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河》南垣歌

30、夏雪冬花

　　“卡。”
　　当吴解睁开眼时，泪水差点糊住了眼角。眼前的仪器，身上交缠的电线，过于洁净的实验室都让他恍如隔世。就像做了一场千秋大梦终于醒来，他如释重负地笑了。
　　“恭喜吴解杀青！”
　　田盛德从摄像机后走过来，张开双臂与他拥抱。他力道不大地按了按吴解的肩胛骨。恭喜你。他似乎比吴解还要激动。
　　吴解蓦地感到踏实了，他热泪盈眶地说谢谢。
　　真的，非常感谢。
　　田盛德拉着他站起来，他身上还缠绕的电线差点让他绊了一跤，周围传来笑声，伴随着热烈的鼓掌。
　　有人上来为他递上鲜花。吴解这才注意到好多人的眼圈都红红的，像都哭过。
　　“怎么了这是？”他指着自己的眼睛。工作人员都笑成了一片。
　　“当然是因为看你们演戏看哭了呀。”
　　吴解抬起头，发现站在人群之外的迟心远。他伶俜地站在原地，没有鼓掌也没有说恭喜。但他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仿佛穿过人墙直达心底。
　　吴解将花递给身边的人，径直走到他跟前。迟心远轻轻地挑起嘴角。
　　“你倒好，留下我一个先走了。”
　　他似乎话里有话，想起刚刚那一幕离别，吴解莫名鼻头一酸。
　　迟心远看他这副样子反倒笑开了，亮晶晶的眼睛微微眯起。他张开双臂，而这次吴解先抱了上去。
　　“恭喜杀青。”他在他耳边轻声说。
　　“谢谢。”吴解的声音比演戏时还要嘶哑。
　　“别这副表情，离别是为了更好的开始。”迟心远的语气几乎是有些欢快的，吴解压在他肩膀上闷声说，你明明看不见我的表情。
　　迟心远一拳砸在他的肩窝上，没用上多少气力。他刚刚在演戏时哭完，眼圈尚有些红肿，但嘴角的笑容却没有丝毫减淡。这让吴解多少感到轻松了些。他想象过他们分别的场景——尽管还没到时间——那多半会是低落的，也许还得伴随一些眼泪。
　　但现在看来，也许是他想多了。
　　副导演叫着来拍个照，于是他们俩相视而笑，并肩走向人群。
　　“拍了啊，一，二，三——”
　　不久后吴解收到了别人发给他的照片。他和迟心远站在中间，被大家簇拥着，却像与这世间的欢声喧闹毫无关联，仿佛镜头里只有两个人在微笑。
　　他把这张照片发到了自己的微博上，写道：谢谢你，给我们留下那么多宝贵的回忆。
　　他没有意向指明“你”和“我们”分别是指代谁。
　　然后他才惊觉，傅思诚和夏铭，就连一张照片都不曾留下。

　　虽然还有两场戏才正式杀青，但明天吴解就要离开，于是当晚剧组提前搞了个杀青宴。几支红酒下肚，众人兴致高涨起来，有人提议放烟花，得到了一群喝得不尽兴的男生的响应。于是剧组里的年轻人买了一箩筐的烟花，在郊外一个空旷的河滩上玩起来。
　　在杀青宴上，吴解成了被灌的重点对象，好在他本身酒量不错，喝到现在也不过是有点头晕脑胀。偏偏迟心远还主动掏钱让人买了几扎啤酒，吴解不由得担心等会他倒下了怎么办。以前他没那个意识，但现在他要主动避嫌，才不至于让两人再度陷入险境。
　　今天迟心远看起来比任何人都兴奋，他本来就是个会玩的主，这会儿更是像个欢脱的孩子，用烟点燃烟花，在黑夜中发出一阵响声。
　　吴解就在不远处看着他，他的脸庞因为被烟火照耀而忽明忽暗，却掩盖不住那带着些孩子气的笑容。他喜欢看他的笑，那笑颜拥有强烈的感染力，让他也不自觉提起唇角。念及过了今晚也许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见到对方，所以吴解不介意让自己的视线更贪婪一些。
　　“你不去吗？”
　　慵懒的声音在他的耳畔响起，吴解扭头望见孔曜不知何时来到自己的身边。她面无表情，手里的烟散发出与火药味完全不一样的缱绻味道。他没由来地紧张起来，因为这个人知道他和迟心远之间的事情。
　　“我……这样看着就好。”他把目光移向迟心远，后者正满心热忱地燃放烟花，河堤上一片吵闹。
　　“你很戒备我。”孔曜指出。
　　“呃，我没有那个意思……”吴解尴尬地安静了一会儿，又忽然说：“谢谢您。”
　　“我可没做什么值得让你道谢的事。”
　　“之前也是您在媒体那边做了不少工作吧，真是非常感谢。”
　　孔曜看了他一眼，“看起来不太精明，但还是会想事嘛。”
　　吴解苦笑着垂眼，孔曜顿了顿说：“就算我帮了这次，也不代表我支持这个决定。你们就算这时候不分开，以后也总会有那一天的。”
　　她轻描淡写得宛如熄灭的烟花，但那与诅咒无异的话语却让吴解的心脏猛地一抽。
　　但是，不管是多么恶毒的攻击，抑或是横亘在眼前无数的阻碍，都无法撼动他了。经过这段时间，他也慢慢想通了。
　　他望着一片漆黑的河流，隐约有火光掉落，映出它透明的本质。
　　“这世上每分每秒都有人因分离而哭泣，也有人因为在一起而欢笑。不管是明星还是普通人都一样。”吴解的声音如同温柔摩擦河床的水流，“但比起也许会来临的分离，我宁可在一起的时候欢笑。”
　　“在一起的时候就全都是好事了？你们在一起会有多辛苦，现在你们遇到的还只是个开头。在这个圈子里，没有牵绊才是最轻松的。”孔曜嗤之以鼻。
　　“但人不能总选择轻松的那条路走，不是吗。”吴解没有退缩。
　　孔曜不悦地撇低红唇，“……你们会成为对方发展最大的障碍。”
　　“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
　　“这谁能说得准呢？你吴解不能只手遮天，谁都不能。”而有时命运之残酷远远超过你想象。她深深呼出一口气，尖锐的眼神看向他。
　　“如果真有那样的一天，我会毫不留情把你排除掉的。”
　　吴解没能答话。不论是他还是迟心远，都还没能成熟到能完美应对这错综复杂的世间。从今往后的每一步，他们都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但即便如此，他们也许不知何时就会被击翻在命运的巨浪之中。
　　河边的风冷得能把人轻易刮伤，带着点空落落的感伤。仙女棒闪烁的烟火蓦地递来自己眼前，他抬头，迟心远就站在那儿。
　　“一起来放烟花吧。”他的语气很坚决，像是对孔曜的刻意对抗。孔曜轻笑一声，将烟头按熄便扬长而去。迟心远一直目送着她的背影离开，手里的烟花也不知不觉燃尽了。他意兴阑珊地把烧完的烟花丢在一边，与吴解一同望着那沉默的河流。
　　“我……”吴解刚开口又止住了话头。他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他今天一直怕这个人说些伤感的话语，所以自己也不敢说。但如果就这样什么都不说就离开，又心有不甘。和傅思诚不同，他希望至少能好好道别再离开。
　　“心远——”
　　“吴解！”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他们回头望见往河堤这边跑来的余琴，一脸震惊和兴奋。
　　“刚刚、刚刚公司那边打电话给我……”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有一部大型电视剧，要上央视的！导演指明想要你参演！”
　　一声巨响，天空炸开几朵烟花。吴解睁大了眼睛，流光溢彩在他瞳孔中绮丽地陨落。余琴兴奋的笑脸显得那样不真实，他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
　　“真、真的吗……”半晌他才结巴道，余琴上前拥抱他，嘴里念着太好了，太好了。就像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整个人都觉得有点儿站不稳。这时身边有个人拉了他一把，是迟心远。
　　迟心远一手拉住吴解的一只手臂，先是为自己的举动愣了一愣，然后温柔地笑了。
　　“恭喜你。”
　　吴解眨了眨眼睛，笑得很是欢愉。他太需要得到他的肯定了，那胜过任何一个人对他的肯定。
　　“谢谢。”
　　他还想对迟心远说些什么，余琴却在一旁打断，要他回个电话给导演商量细节，正事要紧，他只好应了，走出几步的同时回头瞄了一眼身后的迟心远。
　　身材瘦削的青年站在那儿，定神地望着他。吴解觉得那一瞬间他的身影孤独得可怜，想叫住他，但终究摆脱不了絮絮叨叨的余琴，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人的身影越变越小，直至被黑夜吞没。

作者有话说

　　恭喜吴解杀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