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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赤水 高 ...


  •   高名寺坐落在广陵城郊,毗邻长江口、瓜洲渡。诗云“南朝三百六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高名寺就是魏晋南北朝大兴佛土而迄今尚存的千年古刹之一。

      虽是古刹,随着近几年接连不断的动土改建,整座高名寺已经完全看不出半点陈旧的模样。新造的牌楼、翻新后的大雄宝殿,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屋顶覆盖着一层亮晶晶的琉璃瓦。

      因为地处市郊的缘故,高名寺占地甚广,从牌楼走到大雄宝殿要花十几分钟,大雄宝殿前的广场更是宽阔,上面是蓝汪汪的巨大的天空,下面是有着一个玻璃顶棚的香炉亭,面对着巨大的、三层楼高的大雄宝殿,高名寺的规模远远超出天宁寺,但香火却并不旺盛。低矮的僧院被挤在两边,远处正在维修的宝塔矗立在空阔的天地之间。
      高名寺中的修行人也不多,虽然才下午两点,十几个僧人已经开始做晚课。王非天和丁罗立在大雄宝殿内一角,面前的行客儿双掌合什跟在僧人们后面,口中还念念有词。梵音没有起伏,枯糙森然。

      “妖道,我们要呆到什么时候?”王非天小声问道。

      行客儿回过头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前几天还穿着葛布道袍的他,今天却披了一件佛家居士的黑袍,脚上还是那双耐克鞋,愈发不伦不类了。

      “出去走走。”丁罗做出一个吸烟的动作。

      两个年轻人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大雄宝殿,只见庄严傻乎乎地坐在僧院外一排低矮的围墙下发呆,二人拉上他,一路逛到一间小院落之中。

      “就知道跟着行客儿没好事,说什么请吃大餐,其实是叫我们陪他念经来的吧!还是早点回去打游戏,哎呦不好,行客儿不走,我们怎么回去?”庄加夜懊恼地拍了拍腿。

      自之前一连串怪事之后,校园虽然太平了一阵子,但谣言四起,鬼话流传,每个寝室都有人四处烧香求神,请回一串串佛珠十字架,甚至还把照妖镜铁八卦悬在门口窗前。学校很是通报批评了一阵,却也无可奈何。

      眼下十一国庆长假到了,节后便是学生会换届选举,许多候选人纷纷打出“维护学校治安,反对封建迷信”的招牌竞选。回家度假的学子走了不少,校园有些冷清,海报却贴地到处都是。

      三个年轻人的祖籍都是苏北一座小城,距离广陵不过两三小时车程。但他们并没打算利用假期回家,而是留守在校园里。放假第一天,本该是赖在床上会一整天周公的好日子,谁知一大早就被行客儿擂鼓般的敲门声惊醒,若不是行客儿及时喊出请吃大餐的口号,三对老拳早已招呼到他身上了。

      行客儿也不知从哪里搞来一辆老爷车,车身狭窄,又闷又破。路上还坏了两次,气得三个煞神几乎要动手砸车。一路颠颠簸簸地来到高名寺,行客儿居然丢下他们三个跟着和尚去做晚课。这三人被扔在远离学校的郊区,周围也没有公交车,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惟有呆在此处干瞪眼。

      王非天和丁罗各点了一支烟。这是一间很小的院落,杂植着一些古木。两旁都是僧房,通往外界的围墙上开着一扇月洞门,而另一面围墙上则有两扇非常大的、锈迹斑斑的红色铜门,铜门的样式非常古怪,有点像古装片中大户人家的正门,上面还均匀地罗列着横竖各九排铜钉,有些低处的铜钉被摸得锃亮。两扇门看起来非常陈旧,至少有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历史了。此刻门扉紧闭,上面还挂了一把硕大的铜锁——而且是古装片中才会有的、大号的元宝形黄铜锁。

      两扇旧门,却搞得跟紫禁城似的,不知道后面是什么。王非天想着走到红门前,将眼睛凑到门缝上,通过狭窄的门缝,只见门后是一片苍茫的烟水,一望无际。灰紫色的云空、白亮亮的水面,没有船帆的影迹。王非天不禁略有些吃惊。

      “门后面是什么?”丁罗看了看王非天。

      “长江。”王非天有些疑惑地回答。

      “怎么可能,”庄加夜也凑了上去:“虽然这里离长江近,可还有上一段距离,你别是把水沟当长江了吧?”

      很快,他的声音安静下来:“真的是长江。”

      丁罗闻言一呆。

      三个年轻人时常去镇江、南京、江阴一带看朋友,当然见过长江。但来的路上他们也看见了,高名寺四周围都是农田,根本看不见长江。

      “活见鬼。”丁罗也凑到门缝前,挠了挠头。

      宽阔的江面,灰澄澄的江流,水天一线,正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长江。

      “上去看看!”王非天指着正在维修的七层高的宝塔。

      三个任侠的年轻人,哪管施工不施工,翻过隔离栏,噌噌噌就往塔顶跑。国庆其间,装修队也放了假,并无人阻拦。塔内修缮了一半,每层都堆满了水泥、木板,好在楼梯没有拆除。不过片刻功夫,三人已先后等上塔顶,落入眼中的,是寺外千倾良田,四野葱绿,散落着几间农舍小屋,好一派悠然的田园景象,却哪里望得见什么长江?

      三人面面相觑,眼睛瞪得老大,异口同声道:“见鬼了!”

      “喂,你们几个快下来!”底下手舞足蹈很澎湃的那个正是行客儿,后面跟着几个下晚课打这经过的和尚,一个个皱着眉头。

      下了塔少不得又被行客儿一顿唠叨。庄严辨解道:“真的,门后面真的是长江,我们三个都看见了。”“阿弥陀佛,胡说八道是要下拔舌地狱的!”“拔你MB舌你MB,不信你自己看看去!”

      行客儿果真把眼睛凑到门缝上,看了一会,转过头面露惋惜地指着三人:“大好青年,怎么就得了神经病呢?”

      丁罗最干脆,一巴掌在他脑门上扇出个寿星包。

      倒是身后传来一把安详的声音:“阿弥陀佛,三位小施主既然能看破这‘不二法门’的玄机,自然是与我佛有缘,三位今晚便请在寺里住下,贫僧有几本经书借你们参阅。”

      “参你MB阅你MB!”三人如是想。但看说话的老和尚一脸天真,慈眉善目,没好意思骂出声来。“不成,我们还得回学校呢。。。”王非天才开口,就被行客儿一脚踹开:“既然方丈留宿,弟子们从命便是。”

      三个年轻人翻翻白眼,没行客儿的破车,怎么回城区啊!

      一行人还是吵吵嚷嚷地住下了。吃过晚饭,庄严不知道从哪个兜里摸出一副扑克,拉着王非天和丁罗斗起地主来,三个人呼呼喝喝,几乎把屋顶掀翻,终于有人忍不住来敲门了:“我说,佛门清静地,麻烦你们安静一点。”

      开门一看,却是肖梦影,他一见屋里三个煞神,眉头不觉拧了起来:不是冤家不聚头,希望这三个人莫搅了“春泉法会”的局。转念又想:不过是凡夫俗子,如何能堪破法会的结界。旁人见他眼珠转来转去,也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庄严看了他半天,拍手道:“我说怎么有的眼熟呢,好象是门房老李头那个傻儿子!”

      肖梦影郁闷地要死,怒道:“我是法学99的新生,我们见过的,忘了?”

      三人面面相觑,一片茫然,显然早将这种跑龙套的闲杂人等忘得一干二净。总算还是随后跑来的柯梦笙唤起庄严的回忆:“是了是了,你就是那个女鬼嘛!”

      柯梦笙狠狠瞪他一眼,拉着肖梦影的袖子就走,低声道:“太师叔喊我们开会,别同这些不三不四的人计较了。”

      自秦淮捉鬼那天起,肖、柯二人便随容云住到高名寺来。原来近些年广陵气象大乱,妖鬼横行,难免引起修道中人的注意。暂住在高名寺中的可不止崂山一宗,更有十大洞天的前辈,五岳佛宗的禅师。话说高名寺有个五十年一期的“春泉法会”,与会者不但有佛门高人,甚至还有天外散仙,今年恰逢法会之期,会题拟定为“如何修补广陵城的万年法阵”,一时高手神仙云集,高名寺一带热闹非凡。

      按理说,这种时候,高名寺应谢绝外人进入,以免乱了法会。偏偏方丈不但准行客儿四人入寺,更招待他们住下。那老和尚并不似看破行客儿身份的样子,行客儿也不点明。至于带王非天等人来,不过是前一阵出现了那个妖不妖仙不仙的赵懒懒,行客儿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她的身份来历,见她缠着王非天,怕她真把猴子当妖打死了,这才带三个不明就里的小子来避避风头而已。

      若是他知道此刻赵懒懒正在金刚堂睡大觉,两名金刚还得替她盖被子,不知道脸色会是何等精彩。

      不过最奇怪的,还是王非天他们。行客儿意味深长地瞥了瞥斗地主斗地热火朝天的三个年轻人——不二法门虽然是老和尚邹的,但那两扇门后面,已为春泉法会辟出一块结界来。那条河不是什么长江,却是昆仑虚外的赤水。虽是幻境,却已入了仙界,莫说凡夫俗子,就是修道中人,没有一定灵力功力的,一样看不见,更进不去。偏偏这三个人都看到了赤水——明明是凡人,也没什么灵气,难道真的得了神经病?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那赵懒懒果然来自赤水之滨、昆仑虚内,三人与她结识,沾染到了她的灵气。

      “狗日的,怎么那么困?”庄严揉了揉眼睛。

      刚过了七点,三个年轻人忽然不约而同打起哈欠来,刚才还热火朝天斗着地主,一下子连眼睛都困地睁不开了。行客儿心知这是布置法会的人施的小法术,相当于灵力测试,高名寺方圆十里之内,凡是不合参加法会资格的人,此刻都会睡着,一直睡到法会结束。

      果然片刻之后,呼鲁声起,三人睡得东倒西歪。其他客房也是如此,有些宗主、道人、高僧带来的弟子,灵力稍弱的,情不自禁便倒头睡去。就说崂山派的客房里,连一向出众的年轻一辈大弟子肖梦影都打起呼来,除了容云、她的师兄容松,惟有赵懒懒口中末流功夫上等灵力的柯梦笙不知所措地站在屋内:“太师叔,师兄弟们都怎么了?”

      “梦笙,这可是你的造化了。”容松和蔼地冲她点点头。容云却有些气恼地哼了一声,心道强将手下尽是弱兵,崂山派只得三人与会,岂不是让其他宗门笑他们一代不如一代?

      出了院子,才知道与会者的灵力等级被定得极高。就说一向与崂山交好的青城山一派,惟有掌门人不飞花与她座下首徒苏灵儿出席;龙虎山张天师一脉,与容云平辈的三大长老中,功力最深灵力最弱的张玄宗也没能醒觉;只有少林寺不愧是禅宗之首,自金刚堂长老玄非之下,七名弟子都没有受到法术影响。还有十大洞天之首的王屋山,若林真人及其所携五大门人也都安然无恙。最惨的却是洞阳山一宗,连宗主都睡着了,从此沦为江湖笑柄。

      “阿弥陀佛!”高名寺慈眉善目的老方丈喧了声佛号:“无嗔,无尘,开法门吧!”

      半晌没有动静,再一看,高名寺弟子也睡倒了一片。老和尚扁了扁嘴,惟有自己上前,走到那两扇古里古怪的“后门”前,重重落了锁。

      黄铜锁一除,两扇锈迹斑斑的大红铜门忽然自动打开了。此刻已是黑夜,众人却是“咦”了一声,眼前一亮,但见门外天际,日月同辉,将宽阔的赤水照得分外清亮,水面静静,流淌极缓,虽无声无息,却别有一派仙家肃穆之感。

      “春泉法会的船到了。”老和尚说。

      一艘雪白的楼船缓缓推波而来。那是一艘七、八层楼高的大船,船身分三层,底下船舱共有一百九十九口船眼,皆镶嵌着晶莹的云母片。船上仙乐飘飘,时断时续,楼层中似有衣袂人影,不可细辩。各宗主皆知与会的散仙此刻便在船上,如何不激动。仙都山的赵传阳抢先一步往门外迈去,却听“哎呦”一声,竟被一股无名大力弹了出来。

      赵传阳顿时面色灰败,便如死了一般。其他人纷纷摇头为他惋惜,心内也替自己坠坠不安。

      原来不能过这道结界、踏入赤水仙船的人,任凭再苦心修炼,若无奇遇,终此一生,也与飞升无缘。

      行客儿浮在半空之中,摇头叹气。现代虽不如以前修真的人那么多,但天庭也怕了凡间人口膨胀,将门槛一提再提,现在要想成仙,比买□□中头奖还难。行客儿的修为莫说底下这些修道中人,就连赤水仙船上的散仙只怕都感觉不到他的存在。惟有老和尚有意无意朝他的方向瞥了几瞥,口中嘟囔道:“变天了,要下雨了吧。”

      最后只有王屋、龙虎、青城、崂山、武夷山,少林、峨眉、白马寺、玉佛寺等略大些的宗门,共二十一人过了结界。人人面上虽有喜色,但也知道这不过是证明自己梢具慧根,若无苦修或巧遇,一样无缘飞升。最令人惋惜的却是崂山的容云长老,她刚一迈步,便知无望,不禁苦笑道:“罢了,原本师父就说我灵气不足,不适合修仙。天命如此,不可强求。梦笙,平时我们倒是小瞧你了,看来崂山一派,将来还要由你发扬光大。”

      迈过结界的柯梦笙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泪盈于睫。后面苏灵儿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有完没完,开个会而已,又不是生离死别。”她是除柯梦笙之外最年轻的入门者,今年二十五岁,在江湖上已有新秀之名。

      “船要开了。”老和尚在门的那边喧道。

      无望登船的人惟有眼睁睁看着门那头,说来也怪,仙境之中并无风吹,船帆却是自己涨满,宛如吃饱了风一般。不过楼船仍是纹丝不动,没有开船的迹象。

      算了。行客儿伸了伸懒腰。回去睡觉吧,说到赤水,他就想起昆仑。说到昆仑,他就想起万年之前那件丢死人的糗事。从此天上地下,他最怕就是遇见神仙同僚,万年时间对他们而言不过弹指一瞬,那个八卦还热乎着呢!

      还未动身,行客儿瞬间就石化了。一滴冷汗从他背脊悄然滑落。。。

      只见三个愣头愣脑的年轻人推推搡搡地往这边走来。。。

      如来佛祖啊!老子活见鬼啦!行客儿呻吟一记,青筋不断抽动。。。

      “啊!”庄严咋咋呼呼怪叫了一声:“猴子,大头,我是不是真的神经病发作了?我怎么看见好大一条船啊?”

      “操!”丁罗呸掉嘴里的烟屁,揉了揉眼睛。

      “哪有三个人一起得神经病的。”王非天嘟囔着扫了周围一眼。

      望着惊疑不定、一副石化模样的众僧道,庄严神经大条地笑了:“看,那么多穿古装的,大概在拍戏吧!”

      “原来是拍戏啊,我说怎么这么吵。”王非天也没头没脑地笑了,突然觉得不对:“我操,怎么长江又跑庙门口来了!”

      我的小祖宗们!行客儿觉得此刻一个头三个大,早知道不带他们来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们怎么会醒得过来!

      “咳!”老和尚第一个反应过来,笑道:“我说怎么到了时辰,船却不开,原来还有三位贵客没有登船。”

      “老秃。。。和尚,”王非天瞪着他:“高名寺还有夜游项目?是不是为了配合广陵旅游节的宣传?”

      “大概是国庆节在水上放烟火吧,市区不许鸣放烟花爆竹嘛!”庄严笑地越发没神经了。

      倒是丁罗,忽然沉下脸来:“有鬼!”

      “什么?”王非天一愣:“靠,难道是传说中的鬼船?”

      “作梦吧?”庄严扯了扯自己的脸皮。

      众修真人士听他们把仙船说成鬼船,脸色难看至极,正要上前训斥,忽然听到船头传来一声轻笑。

      声音虽低,人人清晰入耳。众人一时望去,只见高高的楼船上,隐隐有个宫装云鬓的美人,风姿卓绝地立在那里,面目模糊,却给人以无比舒适、圣洁、高高在上的感觉。

      已有人反映过来是名上仙,连忙拜倒。三个年轻人见地上跪了一片,更摸不着头脑,耳中却听那美人唤道:“星魂,烽火,雷霆,还不上船?”

      她叫的虽不是三人名字,三人却觉得身体已不受自己控制,便在一阵惊呼声中,不由自主、摇摇晃晃地过了结界之门。

      行客儿“嗖”地一声飞走了。

      “竟然是她!居然是她!”他只顾着逃地越远越好,却没有听到那三个遥远而熟悉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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