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雨》阡百默

1、阴

　　你所回忆的不过是残留殆尽的碎片罢了。 ――何沐雨

　　梦。
　　似乎是连绵不绝的梦。
　　梦境里的人已经模糊不清，那张脸分明的不真切，似乎也只是梦。
　　似乎全部都不应该记住，似乎不应该存在。
　　可为什么，那声叹息那么的沉重，那么的难过。
　　那么的浓烈。

　　珠江，横贯着整个白鹭市，四面环山环水的自然风光使这里自古就是知名的旅游景点。突如其来的一场地震导致这里很快成为了一片废墟，地震引起的山体滑坡、逆石流等次生灾害接踵而来。死伤，不计其数。
　　灾后的重建工作很快就拉开了序幕，来自全国各地的捐款援助也使白鹭重新涅磐。2年，仅仅2年，白鹭就完成了灾后重建，重新焕发出前所未有的活力和光彩。
　　很多时候，米蕊都在想，如果当初没有那场地震，那么她也不会正视自己的心；如果没有那场地震，也许那些人那些事都不会不复存在，如果……也只是如果。
　　就像是雨后的道路，那么的干净，那么的整洁，那些曾经的存在通过下水道不知道流入了哪里。
　　嘀嗒嘀嗒，慢慢消失。
　　何沐雨已经听了一夜的雨声了。
　　门外的人已经推门而入了，动静还是那么的放肆。听着动静何沐雨就知道是谁了，皱紧眉，眼神逐渐移去，在日光的照耀下，那个光头实在是那么刺眼。
　　“不是说了下次文明点么？怎么老是改不了？”何沐雨懒得看那个光头，因为日光真的很刺眼，才瞥了一下，眼睛就出现了光晕。
　　光头关上门，挡住了阳光，双眼微咪着，怎么看都很猥琐。他也不说话就这样看着何沐雨，过了好一会才缓缓道，“无量天尊，贫道昨晚睡得迟，记性不是太好，如果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光头忽然顿了下，用很贱很贱的语气骂道，“你他妈来打我啊！！！”
　　何沐雨看着面前这个抬头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深的光头，记忆却回到了3年前。
　　他是被疼醒的。当时全身都绑上了纱布，半边脸火辣辣的刺痛，就像是被放大镜聚焦之后灼烧的皮肤，深入骨髓。然后那个光头就出现了。
　　光头的面容颇为慈祥，从面相上看，应该是40多岁的人。光头看着他摇了摇头，何沐雨想要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从口腔里发出的只是“呜呜”声。
　　在那一瞬间，他几近崩溃。光头不知从哪里移来一面巨大的落地镜放在他的床尾，他可以清楚的看见自己的样子，虽然他知道自己只有一只眼能看到。
　　虽然他很害怕，但他还是看了。
　　那个支离破碎的人，那张褶皱不堪的躯体，那双闪烁泪花的眼。是啊，何沐雨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哭，明明不是因为自己，可那个原因那么的模糊，那么的痛彻心扉。
　　光头和他说，他是在地震后的一大块碎石板找到何沐雨的，血流染红了地面，光头一直一直的搬碎石块，不知道搬了多久，何沐雨才被他翻出掩盖的石头。
　　光头说他当时的躯体明明都已经破碎的不能再破碎了，可面容看起来却是那么的安静，安详，同时带有满足的安慰。
　　何沐雨努力回忆却想不起来任何关于地震的记忆，不止是地震，还有之前的所有记忆全都不知所踪。
　　光头实际上是个道人。何沐雨虽然失忆了，但脑子还没傻，分的清道人和和尚的区别，但光头一直不停的都在强调自己是个道人，何沐雨迫于光头的“淫威”不得不承认“道人是光头”这个奇葩的想法。
　　再后来就和光头生活至今。
　　“今天怎么起来的这么早？不会又是要下山做法事吧？”
　　光头收起那副牛皮哄哄的样子，表情逐渐认真起来，“山下的村庄昨夜下了大雨，被泥石流掩埋了个大半，死伤一直到现在还没有统计出来，村长早上派人来请我了，邀我们做场隆重的法事，一来以安死者的在天之灵，二来安抚村里百姓。我已经答应他了，怎么样，去么？”
　　何沐雨看了他一眼，垂眉道，“你都答应人家了，难不成还能反悔不成？去。你先出去，我准备准备，毕竟我这样子太过吓人，吓到人就不好了。”
　　光头道人张了张嘴，想安慰安慰这个年纪轻轻的却经历了大灾大难的人，喉咙忽然干的发疼。这个人，活的真是太累了。
　　这个人活着，真的太好了。
　　这个世界上有这样纯粹的人，真是太好了。
　　光头道人点了点头，转身，轻轻带上门。默默的看着庭院里破败不堪的树，俯身开始一片一片的枯叶。
　　年轮，时间。都是那么让人难以捉摸。
　　何沐雨起身，走向梳妆台前，镜子里的那半边脸让他还是不可抑制般的痛苦。拉开抽屉，那张黑色的面具正安静的躺在木盒里。
　　一动不动的。

　　明月村就在白鹭市的郊区边缘，2年前的地震让这个村庄死伤大半，四面环山的自然环境让这里成为了灾难的频发点。
　　何沐雨随光头道人到明月村时已经天黑了。村长手举着火把在村门口侯着，尾随的大批村民在夜色下看的并不真切。村长因为经常上山的缘故，即使平日里何沐雨和他的交流很少也礼貌的点头问好。
　　村长是个大约50多岁的男人，眼神已经出现了些许的模糊。他看到光头道人来了，立马激动的上来握住他的手，神情里是说不出的感谢。
　　光头道人一摆平时的吊儿郎当样，十足的世外高人模样。一边观看的何沐雨对着光头道人一阵侧目。