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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春花 早春,鹅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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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鹅黄色的迎春花开得正俏。
楠木搭建的戏台子上,娇滴滴的青衣扭着身段,袖子挡住了嘴,只露出一双光艳的眸子,含羞流盼。
“怨你个俏冤家,不懂奴心思。月上了花园的墙,哥呦,你傻候在墙外,又怎不施些勾当?”
牙板清脆,腻人的唱音,似是一直搔在了看戏人的心坎里。
“好!”
台下的太师椅上,大将军胡雄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碗碟纷纷跳起:“唱得好!怎不施些勾当?别让妹妹等急了啊!”
满座一阵附和的笑声:“看大将军的手段啦。”,“大将军快马加鞭,又怎会让妹妹等得心焦?”
胡雄笑得睁不开眼,紫红的脸膛已有八九分醉意。大将军只是江湖人士送他的美称,胡雄并非庙堂之人,但有万夫不挡的威勇,砍头当疤的豪气,杀人如麻的冷血。
更重要的是,他贵为威震江湖的北纵会的首席猛将。这样一个人物的四十寿筵,宾客们当然要逢迎喝彩,知趣识性。
牙板再响,青衣抖了一个水袖,偏过首去,明媚的眼波斜斜一溜,正待回眸,唱出下一个段子,庭院里蓦地飘起了雪。
春光明丽的天,怎地下起雪来?青衣微微一愣,用力眨了眨眼睛。
那恍惚是雪,满院纷扬,盈盈飘散,又似乎是鹤,羽翼翻飞,翩翩起舞。
青衣的眼都花了,她只看见雪白的影子在旋转,在飞舞,所到之处,溅起鲜艳的红色,犹如雪地里盛开了朵朵凄艳的红梅。
惨叫声尖锐,短促,此起彼伏,仿佛刚冒头,又被人用力按了下去。
一个又一个宾客倒在地上,连兵器都没有来得及拔出。满地的人头,滴溜溜地滚动。
热闹的寿诞华宴变得凄凉无声。
胡雄呆了呆,被酒精麻醉的手才刚刚摸到腰间的九环刀。
“当啷”一声,厚度足有一寸的九环刀连鞘寸寸碎裂,轻盈舞动的雪影覆盖住胡雄,一瞬间,又飘到了戏台子上。
青衣这才看清,那是一个俊秀的青年公子,衣衫雪白,挥袖投足之间,掩盖不住的风流。弯弯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容,笑得那么空虚,那么淡,那么烟。
青衣一时忘记了害怕,朱唇半启,怔怔地瞧着他。
“人生镜花水月,何必等得心焦?”
青年公子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衣袖挥动,雪影轻轻掠过,青衣的人头就滚落了下来。
鲜血标起,戏台子旁的迎春花丛,溅满了斑斑殷红。伸出修长的手,青年公子摘下一朵单薄的花苞,别在了雪白的衣襟上。
提着胡雄的人头,他悄然来到了城西郊的一所深宅。
推开虚掩的铜门,青年公子就像是一只雪鹤,收敛起了羽翅,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嗖嗖”!
十多柄利剑从院子的各个角落射出,瞬间抵住了他的咽喉。明晃晃的剑光,锋锐得耀眼。
“原空镜。”
青年公子纹丝不动,神色平静地道。
“让他进来吧。”
宅院深处,梧桐树下,老者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极富穿透力。
十几柄长剑倏地收了回去,就连执剑的人,也都隐没在重重花木里,连影子都瞧不见了。
“空镜见过老师。”
慢慢地放下胡雄的人头,青年公子躬身道。
老者的目光,依然紧锁在面前的棋局上。手指夹着一个磨光水滑的白色棋子,正在踌躇。
棋到中盘,黑、白二子,正杀得难解难分。
“老师又在自己和自己下棋了么。”
原空镜笑了笑,语声中也没有笑意,空洞洞的,似也不打算听到老者的答复。
“啪”的一声,白子有力地落在了棋盘右角上,顿时断去了黑子的一个关键眼位。角上的十多个黑子,显然是不能活了。
“仇无名啊仇无名,胡雄一死,可是断去了你的一只胳膊吧?”
老者仰天长笑,龙虎之姿,正是江湖上人称南横北纵的南横帮首领权子衡。
没有人料到,他已经深入京师——北纵会的卧榻之地!
正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空镜你来得正好,你走下一步。”
权子衡递过去一颗黑子。
“老师认为该怎样走呢?”
“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全然没有自己的主意。老师老了,有些事,是要你自己去想,去做的。”
权子衡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
“我是老师捡回来的野孩子,命是老师给的。老师的主意,就是我的主意。”
原空镜手指轻轻地摩擦着棋子,目光似乎越过了棋盘,停留在远处。阳光明媚,梧桐树下的阴影里,一只幼蝉艰难地蠕动着,钻出棕褐色的蛹壳。
权子衡满意地点点头:“总算没有白教了你一场。”
目光又落回到棋盘上。
“右角一亡,黑棋必然要凶猛反扑,断我白棋大龙。”
不等原空镜落子,权子衡拈起一个白子,铿锵有力地落在棋盘上,再次进攻,打入了左边浑厚的黑棋阵营。
茫茫一片黑子中,白棋孤军深入,似要展开治孤腾挪的手段,在对方的老窝里,杀出一片天地。
“白棋的最佳着法么,就是不给黑子落盘反咬的机会,乘胜追击,直捣黄龙!”
权子衡一字一顿,拍了拍手掌。
粗壮浓密的梧桐树背后,幽灵般地出现了一个皂衣小厮。
小厮徐徐展开手中的画卷。
画中绘着一个白衣女子,相貌清丽,眉目之间,含着说不出的冷峭清寒。女子坐在客舟中,正在抚琴,纤细的雪白十指,骨节凸出,铮铮的霜气仿佛在指间流动。
“她就是项月,北纵会的智囊,仇无名最为倚重的亲信。”
权子衡眯起眼睛,枯瘦的手指在画卷上轻轻拨划:“原本倒是出自江南的官宦之家,奈何后来家道中落。她虽是龆龀之年,可也被卖入青楼。后来不知怎地,被仇无名收了过去,不但培养了一身好武艺,还替他出谋划策,运筹帷幄,堪称巾帼智囊。前年北纵会收服排教,去年太行山一百零八盗被诛,据说都是出自她的妙笔。”
“何时需要此人的首级?”
原空镜神色漠然。
“若只要她的脑袋,我何必费那么多水磨功夫,去查她的底子?”
权子衡摆摆手,眼中掠过一丝讥诮之意:“老夫要你将她变成你的女人!”
天色渐渐地暗下来,暮风吹过,原空镜空惘的眼神里,映上了赭色的夕晖。
“无论她要什么,都给她。只要她肯倒戈相向,仇无名就会一败涂地。”
权子衡拿掉了黑方阵营中的一颗黑子,又在原先的位置上摆下白子。棋局顿为改观!
替换的白子与孤军深入的白子,呈小飞之势,盘活了整个棋形。同时与外围的白色大龙彼此呼应,反倒要剿灭黑棋阵营。
权子衡嘿嘿一笑:“内忧外患,仇无名,你挡得住吗?”
“老师,”
原空镜静静地顿了一会,续道:“为何不直接刺杀仇无名呢?”
“仇无名号称天下第一高手,又有几十个武艺高强的护卫不离左右。以你的武功,动不了他。”
权子衡冷笑一声:“虽说江湖上都知道老夫和仇无名势成水火,但去年北纵南横签订了休战协议,仇无名若被刺身亡,摆明了是我们不遵守江湖规矩,白白落人口实。”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又静静地等了很久,原空镜低声道,鞠了一躬,转过身,慢慢地走了出去。
“空镜你不可大意,项月虽是个艳若桃李的娇女子,但骨子里的血,可是阴冷得很哪。”
权子衡沉重的声音回荡在黑暗里。
夜已经深了,压在那瘦而长的身躯上。一朵鹅黄的迎春花,似是不堪重负,从雪白的衣襟上孤零零地飘下来,落在了门槛上。
“蓬”的一声,背后的铜门重重关上,碾碎了薄弱的花瓣。原空镜抬起头,像一只孤独的雪鹤,引颈向天。
夜空中的月牙,如同嵌在蓝冰里的一柄弯刀。
远处的绮罗江面上,灯火微茫,依稀传来古琴的弹奏声。
好凄清,好寒寂的春夜啊。
一双春葱玉手,剥开了紫色的葡萄皮,挤出晶莹剔透的果肉,轻轻塞入了原空镜的嘴。
另一双指甲涂满鲜艳花汁的手,柔柔地在他肩头按摩,有心无心地,将丰满的胸脯连着腻人的体香,蹭他的头。
丝竹歌舞,华灯熏暖,罗裳半透,软玉温香。这几天,怡红楼里的姑娘都知道,京城来了一个江南富公子原空镜。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原公子不但年少多金,出手豪爽,而且相貌俊雅,琴棋书画,文采风流,端的是招惹姑娘们的喜爱。就连楼里最头牌的凤娇、菊香两位清倌人,也辞了提督公子的约,特来逢迎。
“原公子会在京里留多久呢?”
凤娇风情万种地问道,从原空镜的手中接过空酒杯,斟满了,喂他喝了一口,又剥了个香橙,在青花瓷碟上沾了丁点细盐,送到他的唇边。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锦幄初温,兽香不断,相对坐调笙。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原空镜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曼声吟道。
凤娇顿时羞红了脸,她问原空镜会逗留多久,对方却以南宋词人周邦彦的少年游作答,马滑霜浓,不如休去,其中的旖旎挑逗之意,显见一斑。而偏偏“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这一句,又巧妙地应了景。
“公子,奴家的头夜,愿为公子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