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事件》江半

4、三 徐明生原路

　　徐明生原路返回，拜访了小卖部店主。大部分人都走了，还有两人坐在店门口聊天，店主站在边上，时不时插上一句，角落里的电视机播放着新闻节目。徐明生看了一下，下午五点二十。
　　店主同样姓赵，约莫五十多岁，很普通的国字脸，说话方式轻率又带着不自知的自大。
　　他有一种奇怪的优越感。徐明生很快明白他的优越感来自何处。两个儿子，一个在一线城市里买了房安了家娶了那里的人，一个在县里当官，娶了当官人家的女儿。作为目前村上仅存的一家杂货铺，店主知道得很多。
　　“我告诉你，这肯定和我们村子没有关系。”店长扬扬头，点向乡村公路的方向，“一看就知道那女孩肯定是从京城那样的城市来的。村子里跑到那种城市能认识那种女孩的人两三年也难得回来一次。哎，大城市里就是不一样啊，我去我大儿子家住了半年，实在是不习惯，人多车多，出了门就不认识路，真是不习惯。还是乡下好，清净，自在。诶你别看我们村子看起来破烂烂的，大家有钱都拿出去用了嘛，回来盖房子的也只是留个念想。真正的苦日子早就过去啦。哪像我们小时候，刚移民过来我才十岁出头，那个时候还是生产队，每天不上学就要跟大人下田上山的挣公分，难得吃一次干饭。等到了成家有了孩子的年纪日子就开始好了，我们的小孩啊，可以说从出生就没饿过肚子。村里矿山家家都分了份，家里再种点田，别说饭了，还能挑肥拣瘦呢。现在的小孩就更不得了了，吃穿用样样好的。一代日子过得比一代好。诶你们查出那女孩是谁了吗？那女孩怎么过来的呀，我们下午都在讲这个事情，没有人见过她。又不是节假日，本来就没什么年轻人回来，只要见过就能记住。啊，说到这个，赵青山家的女儿回来了。那真的是从大城市里回来的，看起来真洋气！诶，你说那个女孩会不会也是从京城来的啊？怎么好端端的跑这里来呢？都没人见过她，是自己死掉的还是被杀的啊，有没有查出来？”
　　徐明生有点惊讶，店长居然会自己把话题扯回来。徐明生和一般的警探不一样，他总是非常耐心的倾听，从不打断讲述者的话，虽然这让他的速度慢了很多，延长了工作时间，但也获得了丰沛的信息量，当然很多时候没用的比有用的多。
　　“还没确定。我看下面住的人挺多的。”徐明生道。
　　“啊！”店长恍然，“这里是村头。其实柳坊村人还是不少的。不过我们跟他们不怎么来往，你去问下面的村长，我是说柳建豪，住在小学对面的那片房子，你问下就知道了。很有可能是他们那里来的，不过他们也不怎么上这里来。”
　　“还有个村长？”
　　“唔，其实赵明发是副村长，我们毕竟不是本地人，总要有自己的人。之前的村长是赵明发老爹赵生财。”
　　这就像有一条河，河两边住着不同的人群。
　　晚上吃饭的时候徐明生问了村长赵明发。“有可能。”赵明发一边往嘴里塞了一口青椒炒肉片，“现在的青椒太贵了，五块钱一斤。村头这里人太少了，就算有人来挑对时候也可能谁都没见到，况且我们跟柳坊村本地人不是很熟。呐，现在有车的人不少，这里到上面的修坊村只要半小时，到曾高村也只要十分钟，到镇上只要半小时，到市里也只要四五十分钟，方便得很。所以，谁都可能。”
　　徐明生微微笑着，表情却显得很远。可能性很多，又很少。
　　吃过饭，市里打电话过来。是上午跟他一起下来的实习刑警小李。
　　死亡时间在七号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死亡是过敏窒息，没有伤痕，衣服沾了些桂花。衣服全都是高端牌子货，网上没有销售，国内在京城、上水、夏州、青州、华海、路城有专卖店。幸运的是那些专卖店每件衣服都有登记，死者是VIP客户。夏雪贞，27岁，远航房地产的总裁助理，京城人。夏雪贞请了两天假，上周四周五，本该在周一回到工作岗位。目前没有发现她和柳坊村有什么联系。
　　夏雪贞的尸体是在周二发现的，她周一并没有再次请假。
　　“生哥，夏雪贞家境很好，学历高收入好，这样一名天之骄女往来的地方不是国际大城市就是旅游胜地，和柳坊村根本没有联系啊。”
　　“先查一下京城到边市周三到周日的机票看她什么时候过来的，联系下边市租车行看有没有记录。查查公司业务，着重从她身边的人入手。人际交往、亲朋好友等等。”
　　“啊……”
　　“对，车行查完后去京城，记得保存好票据报销。”
　　“我……”
　　“有任何问题及时联系。”
　　徐明生刚挂掉电话老民警的电话就进来。镇上的主要交通路口没有人见过死者——夏雪贞。暂时没有什么收获。老民警已经通知过柳坊村的另一个村长柳建豪，他明天从市里回来。发过相片给他，没见过夏雪贞，对她完全没印象，不是村子里的人。
　　徐明生表示了感谢。请老民警明天走访一下本地村民是否能有收获。
　　徐明生回到客厅发现多了两位访客。一位七八十岁的老人和小卖部店长。村长媳妇带孩子去睡了。
　　老人住在公路和国道之间的那片区域的某座房子里，独居，是第一代移居者，说话间夹着着一两个方言词汇，带着浓重的口音。
　　“警官啊，有没有什么查出那个女人是谁啊？”小卖部店长问。
　　徐明生微微笑了一下，“是京城来的人，叫夏雪贞，在远航集团工作。”
　　小卖部店长的脸色一刹那的怔忪。
　　“啊，这个名字很熟啊。”老人说。
　　“您听过这个女人名字吗？”赵明发问。
　　“不是，我是说那个什么集团。”
　　“远航集团，电视里有报过的。”赵明发说。
　　“啊对对对，听说是个大公司呢。”老人感叹道。
　　“是啊，连扫地的都是大家抢着要的工作。”小卖部店长笑着说。
　　“大公司就是不一样。”几个人一起感叹。
　　几个人笑谈了几句，话题渐渐扯远，似乎都忘了那个上过电视的远航大公司和莫名来到这里的夏雪贞。
　　这种围着茶几在以电视声音作为背景的聊天中，因为有徐明生这个外人在，不可避免的谈到第一代移居者们。
　　“那时政府说那里有啥有啥，到了那里能给田给山，还会帮助我们盖房子——哦，不是现在这种两层砖楼房子，这些房子是我们自己后来起的。虽然政府讲得这么好，但如果不是洪根水，我们估计也不敢来。”老人怀念的说。“当时我们家里都有兄弟姐妹，留在家里也不能多分点什么，才敢跟洪根水走。洪根水是真的有魄力，他家里就剩他一个，房子和地都有，老婆也娶了，在那里生活一点都不会比过来这里更差。”
　　“嗯，我好像有听我老爸说过。”村长说，“本来要选他做村长的，不过他身体不太好，不怎么管事。”
　　“是啊，他可是老兵，打仗回来，看着没事，其实一身伤。他是第一个葬在这里大人。”老人沉默了下，然后微微笑了笑，“当时省里面有请他去当官，他也不去。太实在了，除了一点钱什么都没拿。他也确实厉害，村里最早起房子就是他家。两层小砖瓦楼带着木阳台就是他最早建出来的样式，就算放到现在也是非常漂亮的小洋楼。你们现在盖的房子也比不上。”
　　“水叔人挺好的，他家以前有很多种果树，单单是李子就有三四种不同品种的，我们去摘从来不会骂我们，他老婆也是。可惜明山要建房子把那些果树都砍掉了。明山是水叔大儿子，他们家就明山留在村里了。啊，秀珍婶子还住在老房子那里呢，就是有民工住的那栋房子。她把房子租给民工，帮她交水电费和电话费，另外一个月给100块。”
　　徐明生为这低廉的房租所折服。他忍不住想起白天所见到的层层叠叠山峦和看似很近却又很遥远的高速公路。
　　“现在还活着的一双手数得过来。”老人说，“一起来的，也差不多要一起走了。”
　　这个话题实在不好接，老人也只是在述说。
　　老人开始叙述他们在这里安家发展过程。或许这些事情店长和村长从父辈那里听过很多次，他们听着却并不认真，但对徐明生来说是陌生和新奇的，而很多时候，只要有一个人认真听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