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横天下(草稿)》二赖

3、旺财 “

　　“猴子不是有个姑父在城里，你说那孩子会不会是他表弟？”庄严一边抽着烟往宿舍走，一边同丁罗闲聊。

　　“他姑父孩子的孩子都那么大了。”丁罗吐出口烟圈来。

　　“那就是他表哥的孩子了，那该叫他什么？表叔？表叔公？”庄严正嘀咕着，冷不防被人撞了个满怀。

　　“我操，你不长眼睛啊！”圆圆脸圆圆眼睛看起来脾气很好样子的庄严，下一刻已经揪着衣领把那个倒霉蛋举了起来。

　　待看清了，忽然一怔。

　　这小子，他们不认识也认识了。昨天淹死的那个叫宋樵，是烹饪系二年级的学生，警方盘问了他所有同学，还特地把他最好的朋友兼室友带到公安局录口供，那个万众瞩目的好友恰好就是面前不长眼睛的倒霉蛋，林枫。

　　也不知是不是受了刺激，被庄严揪住衣领的林枫面色惨白，双眼无神，目光涣散，口中只一味低声嘟囔着：“照片。。。女鬼。。。照片。。。”

　　庄严与丁罗换了个眼色，估计这小子八成被彪悍的顾队盘问傻了。

　　看热闹的学生早聚了一堆，见义勇为的大好青年也已经跳了出来：“住手！”

　　“住你MB啊！”庄严不耐烦地把林枫扔在地上。

　　跳出来的人博得各位看官满堂倒彩，却是刚入校的法学院新生肖梦影。自昨天见了宋樵尸体之后，他与柯梦笙当场得出鬼怪做祟的结论。通知韩老师后，韩老师命二人暗中注意林枫。果不其然，只见林枫印堂发黑、魂魄移位，满脸都是鬼气，显然也受到了影响。可是自公安局出来后，无论旁人如何询问，林枫只是强调“照片”、“女鬼”，却又不肯透露半点详情。同学们都当他是惊吓过度，失心疯了。

　　“怎么，想出头啊？”庄严狞笑一个。

　　肖梦影报以冷笑。他本就不屑丁罗等人打架斗殴横行霸道，又自负身怀绝技，如何将这等凡夫俗子放在眼中。倒是柯梦笙从人群中迈前一步，低声道：“师兄，切不可引人注目，低调、低调。”

　　只见她一袭白色长裙、乌黑长发，甫入校已成了男生交口相传的法学系之花，偏偏地上魂不守舍的那个林枫见了她，眼珠子一突，抢在剑拔弦张的庄严、肖梦影之前，发出一声鬼哭狼嚎般的嘶喊：“女鬼！女鬼！就是她害死了宋樵！”

　　片刻沉默后，好大一顿哄笑。就连肖柯二人都有些哭笑不得。庄严顿时也没了斗志，圆眼睛一眯，笑嘻嘻问他：“你倒说说，女鬼是怎么杀人的，难道采阳补阴？”说着还扫了柯梦笙一眼，柯梦笙脸色一沉，狠狠“呸”了一口。

　　“都是那张照片。。。”林枫大哭起来，断断续续，将他在公安局所作的口供又陈述了一遍。

　　原来那宋樵是摄影爱好者，平时总是背着摄像包穿梭在校园里。那天晚上他本是去喝表妹的喜酒，夜里回学校路上，不知怎么的就被水道边的一片仿古建筑迷住了眼睛。

　　广陵城旧有风月之所、烟花之地，艳帜共金陵比肩，故称“小秦淮”。关于小秦淮的所在，广陵城河道发达沟渠交通，众说纷纭，确凿不可考。盐阜路一头接运河，一头通瘦西湖。近年来，绿杨桥、冶春园一带大兴土木，沿乾隆水道，造了一片长长的仿古建筑。从盐阜路林荫道向河对岸望去，只见沿途皆是一片青碧，拱伏眼界；一些精致的飞檐水榭点缀其间，临河而筑，或白墙乌瓦，或绿廊红柱，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曲径通幽、连绵不绝，倒令人端的有误入时空隧道的感觉。每每夜时，这片仿古建筑的檐角柱下，都会挂起一盏盏大红灯笼，河水荡漾，璇旎灯光宛如胭脂浸水，一片片雕花楼台若隐若现，说不出的幽意动人。故此广陵人都将此处谑称为“小秦淮”。

　　这片“小秦淮”，自然没有什么青楼妓窑、见不得光的生意勾当，仿古建筑内大多是些茶坊酒吧，虽景致独好，不知怎的，生意却一向不大好。

　　宋樵伏在假山下，手中SONY数码相机大炮筒般的长镜头，对准了河对岸那座亮着红灯笼的精致水榭。

　　小小的水榭，看似游离在冶春园仿古建筑群外，树荫遮掩下，又隐约能看见一条曲折的回廊连接其间。这间水榭也不知是什么商铺，雕花门窗总是紧闭着的，窗外临水的朱红色美人靠，斑驳褪色，却从不见有美人往上靠上一靠。

　　水榭的屋顶是一片干枯的茅草，颇有些红楼梦中“稻香村”“芦雪庵”俗中带雅的味道。但是在白天的时候，可以清晰看见屋角上的茅草被掀走一块，露出下面白色的木板，暴露了建造时的粗制滥造。因为这些仿古建筑也有好几年了，风吹雨打，很多外表精致下的粗糙都已显露出来。所以白天看的时候，除了晨雾蒸腾时云烟藐藐惊艳的一瞥，总体来说是经不起推敲的。然而一入夜，红烛流霞，整片仿古建筑又妖艳起来。

　　他吃喜酒时并没有带三脚架出门，沿河灯影幽暗，无论他如何凝神屏息，手中的数码相机却总是不听使唤地对焦不准。他已经拍了二十来张相片，却没有一张画面清楚的。

　　宋樵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收起数码相机，暗暗决定明天晚上带着三脚架再来这里拍摄。就在他爬过假山，准备绕回人行道的时候，一曲若有若无的小调却从对岸幽幽传来。

　　“玉惨花愁出凤城，莲花楼下柳青青。。。”

　　宋樵不觉停下了脚步。

　　蕴涵着浓浓古意的歌词，软软地飘入他的耳中。唱歌的是个女人，而且一定是一个温柔的女人。小曲千般柔媚万般缠绵，糯糯回响，时断时续，悱恻不已，令听者想来，不觉有些暗暗心动。

　　“。。。寻好梦，梦难成，有谁知我此时情。。。”

　　音调流转，渐不可闻，寂寂中，幽幽传来一声叹息。

　　宋樵驻住脚步，四顾张望。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沿河两岸绿地中已没有什么行人。远远只见冶春园附近的茶坊还在营业，隐约有人声曲声飘来，也许是那里的唱片机放的音乐吧。

　　他直到午夜才回来，一回来就在台式电脑上折腾数码相机里的照片。

　　宋樵家境很富裕，九九年的大学生，不是人人都有数码相机和电脑的。

　　宿舍里唯一没有睡着的林枫从床上爬下来，和宋樵一起看他在他表哥婚礼上拍的新娘伴娘，评头品足一番。

　　这时候，ACDSEE翻到一张黑漆漆的、看不清楚建筑，惟有两点红灯格外刺眼的照片。

　　“这是我在冶春园附近拍的，”宋樵解释着，一边骂道：“手抖，拍不清楚，什么夜景功能，一点用都没有。SONY相机对红色反应太灵敏，拍得跟血一样。”

　　一连翻了二十来张照片，都是模糊不清的。宋樵叹了一口气，正准备关ACDSEE，一张清晰的画面出现在两人眼前。

　　照片上是一栋小巧玲珑的的水榭，雕花门窗，看起来很精致。两盏红色的灯笼摇曳在屋檐下，临水的美人靠上，倚坐着一个年轻女人，半侧着脸。她的身体柔软地靠在美人靠的椅背上，那样柔软，仿佛浑身都没有筋骨似的。她的头发很长、很黑，洒落在肩头，直熔融到黑夜里。身上的连衣裙似乎是白色的，但灯笼的红打在上面，却又化为柔媚的殷红。

　　两个年轻男孩觉得身体有一点微微的颤抖，他们屏着呼吸，却感觉整个身心都被照片中的女人吸引住了。

　　只拍到半张脸，但那半张脸，却比学校里任何一个系花院花都令人心动上百倍！

　　倒不是她有多美：苍白的皮肤、弯弯的眉毛、直直的鼻子，黑沉沉的眼睛——她并不是很美，但是神态间却有一种难以描述的媚态，那样妩媚，仿佛能够听到从半张的樱唇中，若有若无呻吟般缠绵的小曲。。。

　　“寻好梦，梦难成，有谁知我此时情。。。”

　　宋樵不知不觉哼起了在河边听到的歌，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面色变得刷白。

　　“你在唱什么？”林枫怪道。

　　“没，没什么，”宋樵感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但他仍然艰难地说道：“这张照片有古怪，我拍的时候，并没有人。。。”

　　寝室的空气刹那间降到冰点。

　　“说什么呢，好端端的，别吓人。”林枫勉强笑笑说。

　　宋樵没有再说话，而是颤抖着把那张照片拖到回收站里，左键点了一下清空。

　　整个晚上，两个人都没有睡好。

　　“宋樵死了！是因为那张见鬼的照片！那之后没两天他就淹死了，宋樵高中时候还拿过游泳比赛冠军！”林枫坐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喊道。

　　这种口供，公安局自然是不信的。顾队头疼之余放了人，亦不忘好好威胁恐吓一番，叫他不许在学校里乱说。

　　青天白日，太阳正好，可周围的同学都觉得阴风阵阵，背后发凉。丁罗庄严二人素来天不怕地不怕也倒罢了，肖柯二人则是更确定女鬼作祟的想法。气氛正凝固间，忽听有人不耐烦道：“什么神神鬼鬼的，你们还是不是二十一世纪的大学生？精神文明怎么建设的？扫黄打非都白做了？”正是王非天：“看什么看，不上课了？”

　　周围学生迫于他的淫威，一哄而散。王非天又对着肖梦影勾勾手指头：“你！就是你，不是强出头吗？把他送到医务室去。”

　　肖梦影哼了一声，还是本着行侠仗义的少侠本色同柯梦笙一起把林枫架走了。

　　是夜。

　　白天还是和煦晴朗、阳光漫洒的好天气，入夜后突然开始下雨。风急雨急，从老川杨出来，被淋成落汤鸡的三个年轻人跌跌撞撞地冲进一间网吧，在乌烟瘴气、弥漫着烟味、方便面味和男子体味的狭小房间里，深深地吐了口气。三台电脑很快亮了起来，王非天、丁罗、庄严坐下来，摆开通宵奋战的姿态。

　　午夜十二点。大雨冲刷下的校园，已经没有什么行人了。十二点半是宿舍楼关门的时间，在这样氤氲着秋寒的雨夜，大多数人早已回到各自的寝室报道，准备在温暖的被窝中度过漫长的雨夜。

　　也有个别狼狈的例子，比如刘进，此刻正冒雨向学校后门网吧街行去。雨很大，仿佛是谁从天上倒了一盆洗脚水下来似的。虽然打着一把已经折了一条伞骨的破伞，刘进的衣服裤子几乎都湿了，黑边眼镜的镜片也腾起一股雾气，脚上崭新的阿迪更是浸透了泥水，发出“吱吱”的乱响，令他心痛得不得了，这可是一个月的生活费啊！

　　刘进宁愿此刻躺在宿舍的被窝里，温习一下明天刑法课要测验的章节——如果他有的选择的话。可惜王非天一个电话打过来，他就不得不打着破伞，千里迢迢地为他们送烟——虽然宿舍楼离网吧并不远，但在这样的雨夜！刘进嘴里自然把王非天他们三个人的祖宗十八代慰问了好几遍，可是这三个人的口喻，整个学校又有谁敢抗旨？

　　王非天从不抽次烟、不吃不对胃口的饭菜、不在学校澡堂洗澡，所以当发现网吧紫南京断货后，他立刻果断地命令刘进给他送烟来。关于他的奇怪规矩，刘进不止一次猥琐地想过，前两条也倒罢了，都是大男人，有什么不能在学校澡堂洗澡的，广陵城的浴室可是出了名的藏污纳垢，难怪王非天看起来总是一副肾亏不补的憔悴样。

　　网吧街就在眼前了，这之间要穿过一条黑漆漆的林荫道——学生们不止一次向上面反映这里的路灯不知什么时候坏掉了，但学校始终没有人来修理。平时也倒罢了，今日既无月色又无灯光，四下里人影都没有一条，不禁让天生胆小的刘进感到有些心慌。寂静的林荫道上，穿过瀑布般的雨声，惟有自己的脚步和呼吸声清晰可闻。刘进不由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逐渐加速，愈来愈快，愈来愈快。。。

　　“唰”地一下，一条小小的黑影从树丛中跳了出来。刹那间刘进的心跳都快停止了，他的手臂一晃，破伞离开了头顶范围，暴雨顿时猛烈地打在他的头顶。突如其来的冰冷感觉倒使他清醒几分，他打了一个机灵，推了推眼镜，定睛望去，隐隐约约分辨出伏在路前的黑影只不过是一条小狗而已。

　　“娘希皮的。。。”刘进不由骂了一句家乡话。在这种疑神疑鬼的雨夜，自己居然被一条狗吓了一跳。他继续向前走去，那条狗却端端正正地伏在路中央，此刻走近看真了，只是条三、四个月大的小狗，他心中不由火起，一脚向小狗踹去：“踢死你这畜牲！”

　　小狗“呜”地一声跑开了。刘进接着向网吧街走去。忽然之间，他感觉雨声消失了，然而四周围暴落的雨点却仍在继续。没来由的，他掉落到一片死寂之中，他以为自己的耳朵进水了，然而却又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和心跳擂鼓般响彻四周。刘进甚至还来不及感到惊讶或恐惧，一股庞大的阴寒气息已经迅速从身后涌来。

　　“啪”的一记，破伞掉落在地上。在这条伸手不见五指的林荫道上，没有人知道刘进最后是什么样的表情。

　　“我操，姓刘的怎么那么慢！”丁罗把发红的眼睛从电脑前挪开，不满地冲王惊天抱怨着。

　　王非天打了个哈欠，他也是凡人，也是会感觉困的，熬夜的时候烟是最好的补品，虽然紫南京并不是顶好的烟，但要他抽十块钱以下的烟，简直比杀他头还要命。

　　庄严完全埋头在方便碗面中，仿佛他人生的意义就只有吃和睡。

　　“你，有烟吗？”丁罗揪住一个刚从厕所出来的男学生。

　　男学生迅速分辨出眼前三人正是学校里神话般的战神，立刻毕恭毕敬地摸出一包烟来。王非天见是紫南京，抽出一支塞在那男孩的嘴里，给他点上，不理会那男孩一脸受宠若惊的表情，将整包烟揣在自己口袋里。

　　男孩委屈地走回自己的位置。三个煞神继续埋首于电脑上的对杀之中。

　　没有人想到去找刘进，或者拨一个电话给他。

　　下了一夜的雨。清晨时，天放晴了，然而云层阴沉沉的，空气格外清冷。浙江一带的城市在这个季节或许仍在享受秋老虎的高温，但在江北，秋的肃杀已经准时来到了。

　　三个从温暖的网吧里走出来的年轻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喷嚏。因为烟抽完了的缘故，这一夜格外的疲惫。他们放弃买早点的念头，直接向宿舍、向他们温暖的被窝摇摇摆摆地走去。上午有宪法课，没关系，刘进会帮他们点到的。

　　他们很快走到那条坏了灯的林荫道上。

　　白天的林荫道，自然看得一清二楚。一小队民警正在拦阻聚集而来的学生们、封锁道路。王非天他们也想不到这条狭窄的林荫道突然之间会有这么多人。

　　“又出什么事了？”庄严抱怨道。

　　学生们七嘴八舌小声议论着，终于有人答话道：“你们寝室的刘进死了。”

　　三个人都是一怔。虽然和刘进谈不上什么朋友，毕竟是一个寝室的同学，加上平时没少吃少拿他的。王非天顿时喊道：“怎么死的？”

　　“好象，好像是被狗咬死的。”人丛中有人小声说道。

　　王非天的第一反应就是拔腿跑开，突然间，那个小男孩又细又亮的声音似乎又回荡在他的耳边：“。。。以后看见我的旺财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千万不要和它起冲突，不然闹出人命来我可不负责任！”

　　“旺财。。。”他的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