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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夏雪冬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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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见动静。那是属于指针的走动声。但他从未有这样一刻如此害怕这个声音,因为那就像是预示着他的时间一去不复返。
但他明白自己的终末已经迫近了。和这个人一起的时间也即将迎来终结。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窗外天色未明,只有宁和的月光照耀着不远处那张熟睡的脸庞。
傅思诚心中一阵酸楚,他的眉头动了动,从被子里伸出手,轻轻触摸趴在自己身上睡着的大男生的脑袋。为了照顾时而无端陷入昏迷的他,夏铭几乎寸步不离,有时候傅思诚自己也不清楚记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中断,又是什么时候回到床上。他只知道,往往在他清醒的时候,夏铭都会在他的身边。
他的记忆,最近总是会有缺失的迹象。某些记忆突然就像消失了一样,无论如何去回忆,都像褪色的胶卷一般模糊不清。
夏铭一定也察觉到这点了。但是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固执地要傅思诚留下来,即便后者曾经委婉地表示,也许提早一点回到机器人回收设施里,才不至于造成更加难以接受的结局。
其实他早就该走了。上天已经给予他太多的恩惠,让他以自由之身当一名学生,还了原主人的心愿,最重要的,是找到了自己想要在一起的人。
他一贯是不怕死的。对于机械而言,并不存在“死亡”的概念。它们的死不过是回归到一堆废铁,就跟它们也从那里面诞生一样。
然而,为什么现在一想到自己“会死”,心就会揪紧呢?
“夏铭……”他轻轻念着熟睡的人的名字,对方在睡梦中哼了哼,过了一会,他像突然惊醒似的睁开眼。他看见坐在床上静静注视着自己的傅思诚,愣了愣,惊喜道:“你醒了啊。”
他才发现自己趴在人家床上睡着了。“不好意思,我竟然睡着了……”
傅思诚摇摇头表示没关系。夏铭看了看表,吐了口气。
“天还没亮,你再休息一会吧。我也去睡。”
说完他站起身打了个呵欠,长时间的睡眠不足让他头发蓬乱。傅思诚犹豫片刻,拍了拍自己的床边。
“要一起睡吗?”
黑暗中,两个人挤在狭窄的床上,却都没心思睡觉。傅思诚兀自盯着虚空发呆,却忽然被身边的人握住了手。
“你真的一点体温都没有诶。”夏铭抱怨着,却没再放开他的手。
傅思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就连发出声音也要费一些劲了。
“夏铭……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
“……我已经没多少时间了。这样下去会给你带来麻烦的,我觉得还是请人来回收比较好——”
“闭嘴。”上一秒还清亮的声音突然压低了。傅思诚回头,看见他紧皱的眉间。“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但机能总是停止的话,每次都要你——”
“我乐意!”夏铭打断他的话头,他一个翻身起来,“照顾你是我自愿的,我不觉得麻烦,你干嘛老说这种话?”
傅思诚无言以对,最终只好移开了视线。每次他昏倒,都是夏铭在照顾他。待在这个人身边非常幸福,可是夏铭越是对他好,他就越是难过。
难过得除了离开他以外,想不出别的办法。
夏铭沉默地垂下眼,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又握住了他没有温度的手。
“思诚,我知道你迟早有一天要走,但我不希望那一天到来得那么快。”他抬起头,近乎哀求地看着傅思诚,“就当是再陪我一下,好吗?”
那一瞬间,傅思诚感到心痛难忍,却只能点点头。他们像是活在一个梦中,总有一天要从这场梦里醒来。
这场梦,总得有个人先醒过来。
夏铭看他答应下来,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感到一阵彻底的疲倦,重新卧回床上,拉了拉傅思诚。
“睡吧,就要天亮了。”
傅思诚应了一声,也躺了下来,他凝视着已经闭上眼的青年,轻轻地说,晚安。
第二天一早,夏铭要去上课,与傅思诚道别时,再三吩咐他要待在宿舍里。
“我下了课就回来,你别到处乱跑。”
“我知道了。”
夏铭这才放心下来,对他露出一个微笑。
“那我先走啦。”
“再见。”
夏铭的身影终于消失在门后,傅思诚抬头,灿烂的阳光洒落在他的手边。他曾经和他一同躺在阳光普照的草地上晒太阳,然而他发觉,他已经无法再借由阳光摄入能量了。
他起身,翻开桌上的一本书,把那其中夹着的押花书签拾起来,紧紧握在手里。
夏铭上完课回来,发现屋子里空无一人。属于傅思诚的那张床被收拾得非常整齐,就像从来没被使用过。
“……思诚?”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几不可闻地带上了一丝颤抖。空荡荡的宿舍里没有丝毫声息。往常那个人都会在书桌边抬起头,用他平淡但温和的声音说,你回来了。
下一秒他发疯似地扑到衣柜前,打开衣柜后发现那里面空无一物,傅思诚当时带过来的手提箱也不见了。他的所有东西——衣服,生活用品,书本,笔记,全部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过于干净的房间促使他一点点回忆这里原来摆着的是什么物件,如今却连一点痕迹都不剩,仿佛傅思诚这个人只是他臆想出来的幻影。
夏铭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床上,视线在屋子各处游移,却不曾真的在看什么东西。他想相信这只是一个玩笑,或者他只是出去了,待会就会回来,可内心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傅思诚已经从他的生命中消失了。
他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显而易见。自从春天到来,傅思诚的状态便一直很不好。原本谨慎又自律的他会动不动在课堂上睡着,每次都需要夏铭和同学把他搬回宿舍。他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只是自己不愿意承认。
“他才答应过我不乱跑的……”
夏铭眼里蓄满泪水,他不相信他会一声不吭地离开,尽管他明白,傅思诚是为了自己才会不告而别。
他站起身,在书桌前摸索了一会,发现有一本书摆放的位置不一样。他抽出那本书翻开看了看,皱起脸阖眼,眼前浮现的是那张机器人略带困惑的脸,他说有谁会为自己悲伤的样子,他与自己并肩躺在雪地上,一同看着雪花飘落,直至将他们的头发染白。
那时候他们觉得活在当下便是永恒,每一天都当作最后一天在活。遗憾的是时间终究没等他们。
可是他以为,就算总有一天要迎来终结,但至少,应当好好道别。
夏铭握起拳头,背起背包便出了门。
“一切都准备就绪。”
“清除程序已启动。”
“你还有什么要交待的吗?”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站在傅思诚的跟前,他坐在一张椅子上,身体各处都接满了电线连接着仪器。傅思诚静静地思索了两秒钟,苦笑着摇摇头。
是吗,研究员似乎有点惋惜。没有主人的机器人还真少见。其实你早已经过了使用年限,虽然支撑不了很久,不过作为一个先例,还是很值得细究的。
傅思诚对于他们是否会把他拆开来研究这一事没有兴趣,但研究员的话让他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请等一下——”
“等等!”
比他更加急切的诉求从门口传来。几个工作人员上前试图劝服对方离开,而来人拼命挣扎着,口中抗议着那些人对他的制服。傅思诚呆然地望着他,站在他身边的研究员也这么做了。
“我认得他,”那研究员嘟囔,“是那个死都不愿回收你的男生。”他冲他的同事们叫,“行了,放开他吧。那是0615m的主人。”
挣脱开来的夏铭气喘吁吁地走到他跟前,狠狠地瞪着那位研究员。后者无辜地耸耸肩。
“别这么看我,他来得挺及时的,要是再晚一天,估计他的记忆就会自动清除,变成一堆废铁了。到那时候困扰的可是你。”
不等夏铭反应,他不耐烦地敲了敲手表,“你们谈好了叫我,我可是很忙的。”说完,他扭头便带着工作人员离开了实验室。
两人一时间陷入了沉默,都低垂着视线不敢看对方。
“为什么要这么做……”许久,夏铭艰难地开口。“昨晚你不是还答应过我吗,要陪我多一阵子的……”
“对不起。”傅思诚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怕你会难过,所以我想这样是最好的……”
“好个屁!”夏铭揪起了他的领子,“你觉得这样我就不会难过了吗?!”
两人对视了几秒,一个人的眼里满是愤怒,另一个则溢满悲伤。夏铭嘴唇颤抖,最后颓然地靠在他的胸膛上。
“不要走,留下来,我不想你走……”
傅思诚看着在他怀里颤抖的男生,犹豫了一下,抬手抚上他的头发。
“我必须得走,因为留在这里,只会让你我都难过。”他的声音温柔得几近一个谎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和你在一起,我会觉得很揪心。一想到要跟你分开,我就无法控制地难过。”
“因为你拥有了人心啊。”夏铭的眼泪夺眶而出,“你已经成为一个人了!不是什么机器人!你只是傅思诚!”
傅思诚凝视着他,他的眼睛似乎从来没有那么亮过,就像被阳光照耀的海水。
“夏铭,我的寿命其实早就到了,是你为我延续了生命。是你让我感觉到活着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这一年,一定是我记忆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
他看着怀中的夏铭泪眼朦胧地抬起头,从来都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
“遇到你,对我来说是一个奇迹。”
那是宛如盛夏飘落的白雪、严冬盛开的花朵一般,何等虚幻的奇迹啊。夏铭忍不住落下泪,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将面前清俊男人的脸都一并氤氲。
“……我也是,”他的嗓音哽得几乎说不出话,“我很高兴和你在一起。”
傅思诚满眼都是融化的春意,他抬手,并不很熟练地抚摸对方的脸。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与人做肢体接触,也是最后一次。夏铭迎上去,怜惜地和他的双唇交叠,吻得很轻很浅,像是碰触伤口。
“谢谢你,是你让我变成一个人。”他听见傅思诚在唇间说。
夏铭睁开眼,眼前那个与他朝夕相处的人平静地微笑着,但晶莹的液体竟从他的眼眶中流下。
他于是泪流不止,像从来没有那么悲伤,又像从来没有那么幸福过,胸口揪成一团却又如阳光般温暖。他擦掉滑过傅思诚脸上的泪珠,柔声地恳求道:
“我会记得你的。你也会记得我吗?”
傅思诚点了点头,把手掌平放在自己的左胸上。那儿本空无一物,但是他感觉那里像是撕裂般,碎成一片片了。又一个记忆蓦然消逝,他现在即便拼命回忆,那些在他生命中出现过的人——傅家的父母,大学的同学们……全都像融雪般消散了。
只有面前的夏铭,成为了唯一清晰的印记。
“会的,就算我的大脑记不住,这里也会替我记住的。”
——我希望你能遇到一个真正能用心记住的人。即使消亡了,还会有某些东西留下来……人类都是这样的。
一定会记得的。有些事一定要竭尽全力来记得。即便很多事情我们就会慢慢地,变得不记得。
“我喜欢你,夏铭。”
昔日那句替死去的女孩说出的告白,如今籍由他自己的真心,将它说出了口。
再见,我的爱人。
当夏铭被工作人员毫不留情地请出去的时候,他仍在泪流满面地挣扎着,扭过头的时候,那男人脸上坦然自若的微笑仿佛过渡的慢镜头,在他眼底化作模糊幻影。
连同那一年零十五天的记忆,也化为一场无法再来的梦,徒留碎片失落于那漫长岁月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