说什么,最终修长的眉眼着色淡淡:“还有一个位子,你自己走吧。”没有多说话,邬铃上了车。
车缓缓而动,铃铃而去。
“你用得着这么骄傲吗?都来到这儿了,还以为自己是什么高贵的阿满?不过就是被丢在这里受罚,出不出得去都不一定,傲什么傲?你以为你跟了我我有多荣幸啊?我还有一年就回去了,你跟了我有你的好处!偷着乐去吧小丫头!”扯着脖子大声喊,顾军看着消失在街角的车仍旧不甘心,踮着脚继续喊,“还以为谁都喜欢你呢?不自量力!一天到晚一副臭脸给谁看?”
车走远了,顾军兀自念念叨叨:“好歹我上面还有几个朋友!来这儿五年了,都没见有人来看你,还以为多了不起。哼!”
回身,顾军撞在了一个人身上,这个人很高。
被吓了一跳,顾军转头骂道:“瞎了你的眼了?”忽然意识到这个人是谁,顾军忙道歉,“哎呦,哎呦,对不起,没看到是您。”
“你以后都看不到了。”忽然手中红光四射,这个人随手一抓,正是一缕梵丝,“你的梵丝我收回了,带着你的辞尘珠,回去吧。”
“不,不不不,我是不小心撞到你的。您不能这样对我,怜惜……怜惜她知道吗?你没有权利这样对我。”顾军嘴上说着,已然跪了下来。
“就这一个机会,若是不走,你就和他们一样。”来人的目光看向周围在淤泥里种莲花的“人”,目光深深,让人始终看不到。
顾军绝望了,看着落在自己手里的辞尘珠,和在那人手里被揉碎,就要随风而散的三千梵丝,都要哭成泪人儿了。
“还有……你确实得不到那份荣幸——让她跟了你的荣幸!我要这份荣幸尚且不得!你算个什么东西?”来人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
顾军在一片迷蒙之中被远远抛出了夜半芙蓉城,作为一个遁入轮回的凡人,曾经作为收魂师的一切,关于这里的一切他将从此一无所知,也将什么都不记得。
睡了一会儿,邬铃睡得不好,
隔壁始终有人在吵嚷。
“你碰倒了我还想走?”这个人的声音有些苍老,“你没有看到我的腿都开始腐烂了吗?”
“老不死的!谁碰了你?你有证人吗?”
“就是你碰倒的我!”
邬铃翻了个身,将被子蒙在了头上。
争吵的声音戛然而止。
被子原来有这么神奇的隔音效果?
邬铃还没有傻到这么认为。
有人来了。
或许这只是自己的感觉,邬铃蒙着被子想……
今天是他们从半霜客栈回来的日子,为了不忘记时间,今天一早,邬铃画下了第一千八百二十五个道。而自己一天都觉得有人在不远处看着自己……自己是有多想念他,不然为什么总是感觉有人在身边?
可是,是他吗?若是,为什么,为什么都没有一个拥抱?
五年时光……没有一夜,自己不曾渴望那个拥抱,偶尔惊醒的午夜梦回,只有无边的黑暗。
洗了一把脸,邬铃在自己的水盆里发现了一株刚开起来的莲花,粉嫩的小花瓣初初舒展。
“我的洗脸水这是有多脏……都能沉淀出泥。”邬铃饶有兴致地看着小莲花摇摇摆摆,水滴滴答答落在了盆里,好像不太一样……这花儿是,粉色的?芙蓉城还有这个品种?
“这个品种很贵!要十个洪途币。”有人走到她面前,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